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空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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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縣署內只有二堂和三堂的幾間廂房點着油燈。
二堂一側的幾間廂房分給了需要被照顧的人,剩下的人都留守在了二堂大廳。幽幽火光照着每一張疲憊的臉,好奇的雙眼不停的在瞥向李執剛走過的方向。
張文昌也被安排在了二堂了,哪怕人人知道他是書院先生,但西源此時的情況,他作為一個外來人,再加上那副驚魂未定的表情,多少還是讓已經在縣署的百姓有些防備。
但只有一個婦人在他身旁扯着他的衣袖,急切的問着自家小孩的情況。
“先生,你還認不認得我?我家小兒也是書院學生,朱子俊呀!”
“認得認得!南街點心鋪的朱夫人……”
“先生怎麽一人在此!我家子俊呢?”
張文昌被越問越心虛,又将在縣署門口時,和李執等人說的話又說了一遍,那婦人才松一口氣。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未了,朱夫人心裏有了打算,又抓着張文昌。
“我家子俊肯定是又餓又害怕!這樣,等明日天亮,我們就叫上那官差一同去趟書院,把孩子接出來!”
“啊…這…這……”
他的內心早已叫苦不疊,看着朱夫人那張興奮又殷切的臉越貼越近,張文昌一步步在向後退。
“這還是聽官爺的吧!畢竟外頭四處都是活死人呢……”
朱夫人一下變了臉,面目都猙獰了起來,又逼近了兩步。
“張先生倒是知道四處都是活死人,還自己逃了出來!”
張文昌一下被戳中了心事,吓得用衣袖連忙遮擋了起來,壓根兒不敢看朱夫人的臉。
“春蘭…春蘭…”
曹老太從人群中出來,拉住了朱夫人。
“娘!”
曹鐵被曹老太這一舉動也吓了一跳,急急上前。
曹老太沖曹鐵擺擺手,曹鐵才沒有上手将她拉開。只是看着自己老娘一邊叫着朱夫人閨名,一邊輕撫着朱夫人的後背。
朱夫人漸漸平靜了下來,開始低聲啜泣。人群中的年輕娘子也上前,一手挽着朱夫人,往二堂邊的廂房內帶去。
“春蘭…她親眼看着自己的相公被活活咬死,還來不及傷心,又眼睜睜看着自己相公死而複生撲咬大兒,她受到的刺激不小,在縣署這幾天,又心憂自家小兒,人都憔悴了許多。”
曹老太佝偻着背,站久了都有些勉強,曹鐵上前扶着她。
“先生還請見諒,春蘭知道子俊還活着,也是一時欣喜,難以控制自己也是正常……”
張文昌拱着手道謝,低垂着頭也看不到表情,但曹老太也不看他。
“老身只當先生所言都是真的,那這子俊便是春蘭的最後的希望了。”
曹家鐵鋪在南市離那點心鋪不遠,兩家相熟也是自然,曹老太偶爾也會去鐵鋪,朱夫人都會送些點心給她。朱家在那天一下遭遇如此變故,正好碰上曹鐵背着曹老太往外跑,途徑點心鋪,拉上了發怔的朱夫人。
“去看看春蘭吧。”
曹老太發話,曹鐵很熟練的半蹲下背起了她,往那朱夫人進入的廂房走去。
張文昌扶着牆,走到了一張空椅子,跌坐了下去,心有戚戚——因為那最後拍着門叫喊的學生,便是朱子俊。
怎麽回事哦!劉四三不敢看洪大人,只得偷偷觑了身旁李執一眼。這李執拉着他來跟洪大人禀報外頭情況,說完之後,洪大人也不說話,這屋內陷入了許久的沉默,讓他難受得很。
李執不說話,他就更不能說話了。槍打出頭鳥,這道理他還是懂的!萬一洪大人不高興,一個怪罪下來,他也受牽連。
聽到了椅子挪動的聲音,劉四三又連忙低着頭,沒一會兒,一雙黑色官靴就出現在他眼前。
“二位辛苦了!”
洪升雷将劉四三和李執扶起,雙眼掃過兩人面龐。
劉四三受寵若驚,沒想到一縣之首會親自扶起他,竟然被洪大人如此重視,雙眼已經難抑制激動之情。
李執依舊是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洪升雷拍了拍劉四三的肩膀。
“城門之事,不可對縣署任何人提起。有勞……”
顯然是不知道這眼前小差役的名字,洪升雷頓了頓。
“劉四三!小人名叫劉四三!”
劉四三這反應也讓洪升雷不由得微微一笑。
“有勞四三了。四三不但是盡忠職守,更是心憂西源,置生死之度外,堪稱這縣署公人之楷模呀。”
“大人過獎…過獎了!”
洪升雷點了點頭,收回了手。
“本官還有話和李捕快說,你就先去休息吧。”
劉四三應了一聲,不疑有他,帶着興奮退出了書房。
聽着腳步聲遠去,洪升雷才看向李執。
“李執,你對城門一事怎麽看?”
“禀大人,活死人是聞聲而動,劉四三說從東門到西門一路并未見到有人,但西門處卻聚集了大批活死人。小人鬥膽猜測西門外必定是有人,發出了聲響。”
“關外有人……”
洪升雷一手撚須,一手背在身後,低頭思索。
“是的大人,只是不知道是邊軍還是…敵軍。”
“本官明白了,再想想便是。”
洪升雷甩了甩手,示意李執可以退下,接着就往書桌邊走去。
“大人。”
洪升雷回身,看着李執。
“還有事?”
