第三章 佳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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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鐘響,城門開,西源陸陸續續有往來的人,如往常一般。
李執昨夜睡得不好,義莊之事太過于蹊跷,思來想去毫無頭緒。揉了揉眉間,服下一粒玄胡丸。簡單洗漱下便匆匆出了門。
“師父,師父!”
還未走出縣署大門,李執回頭,看到了朱小八一臉興奮,一瘸一拐朝他走來。
“小八,我不是你的師父,以後不要再這麽叫我了。”
小八已經走到了李執跟前,臉上根本藏不住情緒。
“師父對我和我娘有恩,在我心裏你就是我的師父,師父說啥我做啥!”
“那你別叫我師父。”
小八臉立馬垮了下來,像是要哭了一般。
“那不行…”
随即又想到了什麽,又回到那副興奮的表情。
“師父這麽說,不就是承認是我師父了嘛!”
李執扶額,明明吃了玄胡丸,怎麽又開始頭疼了。
“小八,你雖未及弱冠,但若是在縣署做事,不可老這般孩子心性。”
聽到李執這麽說,小八更高興了,這不就是師父在教導徒弟嘛!
“是!師父!”
小八湊前了些,小聲說道: “我這些天晚上當值,牢裏那名犯人實在吓人!”
瞥了一眼李執的表情, “師父,您可知那犯人是什麽來頭…?”
李執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問道: “誰?”
“就是在最裏間牢房裏的那名面上有爪印,滿面虬髯的漢子。”
尉遲骁,李執心中暗忖。西源北處二百裏地有一雁栖山,山上有一群心狠手辣,殺人越貨的山匪。至今不知道頭領是何人,只知道尉遲骁是山匪之一。
兇相畢露,也難怪小八會害怕。看來還是先別讓小八知道為好。
思至此,李執只是正色道: “你只管看好牢房,其餘無需多問。”
“是!師父!”
“師父,慢走!”
聽着這一聲聲師父,李執心中嘆氣,怎麽說都沒用。當年就不該留下小八當個牢子!
不過…尉遲骁入獄已半月有餘,為何洪大人至今未發落此人?
來不及細想,李執走出了縣署大門。
身後小八看着李執的背影,有話還想說,嗫嚅着,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
回想昨日之事,究竟是何人在偷盜屍體?目的又是為何?昨日跟蹤他的人是否就是偷盜屍體的人?李執走在南街上,正思索着,就看到了遠處城門,兵丁正在查看來往之人的通關文牒和馬車上的貨物,便有了想法。
西源地理位置較為特殊,正處在太淵山中間的一處平地,只有東西向兩處城門,南北則為連綿山巒,太淵山地勢險峻,是極好的天然屏障。
李執依次來到東、西兩處城門,詢問守門士卒近日有何異常,都不得答案。
“那近日是否有可疑之人運輸大件貨物出入西源?”
西門的一個守門士卒輕笑一聲,指着剛進入城門的馬車、駝隊。
“李捕快要是覺得咱怠惰因循,大可自己來查。”
“閃開——閃開——”
快馬未至,就聞聲。城門的來往的路人迅速拉着馬匹、駱駝向兩側靠,唯恐被快馬沖撞。
急促的馬蹄聲響,軍隊快馬引着幾輛馬車朝東城門飛馳而去,馬車上空無一物。
“吶,這半月只有兵馬往返較多,也時常拉着糧草出入。”
李執看着遠去的快馬,聽到守門士卒如此一說,想到了昨日看到馬車上蓋着布的貨物。
只有軍隊出入城門是不會查的。
“啊——啊——!”
一個披頭散發的微胖男人,大叫着沖了過來,拿着手上的枝條,亂抽在了守城士卒和李執身上。
士卒一個用力,将男人推到在地。
“你這瘋子,一次兩次不知道好歹,欠揍了是吧!”
