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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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海翻騰,李執漂浮在其中,大口喘氣,卻一遍遍被血浪淹過。
“李執!李執——”
李執猛地睜眼,喘着粗氣,等呼吸平緩下來,再也睡不着了。李執摸了摸自己的脖頸,有一道約一指長的淺淺血痕,已經結上了薄薄的血痂。想到不久前東門那一幕,瘋子的頭顱,馮在業的睥睨,還有…馮在業那不明所以的話。
四個時辰前——
李執擡頭,長刀已經架在了他的脖頸上,和之前在縣署書房時候一樣,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馮在業的殺意。
馮在業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的看着李執,驀地,冷冷一笑,收回了長刀。
“沒想到那麽快又見着李捕快了。”
“李捕快”三字,馮在業說的近乎咬牙切齒。李執聽出了,他早已感受到馮在業的不善,但只是雙手抱拳。
“馮都頭。”
馮在業“哼”了一聲,依舊沒有下馬,看着士卒迅速将瘋子的屍首拉走,受傷的士卒在包紮着傷口。要不是地上還有着一片血跡,東門看起來正常如故。
看到兩個提着燈籠的身影匆匆向這跑來,應該是附近的巡夜差人聽到了剛才的聲響,馮在業回頭又瞥了眼李執。
“李捕快好歹也是從屍山血海裏出來的人,區區一個擅闖城門的宵小竟能讓你如此慌張”
此話一出,李執猛地擡頭,心中盡是困惑和震驚。
“馮都頭,此話怎講?”
“我還只當李捕快是貴人多忘事。”
馮在業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眼裏卻無一點笑意。
“沒想到連自己是誰都分不清。”
兩名巡夜差人已經跑到東門,看到這李捕快和這守城都頭正是對峙模樣,又看到地上一灘血跡,互相交換了下眼神。
“今夜有人妄圖擅闖城門,已被本都頭斬首!”
馮在業調轉馬頭,沖着兩名巡夜差人,但既沒有看差人,也沒有看李執,只是目視前方,像是在說給整個西源聽的。
“本都頭再說一次,西源封城,禁止出入,如有違反者,格殺勿論!”
“是!”他身後的士卒大聲回應着。
兩名巡夜差人被這氣場震懾住了,連作揖都忘了,看着馮在業駕着馬朝城門深處走去,其中一人才敢動,小跑到李執身邊。
“李捕快,李捕快。”
聽到叫喚,李執回過神,正是他不久前在岔路口遇見的那個差人。
“小人聽從李捕快的吩咐,一邊巡夜一邊查看,等走到布衣巷巷口時,就不見任何血跡了——”
布衣巷……
李執顧不上頸上血痕,将佩刀別在腰間,就出門了。
天還未全亮,晨鐘就已響。
若不是親眼所見,李執也不敢相信。他昨夜回到縣署就已經趕忙将此事上報給了洪大人,哪怕再怎麽據實詳述,洪大人根本不相信活死人一事,只是讓捕快們等仵作驗完屍後,嚴查此案。
“此事切勿外傳,莫讓百姓恐慌。”
這是洪大人昨晚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離開縣署前,李執先去了趟殓房,丁老頭的屍體已經被收進了這裏。死狀之凄慘,昨夜那兩名前去收屍的差人被吓得面如菜色,回到縣署之後,兩人都止不住哕。
驗屍本應在午時陽氣最盛之時,可昨晚收屍一事連洪大人都被驚動了,命人晨鐘一響就将仵作喊來。仵作先是恭敬的上完三柱香,差人就将一盆火炭放在了殓房入口,仵作将醋澆在火炭上以來祛味,頓時煙起。
就算是對驗屍早已司空見慣,當看到屍身上的咬痕并非野獸造成,而是出自人口,這也讓仵作忍不住頻頻看向李執。李執心知再怎麽驗也改變不了丁老頭是被咬死的事實,轉身離去。
天已經亮了。街上的人雖然不如平日,但是看得出也有不少人抱着僥幸的心理,南街的店面陸續開張,北街也有小攤販出街。
李執在北街上随意尋了家面攤,蒸汽缭繞,散發出陣陣肉湯香味。一婦人正在下面煮面,她男人在招呼客人,攤上已有幾桌客人。攤主見是捕快,不敢怠慢,招呼着李執在一空桌前坐下。李執叫了一碗肉湯面,又要了一斤醬肉。
“嘿!你說,昨日都那麽大陣仗了,怎麽還不見巽國有動靜?”
