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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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條還有一半粘在了木門上,另外一小截無力地垂在半空,虛掩的門擺了擺,帶起的風把那一小截封條吹了起來。木門已經大開到能容一人通過,很容易就瞥見屋內只擺有一張驗屍用的長桌便再無其他,木桌邊緣處還有半個血手印,順着血手印看去,只見半個殓房濺的四處都是血。
殓房內空無一人。
二堂裏,聚着不少人。
“綁緊一點!跑?我讓你跑!”
說話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抽着張文昌的臉,張文昌已經鼻青臉腫了。另外兩個跟班正在捆綁住他的手腳,狠狠一勒,打了個結。
“哎喲!疼疼!”
又一掌狠狠打在了他臉上,張文昌努力地轉着頭,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圍觀的人,希望有人能救他一把。男人捏着他的下巴,擰回他的腦袋,另一只手揚了起來,又是一個巴掌要落下。
“爺!爺!我錯了,我不躲了我不躲了!”
男人雖然覺得張文昌也不是個東西,但他更惱的是,張文昌竟然敢跑!還是當着那麽多人拂了他的面子。他左右看了看二堂其他百姓的反應,巴掌還是扇了下去,這才稍稍解了他的氣。
“哼。”
男人起身,一雙聚光的小眼睛看了看周圍的人,啧,看的人可不少,但動手的只有他一個。他用手背一擦鼻子,兩手一攤。
“欸!我說各位街坊鄰居,可別光站着看呀。如此可恨之人,不得來上一腳?”
簡單一看人頭,他回頭看着站他身後的兩跟班,大聲嚷嚷。
“去!把那些不在的人都給我叫過來。”
張文昌聽這話吓得擡頭,這縣署裏頭的百姓少說也有三五十人,真要一人給他來一下,那他的小命今兒就得交代在這了。
沒多久剩餘的人也被喊來了二堂,包括女人們。小眼男人又将剛才那話說了一遍,可是還是沒有人願意動手。他眼一眯,眼睛就剩一條縫了。他随手拖出一個瘦得跟竹竿一樣的男人,推到了張文昌面前。
“給我打!”
瘦子看着頗有為難,目光游移在張文昌和圍觀人群。
“這事兒還是交給官府吧……”
“你要不動手,那說明你就是認同他乾這喪盡天良的事兒!”
那人咬咬牙,一手拎起長袖,另一只手給了張文昌臉上一巴掌,接着他的後腦勺就被小眼睛重重地拍了一下。
“打蚊子吶你,大力點!”
瘦子又是一巴掌,比剛才多用了幾分力。
“再打!”
張文昌的臉早已高腫,輕輕一碰都疼,跟別說被這麽用力一打。不多時,就疼得哇哇大叫,而瘦子在小眼睛一聲聲的“再打”中,在張文昌的慘叫中,越打越來勁。
“停!下一個!”
瘦子退下,又上來了個胖子。都不用小眼睛說就已經動起手來了,就這麽一人接一人……都已經分不清他們究竟是在施行自以為的正義,還是在發洩這些時日的恐懼和憋屈。
勒巴站在最外頭的角落處,他拉着星兒背過了身,兩手捂住了星兒的耳朵。曹老太在另一側,也低下頭,曹鐵不在,她一個老婆子還是謹言慎行的好。雲輕已經緊緊地皺着眉頭,曹老太朝她使了個顏色,搖了搖頭。
張文昌叫的聲音都小了,只剩下一嘴血和含糊不清的嘟囔。
“欸!那位朱夫人呢?”
小眼睛又掃了一圈,事主不在那怎麽行,又開始嚷嚷道。幾個跟班連連說沒看到,小眼睛盯上了曹老太。
“老太婆,你不是和那朱夫人最要好了嘛,她人呢?”