“縣內定是還有百姓被困——”
又聽到李執提起這事,洪升雷壓着心中不耐,直接一個擡手打斷了李執,但臉上還是那副憂心忡忡模樣。
“李捕快,你以為本官就不心憂那些被困的百姓了嗎?”
洪升雷語氣中帶着隐隐怒意,李執一個拱手。
“小人不敢!只是怕再拖得時日久些,被困百姓就撐不住了。”
“李捕快救出了受困百姓,接下來又如何呢?将他們接到縣署,然後所有人都被困在縣署?!”
李執身側雙手不自覺握拳,洪升雷一聲長嘆,語氣又軟了幾分。
“再等等罷!被困着的不論是百姓還是你我,希望邊軍進城,還是得靠苦苦地等。”
話罷,洪升雷坐在了書桌前,盯着李執。
“李執,一旦這些百姓失去了希望,你知道會發生什麽嗎?現在時機未到,或許将被困之人分開反而是最好的選擇。”
“小人明白了!就此先行告退!”
“接下來你就先守在縣署,本官自有安排。沒有本官的命令,不得随意出入縣署。”
“……是!”
等李執離去,關上了書房的門,洪升雷走向了那空空如也的鳥籠,将那籠門合上。看來開城門不是易事,他得好好想想。
層層薄雲掩住了天上的彎月,再加上并無太多燈火,縣署院內雖不至于伸手不見五指,但确實是看不太清楚周遭。
“李執!”
夢中那熟悉的聲音突然響起,在這寧靜的夜晚像是一聲爆響。讓人不禁覺得剛剛是有鬼魅從他身旁經過,李執警惕地看了看自己周圍。
只有他自己。
李執深深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讓他安定了下來,看向北方。
二堂外的空地,幾名差人依舊圍在一塊。
“然後呢?然後呢?”
一名差人挨着劉四三追問着。
“小聲點!萬一被人聽着怎麽辦!”
劉四三輕叩一下那人腦袋,神情嚴肅。
另一個差人也伸頭湊上去,壓低了聲音。
“然後呢劉哥!你快說說!”
劉四三神秘兮兮地伸出雙手摟住那兩人肩,幾人擠在了一塊。
“然後嘛…那就不能說了!”
“咦!”
幾人發出一陣噓聲,把那劉四三推開了。
那劉四三挺着胸膛,一手把在了自己的腰刀上,斜着眼看着其他人。
“洪大人可是拍着我的肩親口囑咐了,不能外傳。”
“笑話!咱哥幾個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劉四三,你我都是一樣的小小衙役,上頭還有衆多捕快,哪輪的上你呀!”
劉四三有些着急,指着自己的左肩。
“我騙你作甚!縣太爺就是拍了我這肩,說我劉四三堪稱西源公人之楷模呢!”
“那咱幾個都是兄弟,也不是外人,那你後來去城門發生了什麽?”
“我跟你說!後來到了城門,我就見着李捕快…”
“劉四三!”
暗處傳來一聲低喝,打斷了劉四三的說話。其餘差人趁夜色做鳥獸散,獨留劉四三一人在那。
都不用等到看清那來人,劉四三就心知那是李執的聲音,人也一下就蔫了。
“這裏不過緊挨二堂,若是你這番話被避難百姓聽了去,這後果你擔不起!”
李執的語氣并不好聽,卻是在提醒劉四三隔牆有耳。
“…小人知錯!以後不敢再犯了!”
空地邊上插着一支火把,劉四三通過微光看到了李執的身影,但是看不清臉。
“這段時間你就先跟着我吧。”
啊,劉四三肯定是心不甘情不願啊!一來這李執膽子大的離譜,就愛往縣署外跑,萬一自己跟着他哪天小命丢了怎麽辦?二來再說今天得洪大人如此器重,李執該不會是想壓他一頭吧!
李執的本意只是想看着劉四三別亂說話,卻遲遲沒等到回應,估摸着今天這差人跟着他出去,确實是被活死人吓着了。
“劉四三。”
“啊!梁捕快!”
今天是什麽日子?怎麽梁捕快也來了?!
“站着這裏沒事做是嗎?!今晚就你去守着殓房!”
劉四三臉都白了,這天殺的李執!這天殺的梁又好!
“是…是!”
不想再夾在這兩人中間,劉四三哭喪着臉朝着殓房小跑而去。
微亮處,李執和梁又好對立而站。
“李捕快。”
“梁捕快。”
“留在縣署的弟兄們雖不多,但也是夠李捕快差使的。沒必要硬是逮着一個小兄弟。”
李執一聽心中了然,他平日對于縣署捕快的權力本就不在意,更何況是現在呢。但也不想跟梁捕快再多解釋什麽,只是微微颔首。
“梁捕快說的是。”
“呃…啊…”
西源街上,妖風陣陣,西門的聲響又吸引着一群又一群的活死人一瘸一拐的朝那走去。
巷弄之中,已不見地上再有屍體,但牆上、地上還是留下了一灘灘血跡。活死人徘徊在這巷內,沒有意識,沒有目的。
“呃…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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