“興許只是巽國虛張聲勢罷了!”
“非也!你看前幾日西源往來那麽多兵馬,定是上面已經派兵遣将守在關外了,将巽國打的節節敗退了。”
“節節敗退…那為何又要封城呢?”
婦人手腳麻利,迅速将幾位客人的面條煮好,又從另一個鍋裏撈起一大塊醬肉,切片,攤主給鄰桌客人上菜。
鄰桌客人本在小聲讨論,看着攤主來了,硬是要拉着攤主說上個一二三。
“俺不過是一介俗人,只想着能做一天生意便做一天咯!”
哄笑間,攤主将李執的面食也送上了桌,看着李執面色凝重想着事情,笑容僵在臉上,根本不敢多言。
天蒼蒼,野茫茫,關外屍橫遍野。
一股惡臭彌漫在空氣中,依舊能看到身着戚國兵服的士卒游蕩着,仔細看去,這些士卒就和瘋子一樣,雙眼有着一層白翳,面色發灰,口中滿是鮮血,還不斷發出着“呃…啊…”的叫聲——全是活死人。只是他們身上能看出早已腐化,有的一看就知曾是傷兵,有的甚至都能看到白骨。
鴉群在天空中盤旋,倒映在了一雙已無生氣的眼眸上,一層詭異的白翳慢慢爬滿了整個眼珠,已經見不到黑色的瞳仁。
一具巽國士卒的屍體,突然的抽搐了一下,口中竟發出了“啊…啊…”叫聲,眼見着就從地上僵硬的爬了起來,加入了游蕩的隊伍。
巽國部隊已退至一處山丘上。
身着戚國兵服的士卒趴伏在屍體上啃食,“誇誇”铠甲聲傳來,一刀揮去,咀嚼聲停,活死人的頭落地。
四皇子的臉上濺了不少血,原有的不可一世已被消磨了一大半,眼中盡是狠戾,哪怕活死人已經不動彈,他還拿着刀不停的砍在無頭屍體身上。
“四皇子,四皇子!”老将軍叫喚着他,見他沒有反應,一把握住了他揮刀的手,将他拉出了屍堆。
已經有名小将牽着一匹駿馬侯在二人身後,老将軍将四皇子往馬邊一推,“末将懇請四皇子速速回朝!”
“我不走!此時回去本王不就成了個笑話!”四皇子幾乎是咬着牙說出這話,額上的青筋暴起。
“再敢多言一句。”四皇子手中刀指着老将軍,“本王便殺了你。”
将軍并不惱,也不避,“今出師不利,乃末将一人之責。只是這戚國不知用了何法子,竟然讓活人變成了吃人飲血的怪物。”話還未說完,老将軍直接單膝跪下,“末将不怕死,但四皇子萬萬不能有事!末将懇請四皇子回朝,能讓朝廷有所準備,不然……”
老将軍指着遠處,四皇子看了過去,已經有戰死的巽國士卒開始死而複生。
“不然,巽國大難将至啊!”
老将軍嘶啞的聲音喚回了四皇子的一絲理智,他收回了刀。再是縱有不甘,也是知道如今孰輕孰重。他望向遠方,那是西源的方向。一股恨意湧上心頭,就算要走,他也必須要親眼看到戚國付出代價。
“起身。”
老将軍站起,正要叫小将将馬牽過來,四皇子擡手。
“本皇子心中自有打算。”
數只信鴿被放出,繞開了天空中的鴉群朝西源飛去。
傳信的小兵穿過隊伍,大喊着:“報——全軍後撤一百裏!”
丁老頭家已經大門緊閉,三三兩兩的人圍在外頭,都是住在一旁的百姓。
“哎喲喂,昨夜啊,那個動靜可真是吓壞我了,我說怎麽喊話沒人理呢!”
“這丁老頭,日日盼着大勇回來,倒沒想到自己先走了。”
“大勇回不來,那誰來替他爹收屍啊?”
“到底是個怎麽回事?”
“估摸就是那被緝拿的山匪乾的!”
“聽說昨夜有人還想闖城門,被那兇悍都頭一刀取了人頭!”
“當真?該不會就是殺害丁老頭的人吧?!”
