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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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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淺水

北街,寫有“茶”字的幌旗還在風中飄擺。

估計曾經的喝茶客人都是住在北裏的街坊,裏頭的裝潢并不如南市那塊兒的茶樓顯得大氣。說是茶肆,其實也就是北街上的一間民房,主人家在自家門口支了個茶攤子,但屋子裏還挂着不知是誰作的字畫,試圖點綴些情趣。

季之小心翼翼地将最後一塊門板合上,将那最後點月光也阻擋在門外,茶肆裏陷入了黑暗。

他憑着感覺往屋裏行進,身側傳來嬰孩的咿呀聲,季之撇了撇嘴。直到摸到了一個約莫到他腰腹高度的臺面,在這臺子周圍一番摸索,等找到了油燈,他才吹着了火折子。

油燈亮起,他拿着油燈一回身,看到獨眼龍正靠着牆假寐,手上還抱着孩子,一點都沒有放松。季之十分後悔沒有早點讓這孩子跟他娘死在一塊兒,他在茶肆裏洩憤似的輪番抓起屋內的水壺一頓搖晃。

“他娘的,一個茶肆裏怎麽連水都沒有!”

門窗都已經封上,他也不忌諱了,聲音大到讓那孩子在獨眼龍懷裏不安地動着。

獨眼龍一只手輕拍孩子,才睜開眼看着季之。

季之從小就會用這種孩子氣的方式,來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以前只要季之一佯裝發作,爹娘會想盡辦法将那些寶貝,不管是玩物還是點心,都差人捧到他面前。後來季家變故,家道中落,他和季之因為種種原因流落到了雁栖山。

他以為是因為自己對這個弟弟心存愧疚,所以百依百順,但其實季之一直都是這樣。

尉遲骁的慘死時刻在提醒他,季之不是孩子了。以前有爹娘,他是季家小公子,反而對季之是一種約束。

獨眼龍看到離自己最近的桌子上有一個水壺,他略一伸手就拿到了,掂了一掂。

“季之。”

獨眼龍将手上的水壺遞給他,季之臉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不過兩步就走到了獨眼龍身前。

季之放下油燈,一把接過了水壺。壺中還有小半壺水在晃蕩,他對着壺嘴,就咕咚咕咚喝了起來,眼睛卻是在看着獨眼龍。

獨眼龍的嘴已經乾裂起皮了。他本來想留出一半給獨眼龍,可是又看到那孩子,季之只留下了兩口的量,才放下水壺,舔了舔乾燥的雙唇,他将水壺給回獨眼龍。

這是季之的小小報複。

獨眼龍知道壺中沒有多少水,他對着壺嘴抿了兩口,水很涼,但多少緩解了他的口渴。他忍住了想喝完的沖動,放下了水壺,四處看着,想要找找有什麽器皿給孩子喂點水。

“我這是留給你的水,你要是不喝,我就喝了!”

季之看出了他的想法,準備奪過水壺,獨眼龍伸手一把按住。

“季之!”

盡管喝了點水潤了潤嗓子,但獨眼龍的聲音還是沙啞得很。見季之悻悻地收回了手。

“把那個杯子拿過來。”

看到獨眼龍又擺出了這一副大哥架勢,季之不情不願地去拿了杯子,但回身就把杯子往獨眼龍面前一丢,幸好獨眼龍一個眼疾手快接住了杯子。

獨眼龍瞟了眼季之,接着把杯子放好,将剩下的水盡倒入杯中,可惜連一個小小瓷杯都未倒滿。他用食指沾了沾水,輕點在了孩子的唇上。

那嬰孩感受到了唇上濕潤,嘴巴也不自覺的一張一抿。獨眼龍就用這種方式,很有耐心的給孩子一點點喂水。

“等天一亮我們就往東門去,趕緊離開這個邪門地方。”

季之雙手抱胸倚在牆邊,和獨眼龍說着該如何離開西源。

“這小兒沒有奶水也活不了,天亮後就把他留在這裏,不然他一個哭鬧,又引來那些怪物,咱們三個都得死。”

獨眼龍又想到了接過孩子的時候,崔娘子血淚交融的那張臉,在那一刻他的心中有一塊塌陷了。當年的那個季仁,竟然連一個普通女子都不如。

“我既然從他娘手裏接過了他,就會照顧他。”

“哈哈!”