話畢,幾個士卒圍了上來,一頓拳打腳踢,
瘋子也不掙紮,蜷着身體。
“啊——啊——!”
“嘿嘿!都得死!都得死!!”
“啊——去死!去死!”
瘋子時而傻笑,時而語無倫次大喊着。
士卒散開,瘋子躺在地上嘿嘿的笑着,臉上混着血和土,看不清樣貌。
“來,把這人丢出城門外!”
士卒們便準備上前架起瘋子,瘋子聽到這句話,立馬跳了起來,亂揮舞着手臂。
“我不去!不去!”
“好多死人啊哈啊哈哈!我不去!”
只見瘋子又大笑大叫着往縣內跑去。
和李執對話的士卒攤了攤手, “也不知道是怎麽混進來的,李捕頭不如多注意注意這人。”
再回到陰山林,李執觀察着土面,除了馬蹄印,還有車轍,不過看着像新的。
等走到義莊,門口停着一輛馬車,一個身着黑衣的随從在馬車前頭拉着缰繩。
李執疑心頓起,屍體去向成謎,大白天又有人探訪義莊,并不像是巧合。
黑衣随從也顯然看到了李執,但并沒有從馬車上下來。兩人都看着對方,李執注意到對方身上配有劍,是個習武之人。
“李捕快。”
一道男聲響起,李執轉頭,看到身着青衣的公子從義莊內走出,站在門口,居高臨下的看着李執。
“敢問閣下?”
“在下賀少風,忝為天馬巷福盛貨棧的東家。”
天馬巷确實有一貨棧,但自己從未有印象見過此人。賀少風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直言道: “貨棧剛易主,在下也是初到西源,李捕頭覺着面生倒也正常。”
李執也不含糊, “賀東家如何會識得我?”
賀少風笑了笑, “在下現住在西源酒家,昨日在酒家…有幸見了李捕快一面。”
“那賀東家出現在這偏遠之地,所為何事?”
“尋人。”
在義莊尋人?
“尋一個死人。”賀少風一步步走近, “但現在看來,是找不着了。”
李執的視線跟着賀少風, “李捕快又為何會來這兒呢?”
“尋人。”
賀少風聞言,笑出了聲。
“這義莊內連個死人都沒有,更別說活人了。”
黑衣随從下了馬,準備将賀少風扶上馬車,賀少風不着急。
李執盯着随從。
“這是在下的随從,名叫阿綽,李捕頭也知現今世道不太平,我們這些往來做生意的人,後面得多有麻煩李捕頭了。”
阿綽聞言,朝李執雙手抱拳作了個揖。然後将賀少風扶上馬車。
“在下還有要事,就先行一步了。李捕快,幸會。”
賀少風不再看李執,進了馬車。阿綽也上了車,抽動缰繩。
“駕!”
李執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車轍只有只有賀少風這輛的新痕。那這六具屍體是如何運走的呢?如果是背在馬上,未免也太招搖了,再說屍體都已僵化,并非易事。
除非…屍體還在這附近。李執冒出了這個大膽的想法,不自覺的原地環視了一圈,放眼望去皆是陰山林。
已過晌午,例行問了下縣署看守差人的事務,又問了洪大人去向。李執便匆匆忙忙穿過天井,一名驿卒與他擦肩而過,腰間的鈴铛發出“叮鈴、叮鈴”的響聲。
來到三堂西側一處廂房,簡單的通報之後被叫了進去。
房內布置簡單,兩邊設有交椅和高幾,再往裏走去,便是幾排書架,還有一長形書桌,書桌右側挂有一鳥籠。一男子正坐在書桌前伏案寫字,看着年近四旬,唇方口正,面白須長。
還殘留着一絲淡淡的燒紙焦糊味。
李執拱手作揖: “大人,小人有一事相報。”
洪升雷并未停下手上動作,頭也未擡,只道: “但說無妨。”
“小人這兩日發現陰山林義莊內的六具屍體皆不翼而飛,應是被人偷盜。小人猜測屍體應該還在陰山林一帶。”
李執頓了頓。
“特此向大人禀報,準許小人帶人搜查陰山林。”
李執低着頭靜靜地等着洪升雷發話。
洪升雷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擡頭,道: “不過是幾具無名屍,李捕快不必如此小題大做。”
“小人唯恐事有蹊跷——”
“李捕快。”
洪升雷放下了筆,走至李執跟前,将他扶起。
“明日便是十五,西源這兩日定是人多熱鬧,怕是多有麻煩之事,李捕快還是多勞心于縣內治安。”
這一番話合情合理,李執看着洪升雷面上盡顯憂心,也知不可再多言。
“是,大人。”
“李捕快也算是西源縣署的老人了吧?”
