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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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源縣署,穿過宅門,院內張燈結彩。院內下人往來,都在準備着今夜的中秋家宴。黃秋雲身着朱紅裙裝,坐在銅鏡前輕點胭脂,本就是個美人兒,蒼白的臉在幾抹淡紅點綴之下,讓人不禁覺得像初春待放的花苞。
就連身後正在梳發的青鳶都看着有些癡了, “夫人真美……”
黃秋雲只是淡淡一笑, “青鳶,簡單梳個發就好。”
青鳶可不願, “青鳶定是要好好梳的,等老爺在家宴時看着夫人這般模樣,也是會高興的。”
黃秋雲聽着這話,笑容不減,任青鳶擺弄自己的頭發。
青鳶手很巧,很快就梳好了雲鬓,高髻上都為真珠發釵和步搖,襯得黃秋雲更有貴氣。
拂掠新妝,巧梳雲髻。黃秋雲看着銅鏡中的自己,忽覺有些陌生。她摸着自己的臉龐,朝着鏡中明媚一笑。
眼見馬上就要日落了, “走吧青鳶,去後廚看看。”
東城門。
山寨一行人從東門進入了西源,奇怪的是,城門士卒只是簡單掃了眼通關文牒,連馬車都不曾查看,便直接将他們放進去了,甚至還在不停地催促後面的路人。
“嘿!獨眼龍,我該不會是什麽大福星吧,如此順利!”
季之騎在馬上,得意洋洋。
獨眼龍卻不敢松懈,一直在小心的環視周遭環境,又回頭看了眼城門,還是心覺這些守城士卒有些反常。
“話莫說太早,萬一有伏擊——”
“呵”季之不屑的一笑, “那有何關系,将他們通通殺光就好。”
途徑婦人見這馬上少年樣貌英俊,忍不住多看兩眼,卻聽到少年此話,不寒而栗,低下頭快步走過。
一行人又走遠了些,直到看不太清東城門。
“獨眼龍,那咱們現在去哪?”
獨眼龍依舊在查看着街上的店鋪,行人,巷口。聽到季之這麽問,他朝前方看了眼,一面紅黃色酒旗正随風揚動,獨眼龍手一指。
“去那。” ——西源酒家。
一輛馬車正往西城門駛去,險些撞上一個衣衫褴褛的乞丐,壯漢怒罵一聲。
乞丐下身是破舊的束腳長褲,上身竟是件寬大長袍,并不是戚國人的打扮。
長袍內似是裹着什麽東西,乞丐的雙手緊緊抱着,就沒有松開。
“爹爹我餓……”長袍內傳來女童聲。
勒巴站定了腳步,低頭,星兒正擡頭看着他,一臉委屈。
“星兒,再忍忍。”粗啞的聲音像是饑渴已久的人。
勒巴思索片刻,很快換了個方向。
日光不多,已有些寒意,盡管身上的衣物單薄,但勒巴還是盡力裹住自己的女兒。越走越安靜,這對父女還不知道今夜究竟該何去何從。
剛剛險些撞到了人,但馬車還是緊趕到了城門。
一個壯漢下馬将通關碟文遞給了守門兵卒。
兵卒例行繞着馬車巡視了一圈,貨箱上貼着“福盛貨棧”的字樣,随後示意放行。
“駕!”
雙馬疾馳出城門,向關外而去,只留下了馬蹄和車輪帶起了陣陣塵土。
車上最裏處放置了一口長形木箱,木箱的一角已經被浸紅,順着縫隙看進去,裏面是幾具屍體,昨日賀少風命人挑斷手腳的那名侏儒也在屍體上方,無法動彈,只能通過抽動的眼皮看出他還活着。
夜幕降臨,滿月升起,西源縣內處處亮起了彩燈。
北街不少人家将貢品放于桌上,點上了香燭,拜起了月娘,雙手合十,閉目許願。兒童提着燈籠穿梭嬉鬧在大街小巷。
南街熱鬧不停,絲竹蕭管并作,聲聲入耳,游人或去酒肆飲酒,或去瓦舍聽唱。
縣署後院,擺上了一張圓桌,上了不少好酒好菜。
黃秋雲就坐在洪升雷身側,正準備給丈夫添茶倒酒。坐定之後,她的手在桌下忽然的被捉住,小聲驚呼了下,然後趕忙用衣袖遮臉,避免失态。
“夫人今日很驚豔。”他湊到黃秋雲頸邊,旁人看着就像是恩愛二人的耳鬓厮磨,耳語道:“是有何用意嗎?”