季之笑出了聲,似乎是聽了什麽好笑的話。

“哥哥,我并沒有和你在商量這件事。”

這話并沒有帶着笑意,而是帶着冷意。

懷中嬰孩又沉沉的睡去了,獨眼龍活動了下僵硬的脖子,才看着臭着臉的季之。

“季之,不管發生什麽事,我會照顧好你,也能照顧好他。孩子我是一定要帶上的!”

油燈将盡,火苗變得越來越小,獨眼龍已經看不真切季之的表情。他想帶着這個孩子不僅僅是因為崔娘子的囑托。如果他能保護好這個孩子,是不是就能彌補當年沒有保護好季之的錯?

“我聽哥哥的。”

燈枯油盡,茶肆又陷入黑暗,誰也看不清誰。

“放開我!哥!救我!”

他被拖到了草叢裏,脖頸上戴着的行枷讓他的頭和手動彈不得。季之聽到身後兩人“簌簌”脫衣服的聲音,未知的恐懼讓他喊得更大聲了。

“季之!”

季仁大喊着想往這邊來,他身上也戴着行枷,想要沖撞過來。

“大膽!竟然敢襲擊公差!”

草叢外的另外兩人幾番攔不住季仁,有人拔出刀朝他面上一劃。季仁捂着左眼倒地慘叫,血一點點從他指縫間滲出。

“哥!哥!救我!”

季仁還想再往季之那裏爬去,一把刀直直的插入了他面前的泥地裏。那是最後一次警告,下一刀就是要取他的命了。他們現在命如草芥,他得活下去,不然季之怎麽辦!痛苦和無助讓他蜷縮起了身子,不敢再動。

慢慢的,绻縮的季仁和靠着牆彎腰抱緊孩子的獨眼龍重疊在了一起。

季之被壓在草叢中,什麽也看不到。突然他下身一涼,接着疼痛襲來,和恥辱混雜在了一起。他死死咬着牙,不願發出一點聲音,雙眼漲的通紅,眼淚滴落在草地上。只剩下了一個念頭,他想要殺盡天下人!

他恨啊!他恨啊!

黑暗是泛濫恨意最好的掩飾,季之看着獨眼龍的方向,死死咬着牙。

“青鳶……”

乾啞的聲音從床榻那邊傳出,正打着瞌睡的青鳶立馬從座椅上彈起,就往黃秋雲的方向去。

“夫人?”

青鳶問的小心翼翼,怕黃秋雲是夢中呓語而驚醒了她。

“水……”

黃秋雲覺得自己的喉嚨猶如火燎,再沒有力氣說出更多的話了。

青鳶小跑到圓桌前想給黃秋雲倒水,沒想到水壺空空,讓她一下有些慌亂。她回到床邊,蹲下在黃秋雲耳側小聲說道。

“夫人,我去添些水,很快就回來。”

說罷,青鳶就匆匆忙忙要往門外去了,拿上水壺才将門一拉開,寒風就往裏鑽,她趕緊走出将門關好。

哈了口氣,搓了搓手,又一路小跑去了。

戚國普通人家還是吃水還是依賴官井,百姓除了自付水課去官井打水之外,還有販水人會替一些大戶人家或者茶樓酒家送水,有時還會沿街售賣。

好在縣署內就有一口井,每日都會有人打水存放至水缸內,用水還不成問題。

青鳶等着燒水,心裏因為焦急在後廚根本呆不住,不自覺地在院子裏來回踱步。站在三堂口,看着二堂方向有些火光,讓她有些莫名平靜。

夜晚很安靜,尤其是縣署內人少,又比一般民宅大的多。青鳶聽到了一些聲音,仔細一聽像是有人在說話。

青鳶咬着唇,好奇壓倒了內心中的恐懼,她邁着小步走出了三堂,往那聲音傳出的方向去了。

一個人影對着牆角正在不停的磕頭,還絮絮叨叨說着話。

是鬼嗎?青鳶不敢再往前,吓得失語。她顫抖着身子一步步往後退,生怕驚動了那個鬼。

“咔嚓。”

青鳶踩到了枯葉,發出了聲響。青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動都不敢動。但牆角那鬼應該是沒聽到,依舊在不停地磕頭叩拜。青鳶一刻都不敢停留,回頭就跑。

“誰?!”