“老身不知道。”
曹老太斜睨一眼,就低着眼不看小眼睛。
“你這老太婆!——”
急促的腳步聲從二堂外傳來,伴随着陣陣怪叫。所有人都望向二堂外的方向。一種不好的預感油然而生,二堂安靜了下來,就連地上的張文昌也不“哎呦哎呦”的叫了。
缺席的朱夫人沖進了二堂,已經不是早些時候他們看到的那副樣子。朱春蘭臉上、身上全是血,她的發髻散亂了一部分,而那一部分的頭皮被扯落了。她的脖頸只見深紅血肉,還再往外冒着血。下半張側臉也被咬掉,直接就可以看到裸露的大牙。覆蓋着白翳的雙眼還在四處看。
朱春蘭的模樣已經夠恐怖了,但她後頭還有個身影也跟着進了二堂。那人面部爛了大半,隐隐見着白骨,還有蠅蛆在蠕動。身上帶着一股惡臭。
也就只有熟悉的人,怯怯地喊了一句。
“丁老頭…?”
丁老頭瞬間朝說話人沖了過去,一跳,撲咬在了那人身上。
“啊——”
“啊!!”
二堂爆發出慘叫聲和尖叫聲,頓時大亂!
張文昌手腳都被困在了身後,壓根兒動不了,他在地上努力拱着身子,只能看到一雙雙四處亂跑的腳和不斷被撲到在地的人。第一個上前打他的瘦子在他不遠處被撲倒在地,呼救聲很快被咬斷,只能無助地看向張文昌,身上的肉被人正在撕咬,血濺得四處都是。
“帶上我…救我……”
他已經被吓壞了,抖若篩糠。因為腫臉讓他無法喊出聲,只能倒在地上含混不清地嘟囔。他看到剛剛被咬死的瘦子,很快便眼上爬了一層白翳,接着一節節爬起了身,就朝不遠處的尖叫聲沖了過去,跑出了二堂。
二堂裏的人越來越少,慘叫聲蔓延到了外頭。
“先生錯了,先生錯了……”
張文昌已經瘋了,一直被噩夢纏身的他一時分不清,自己此時是不是在另一個噩夢中。
一雙繡花鞋出現在了眼前,鞋身大半已經被血浸濕。張文昌想擡眼看眼前的這個人是誰,沒想到那人的上半身突然之間直直地折了下來。
他不費力地就看到了朱夫人的臉。
“我錯了…我錯了…”
張文昌的聲音帶着哭腔,緊接一聲慘叫,漸漸地就只剩下撕咬聲。
勒巴抱着星兒,是跟着人群一起跑出二堂的。
他不是戚國人,也不是巽國人。只是西處荒野平原上的游民,但他卻飽受幾國交戰之苦,他的家常常因此淪為了戰事之地,他們一族只能不斷地遷徙,不斷地遷徙。最後只剩下他和星兒無家可歸,一路流浪來了西源。
野獸通常不會只捕獵一只羊,而是捕獵一群羊。被驚吓亂竄的羊,更容易激起野獸的殺戮欲望。
見多了戰事,他知道人群聚集在一起并非是個好事。只是跟着跑出二堂之後,他沒有再繼續随着大多數人去的方向。二堂外兩側分別有兩棵老樹,老樹兩側都是廂房。
“星兒,千萬不要說話。”
星兒點了點頭。勒巴沒有躲進廂房,只是猶豫了一下,就抱着星兒往老樹身後去。
老樹後頭的院牆銜接着二堂和廂房,勒巴和星兒就緊貼着二堂和院牆的夾角。他将星兒的頭按在懷中,不願讓她看到血腥一幕。老樹葉子已經掉的差不多了,好在樹身還算粗壯,但也只能擋住勒巴一半身形,勒巴只需頭一動就能看到外頭的情況。
看來這些就是李捕快說的活死人。勒巴尋思着,如果往深處跑,可能或被活死人堵住,但先躲在這個地方,說不定還能有機會往外頭去。
他微微一偏腦袋,觀察着外頭情況。他看到二堂面熟的幾個百姓,也變成了活死人那樣的怪物,追着尖叫聲去了。尖叫聲越來越少,不知過了多久,他看到了變成活死人的朱夫人從二堂僵硬地走出,她就徘徊在勒巴眼前的這片空地上。
“呃…”
勒巴收回了腦袋,心都懸了起來,但他不敢動。好在星兒什麽都看不到,不會因為這一幕而驚慌。
活死人的怪叫時有時無,勒巴不知道老樹前究竟是個什麽情況,打定主意還是看一眼。從樹身伸出腦袋,就正好和朱夫人對上了眼,那雙死白的眼睛正盯着他。
勒巴難以控制地無聲戰栗着,星兒感受到了他身體的抖動,好奇的想擡頭,又被勒巴摁回了懷裏。
怎麽辦?!勒巴還在想着應對之策,他連個防身之物都沒有,還帶了個孩子,實在不行只能自己引開活死人了。主意已定,勒巴剛想動,沒想到朱夫人一個轉身,就往另一個方向去了。一時摸不清眼前的情況,勒巴目光緊随朱夫人。朱夫人就像失了方向,毫無目的的在這附近徘徊。
“咚!”