“禀大人,小人在西源縣署當差已有十年。”
“十年了還是個捕快,李捕快可有不甘?”
“小人不敢。能在縣署謀得份差事,小人就已知足。”
洪升雷将手背在了身後,踱步到窗旁,看着窗外。
是不敢還是不想呢?雖然在公事上從不出頭,但他可是知道李執有幾分能耐。如此隐忍的人,如果不能為己用,必會埋下禍端。
“捕頭之位空缺已久。李捕快只需保證這兩日西源不出岔子。十五之後你便是李捕頭了。”
李執沒想到是如此結果,但還是拱手作揖: “多謝大人。”
“若無其他公事,便忙去吧。”
“是,大人。”李執正準備退出書房。
“李捕快。”
洪升雷看向李執,語重心長。
“方才你所言之事,切勿外傳,現正是邊防不安寧之時,莫再讓百姓人心惶惶。”
看着李執離去之後,洪升雷就收起了那副懇切神色,此時他面無表情,看不穿是何想法。
他回到書桌前執筆,在紙上又寫了些話語,然後撕下紙條,卷成指甲蓋般大小,又從鳥籠中将信鴿取出,把紙條放入信鴿腳上綁着的信筒,接着抱着信鴿走出了廂房。
三堂後面就是後花園,保留了之前的假山、亭閣和花草樹木。洪升雷見四周無人後,将信鴿放飛。
信鴿撲楞了下翅膀,就朝着北方飛去。
“咳,咳,咳。”
洪升雷回頭,只見黃秋雲站在後花園的拱門處,不知道剛剛有沒有看到傳信一幕。
但他也只是一笑, “夫人也是來賞秋色的嗎?”
花園內樹已初顯凋敝,但菊花開的正好。
黃秋雲本就臉色恹恹,看着洪升雷站在花叢中還施以微笑,她眼底盡是怨色。
她朝花叢中走去,站在了洪升雷身旁,垂下了手臂,輕輕撫摸着花瓣。
“爹爹還在的時候,最喜歡的便是菊花了,淩霜自行,不趨炎勢。”
“哦?”
洪升雷彎腰,輕輕一折,便摘下了一朵菊花。
“花就是花,折了便也只是供人玩賞罷了。”
他牽起了黃秋雲的手,将這支菊花放在了她的手心。
“夫人若是喜歡,我便叫人放幾盆在屋內。”
黃秋雲看着洪升雷,這個她曾經愛過的男人,眼中一絲生氣都無了。
“不必了,花開于此,就讓它敗于此。”
看着黃秋雲這副模樣,洪升雷也不惱,反倒笑了起來。
“同林鳥都會各自飛。若不是我,夫人也未必能看的着今年的菊花了。”
他伸出手,環住了黃秋雲, “那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話畢,他便摟着黃秋雲往內院走去。
“這兩日天寒,夫人還是在屋內好生歇息,莫再受涼了。”
黃秋雲就像失了魂魄一般,順從地跟着洪升雷,心如死灰。
兩人遠去的背影,就像是一對恩愛夫妻。
那支菊花從她垂下的手中滑落,孤單的躺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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