青鳶跑回三堂口時候,碰上了巡夜的衙役。

劉四三舉着火把一看,這不是夫人的貼身侍女嘛。

“青鳶姑娘?”

青鳶看到了衙役,又有火光,心裏也踏實了許多。她小口喘着氣,肋間因為這冰冷的空氣一陣作疼。

“有…有鬼!”

劉四三一手趕緊握着刀柄左右看,可是沒見到有任何動靜。

“是外頭那怪物進來了?!”

青鳶搖搖頭,又點點頭,這讓劉四三更糊塗了。

直到青鳶咽下一口氣,才和劉四三說了剛剛的所見。

這鬼……确實不太像外頭的那些怪物,但這怪異的行徑也足夠讓劉四三頭皮發麻了。

青鳶想起燒水的事,匆匆去後廚了,只留下劉四三一人舉着火把站在那。

劉四三走三步退兩步,心裏壓根兒不願往那方向去。去了吧,不管是鬼還是怪物,他若防不住會要丢命的;不去吧,萬一鬧出點什麽那就是他巡夜懈怠,這官家飯碗就保不住了。

又躊躇了一會,劉四三看到自己腰間的刀。自己可是有刀呢,萬一立功了呢?實在打不過跑就是了!劉四三給自己打了打氣,還是往青鳶說的地方去了。

握着刀的手都出汗了,劉四三看到了那個“鬼影”,也聽到了那個聲音。他一手向前舉着火把,一手用刀指着那個背影,又往前走了幾步。

“是先生愧對你們…是我的錯…放過我…放過我…”

“前方何人!”

劉四三暴喝一聲,那背影明顯被吓到了,高舉着手轉過頭來,

“張文昌?!”

令人火大,劉四三收起了刀,狠狠地踢了一腳張文昌。

“你他娘的!大半夜在這裏裝神弄鬼!”

張文昌一下半倒在地上,眼中還是驚魂未定。他雖然來縣署也沒多久,但相較于剛到的時候,說是形如枯槁也不為過,他的眼下青黑,大半會兒還回不過神。

劉四三皺着眉蹲下,伸出五指在張文昌臉前晃着。

“喂!”

張文昌反應過來,認出了眼前人,收起些驚慌。他這番表現劉四三早已收入眼中,他雖然不如上頭幾位挂牌的捕快精乾,但好歹也是吃縣署公糧的,看得出這張文昌心裏有鬼。

“張文昌?你這是在做什麽呢?”

劉四三側頭,牆角還壘着縣署分發的糧食。

“我……我……”

“你這是在拜誰呢?”

張文昌聽到他這麽一問,馬上半跪了起來,欲言又止。

兩人說不上是朋友,只是牌桌上相見的賭友,賭桌上還偶爾會借點錢給對方。他這些日子飽受折磨,無人可說,劉四三對他而言此時就是根浮木。

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劉四三心裏有數了,看來還真有事兒!他壓住了一股興奮勁,板着臉訓斥。

“少廢話,你要現在不說?那咱就去洪大人面前好好說說!”

“欸!別別別……”

劉四三作勢要走,被張文昌一把拉住。張文昌左右看了看,然後湊到了劉四三耳邊。

張文昌并沒有提及自己将學生鎖在了書院,但劉四三的表情還是從好奇逐漸到震驚,最後只剩下憤怒。

劉四三起身又踹了張文昌一腳,臉上盡是嫌惡之色。

“你也配當個先生!”

不願再搭理他,劉四三直接轉身離去。

“你可千萬別說啊!”

張文昌最後的喊話留在了這個朝南一角,他又對着牆角的貢品拜了拜。

“真晦氣!”

輪值的衙役看到了忿忿的劉四三,嘴上還罵罵咧咧。

“劉哥咋回事?巡個夜還整的一肚子火。”

劉四三根本沒把張文昌最後的叮囑放心上,一把拉過問話的衙役,一手搭在他的肩上。

“我跟你說,張文昌你知道不?就是那個書院先生,真的不是個東西……”

院子裏的水井邊,兩個衙役扶着井沿,嘀嘀咕咕個不停。月光與火光一路下去井裏,灑在井底的水面上。井上頭的手拍打在井沿邊,微微帶起些沙塵。落入井裏,把水面的月亮和火把揉散了,激起清淺又密密麻麻的波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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