傳來一聲悶悶的撞擊聲,勒巴都還沒有分辨出這聲音從哪間廂房傳出,朱夫人就直接撞上其中一間房門,門沒有撞開,裏面就響起了女人的尖叫聲,叫的聲音越大,朱夫人撞地就越激烈。
“啊…”
勒巴聽到遠遠的怪叫聲,又有零星的活死人跑回了二堂的這片空地,直接就沖向了尖叫聲不斷的廂房,不停地撞向房門。
這些個活死人也原是生活在二堂的百姓。
木門終于經不起那麽多人的猛撞,被迫打開了。活死人沖進了廂房裏,躲藏在屋裏頭的那些人的生死不言而喻。
他背靠着牆,緩緩滑坐下,寬大衣袍罩住了星兒,一如之前他保護星兒那般,盡力不讓她聽到那陣陣慘叫。
想要活下來,那就不能發出聲音。
雲輕是曾在南市見到有人被活死人撲咬,所以當瘦子被撲倒的時候,她的反應是最快的,就要往二堂外跑。
“雲輕姑娘……”
是曹老太叫住了她,她一下心軟回身攙起了曹老太,兩人趕緊離開這危險的地方。
曹老太畢竟腿腳不便,晚些跑出來的人都已經比他兩先往縣署後頭去了。雲輕頻頻回頭,就怕被活死人給追上。曹老太被半拖半拽,很快就沒勁了,她看着雲輕一臉焦急的表情,又聽着四處頻頻的尖叫聲。
“雲輕姑娘。”
雲輕心思都在身後,根本沒有聽到,曹老太又喊了一句,但雲輕只是含糊回了句。
“嗯?”
“雲輕姑娘,我走不動了,你走吧。”
雲輕這才看向曹老太,眼中是驚訝和困惑。
“都走到這兒了——”
“你走吧。”
不然她們倆都得死在這,曹老太心意已決,就想将自己的手臂抽出來。雲輕沒有放手,曹老太将她一推。
“呃…啊…”
身後已經傳來了嘶吼,曹老太點了點頭,雲輕才朝着另外一個方向跑去,回頭間,看到曹老太被包圍住了。來不及傷心,她的身後也追來了活死人。雲輕慌不擇路,跑到了另一條道上,就看到有個差人站在不遠處張望。
“有活…活死人!”
她閃到差人身後,但看到了迎面來的活死人,他們就兩個人根本抵擋不住。
“快跑!”
聽到一聲低喊,那差人也沒見過活死人,一下見到這場景整個人都呆愣住了,等反應過來,就看到那姑娘已經跑進來一旁的大門裏。
雲輕跑進門人都傻了,借着頭上小天窗透入的光,她看到刑具和牢房,自己怎麽偏偏跑到了一個毫無退路的地方。想回頭也來不及,她快速找了一間還帶鎖的牢房将自己關了進去,才将鎖落下,那守牢差人也進了牢獄裏。
“這裏!這裏!”
聽到雲輕的招呼,那差人趕緊去了雲輕那間牢房,看到已經鎖上了,他慌裏慌張的拿起腰間挂的鑰匙一個個試着開鎖。
來不及了。
活死人也進了牢獄,那差人手抖的愈發厲害,鑰匙發出“當啷”的碰撞聲,活死人就朝他撲來。
“你腰間有刀,你有刀!”
雲輕急切地提醒着他。但那差人顯然被吓懵了,手足無措,根本記不起自己還有還手之力。
“啊——”
“啊!!”
守牢差人被撲翻在地,那活死人撕咬的時候,卻響起了兩聲尖叫。雲輕這才看到自己對面的那間牢房也有人,兩人都沒能控制住自己,叫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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