衆人唏噓不已,又在猜測丁老頭究竟是為何遇害。看着李執過來,“捕爺來了,捕爺來了”,有人小聲傳信,衆人一下就作鳥獸散。
李執一路從北街走來,在丁老頭屋前站了一會,仔細一聞,還能聞到屋內的血腥味,腦海裏又閃回了昨晚瘋子啃食丁老頭屍體的駭人一幕,木門上的血指印還清晰可見。街坊或蹲着或站在各自門前,假意忙着手中的事,有的在閑聊,眼神卻不停地瞟向他。
一想到可能還有個活死人,李執提醒街坊“宵禁之時還請各位街坊鎖好門窗”,只是街坊都當是要防着那被緝拿的山匪漢子。不便再多說,李執匆匆趕往布衣巷。
見李執走遠,街坊又圍在了門前,“這丁老頭是個好人,真太可憐了……”
“咚咚咚——”
門後兩名男子互相看了一眼,右手都放在了腰間刀柄上。
“官府例行查案!開門!”
小八聽到是官府來人,不停扭動着身子,發出“唔唔”叫聲,被獨眼龍踢了一腳,疼的蜷縮了起來。嬰兒啼哭,榻上的少婦更是吓得淚流滿面,不知所措的看看獨眼龍,又看看簾外,獨眼龍沖着她搖了搖頭,少婦只得手中輕輕拍撫嬰兒,讓嬰兒莫再啼哭。
屋外的官差也聽到了聲響,斷定屋內有人,拍門叫嚷更大聲了。
尉遲骁依舊閉目盤着手中玉珠,坐在他對面季之已經滿臉不耐,悄悄摸出了刀匣。
“季之,稍安勿躁。”
“大哥,這官差看是要硬闖進來。”
“把你的刀收起來。”尉遲骁眼也沒睜,但就是猜透了季之動作。
“誰?給我站住!”屋外傳來一陣動靜,就聽到官差遠去的腳步聲。
胡大一邊跑一邊回頭,身後還跟着幾個差人,大喊着“站住!別跑!”嘿!怎麽可能停下,他在雁栖山早已練就一身好體力,就跟個猴似的在巷子裏竄來竄去,眼看就要甩掉追兵。
一個沒注意,岔路口沖出一個身影,将他撞倒在地,胡大瞬間眼冒金星。
身後的梁捕快帶着三名差人也追了上來,氣喘籲籲看着胡大被人撞倒。
“李…李…捕快!”
李執将這瘦猴般的男人拎了起來,只是粗看了眼,心知不是朱小八更不是尉遲骁。梁捕快也掏出了緝拿令,對着這男人的臉一看,很是失望,又很氣惱,用力的拍打着胡大的臉,“你是何人?跑什麽跑!”
胡大清醒了些,慌張的看向拎着他的魁梧捕快,“小人…胡大,只是西源的過路人。”根本不瞧追着他的差人,梁捕快更惱了!
“那你為何見到官差就跑!”
胡大才反應過來問話的是面前的八字胡捕快,又看了看身後的魁梧捕快,梁捕快上手直接将他的臉掰向自己。
“小人只是路過布衣巷,看到有人追在身後,害怕得很。”
放狗屁!梁捕快氣得不行,就要讓身後差人将胡大拷上,帶回縣署牢房。胡大看到這個陣勢,大喊着“大人冤枉啊!”
“梁捕快。”李執放下了胡大,胡大險些站不穩。“此人并非是緝拿之人,不過路人罷了。”
“此人行蹤可疑,李捕快何以見得只是路人?”看着梁捕快咄咄逼人,李執并不想和他過多糾纏,想到剛剛胡大說的布衣巷,開門見山問道:“梁捕快是何事去布衣巷?”
想到縣令爺許諾的捕頭之位,梁捕快忍不住趾高氣昂起來:“我奉馮大人之命,追查脫獄山匪。有一差人和我說巷口見有血跡,便帶人來盤查。”
原來如此。李執又繼續問道:“那布衣巷是否有異常?”
李執這麽一問,梁捕快便覺得是要和他搶功,挺起了胸大聲道:“我已盤查過布衣巷人家,并無山匪蹤影。”
李執暗忖,如果真的有活死人,那必然會鬧出大動靜。梁捕快看着李執像是失望表情,更是篤定李執就是要和他對着乾,還在想着對策,就見李執松了口氣。
“李某還有要事,就先行一步。”
啊?梁捕快愣了,胡大也愣了,胡大立馬跪了下來抱緊了李執大腿,嚷嚷道“小人冤枉!”梁捕快心思也已不在胡大身上,只想搶先尋到脫獄山匪,看到胡大纏着李執,猥瑣一笑,一聲令下帶着差人又去往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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