“妾身以為,這樣便能讓老爺歡喜。”
黃秋雲放下了衣袖,“昨日病一場,才驚覺妾身在這個世上就只剩下老爺了。老爺不僅是妾身的夫君,更是親人。”
黃秋雲舉起酒杯,“妾身唯一的願望,不過就是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自是要好好侍奉老爺。”
這一番話說得真切,洪升雷細細地看着黃秋雲的表情,只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
他按下了黃秋雲手中酒杯,“夫人才大病初愈,喝酒不妥,以茶代酒就是了。”但洪升雷也沒有拿起酒。
兩人都拿起了茶杯,碰杯。黃秋雲小口啜飲着,看着洪升雷喝完了那杯茶。
放下了茶杯,滿意一笑,體貼地開始給洪升雷夾菜, “老爺,菜可得趁熱吃。”
鼓聲響,東西兩邊城門重重地關上,夜風陣陣。
勒巴聞到了餘燼的香火味道,然後他就看到了——城隍廟,他毫不猶豫地抱着女兒走了進去。
殿內,勒巴将星兒安放在了蒲團上,将臺上的貢品喂了些給她。星兒吃飽後,便趴在蒲團上睡着了。
勒巴看了一會星兒的睡顏,然後抓起臺上剩下的貢品往口裏塞,發紅的雙眼看着坐在他眼前的城隍爺雕像。待他将眼前的貢品一掃而光後,他籲了一口氣,然後從內袋裏掏出了一把小刀。
接着揭開身上裏衣,在他側腹,有一個腐壞的傷口。勒巴低頭咬住衣領,然後顫顫巍巍地用小刀刺進腐肉,想把腐肉剜去,可偏偏手上發軟,使不出勁兒。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滑到黢黑的臉上,一時分不清是汗還是眼淚鼻涕。哪怕如此,他這刀還是緊緊捏在手上——他不能死,為了星兒,他必須要活下去!
“哎呀!好痛!”
小二驚呼,二娘剛狠狠地敲了下他的腦殼。
西源酒家內,每桌都坐滿了人,還不斷的有人進來,欲登樓賞月。就連二娘都忙得連軸轉,難免對有些客人招呼不全。
二娘拎着酒壺,趕忙倒上了一杯酒。
“客官莫急,可以嘗嘗今年的新酒。”另一只手在身後擺了擺,小二就去忙着招呼其他桌客人了。
季之看着這美豔女人,喝下了這杯酒。
“如何?”
季之又露出了人畜無害的笑臉,“甚好,來上一壺。”
“好嘞!這就去給您斟上。”回身沖着小二一喊,“給這位爺上一些下酒小菜!”
小二手腳很快,上了幾碟涼菜,二娘也打來一壺酒。
“今日過節,這小菜就當是二娘送的。”說完又忙活去了。
季之沒有動筷,雖然是笑着,但心中很是不爽。桌上三人更加不敢動,獨眼龍不在,他們可不敢惹惱這位祖宗。
“呵!竟然不帶上我,這賬遲早一起算。”
賀少風依舊坐在上次的裏桌。
二娘路過兩次,都只是替他添茶,不再和他閑聊。賀少風喝着茶,細長的眼睛卻巡視着整個酒家。
唯一讓他反常之事,便是他看到一個姑娘進了酒家并未坐下,見着二娘反而說了兩句,二娘就往後院去了。再出來時,和姑娘說了些什麽,姑娘一臉失落地離開了。
這姑娘不過穿着粗布麻衣,并不像是有錢人家。
等阿綽回來,再讓他去探探。
祁姜心裏很難受,剛剛二娘和她說,她派出的人沒趕回來,現今城門關了,要明天才能知道消息了。
城門關前她也在醫館內等了許久,依舊沒有等到洪如鐘。
祁姜越想越氣,等這個糟老頭子回來,她一定要罵他一頓!
“祁大夫?”
“怎麽又是你哦?!”
“這兩日确實頗有緣分。”李執也沒想到,他巡個街也能碰上祁姜。
“沈大夫有消息了嗎?”
“別提了!”祁姜氣鼓鼓,就是憂極則怒。
“開始喽!開始喽!”周圍路人擊鼓傳花似的四處相告。
祁姜還沒弄清楚情況,“什麽要開始了?”
李執剛張嘴——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爆竹聲響起,祁姜只看到李執的嘴一張一合。
東城門外,關內方向,太淵山腳下。
信號傳來,士兵也點燃了引線,然後上馬迅速離去。
爆竹聲不斷,酒家勾欄內的客人也紛紛探頭看,路人更是都駐足,等着下一輪的聲響。
爆竹聲才停,“咻——咻——咻——”煙火緊接着炸裂在夜空中。
所有人都在仰頭看着夜空,也不知道是誰先發出的歡呼,很快整片街坊都回蕩着人們的說笑與叫嚷,好不熱鬧。
“沒想到,西源的十五竟如此美。”祁姜自言自語道,美麗的焰火倒映在了她的瞳孔。
李執看着焰火,頭卻開始痛了起來,一時間天旋地轉,他甚至覺得整個地面都在搖晃。
“老爺真的是個小心的人。”
洪升雷在床榻上沉沉睡着,房內沒有點燈,借着焰火一閃一閃的光,能将看到黃秋雲趴在洪升雷懷裏。
“不過應該也沒料到,茶和酒都下了藥。”
她努力睜着眼睛, “你想走,我偏偏讓你走不成……”
黃秋雲再也撐不住了,也沉沉睡去。
遠在陰山林的王婆費了好大的力氣,爬了起來。
剛剛一陣明顯的地動山搖,她沒站穩,狠狠跌倒。
天地失衡,大難來也。
城牆外的土開始松動,砂石土粒往下陷去。
出了西門關外一百裏處,巽國大軍營地。
“報——禀告将軍,此帶戚國營地,皆無兵馬!”
巽國将軍背着手踱步,怎會如此古怪,莫非其中有詐?
“将軍,此事要不從長再議?”一旁大将也覺有疑,抱拳問道。
将軍站定,臉上神情堅決。
“計劃不變,明日日暮,攻打西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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