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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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既白。
李執早早就醒了,還想着昨夜祁姜跟他所提之事。思來想去,反正只要出了這個酒家的門,那必定是會有面臨危險的可能,之前和四三也是兩人出行,幾次也都是驚無險。李執不再磨蹭,起身就想去敲祁姜的房門,結果房門先開了。
祁姜眼下烏青,一看就是整晚沒有睡好。确實,黃秋雲夜裏反複燒了幾次,她的身上也開始疼痛難忍,痛苦的呻吟夾雜着無意識的呓語,讓祁姜根本無法無視。除了給黃秋雲按了幾次身子,最後祁姜還是大膽下針在幾處xue位,這才讓黃秋雲又熟睡過去。可這麽一番折騰下來,祁姜雖累,但也沒有睡意了,于是就在琢磨怎麽讓李執帶她回醫館的事情。
“李捕…李大哥!”
看到李執主動來找她,祁姜一掃剛才疲憊,整個人又精神抖擻了起來。李執都在心中暗暗欽佩,雖然祁姜是個女子,但在精力上可比他見過的不少男子都強多了。
“祁大夫,稍微收拾下,一會我們就出發。”
“太好了!稍等我片刻!”
門又合上了。祁姜簡單收拾下了自己,将藥箱挂在肩上,臨出門前又查看了下黃秋雲的情況。黃秋雲睡得很沉,但表情看上去還是很不舒服。祁姜嘆了一口氣。
“夫人,你再忍忍,等我回來就有藥了。”
祁姜走出客房,将門關好。
“嗯……”
黃秋雲動了動身子,不知是夢呓還是遲來的回答。
李執和祁姜的動靜雖然沒有吵醒其他人,但多年的軍中生活讓馮在業哪怕是在睡夢中對一點聲響都十分敏感。因此等祁姜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除了李執,還有馮在業。
李執手上還是拎上了那支狼牙棒,馮在業倚在門邊,雙手抱胸打了個呵欠,看上去并沒有要加入他們的打算,他看到李執身後的祁姜,尤其是瞄到了那個藥箱,也就猜到了是怎麽個回事。
“李執,你就打算這麽樣帶着個小姑娘偷偷出去嗎?”
“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我護送祁大夫回去取些藥也是好的。”
“你該不會還想回縣署吧?”
馮在業還記得在土地廟的時候,李執就執意要回縣署救人。看李執不回答這個問題,馮在業笑了笑。
“李捕快還是和洪大人說一聲為好,出去容易,要想再進來就難了。”
李執知道馮在業是在提醒他。昨日他們一行人來到這裏的時候,可是吃了好一會兒的閉門羹。如果這趟出去是捕快奉縣令大人之命,那酒樓裏頭好歹有人替他說話——還是個縣令,不過當下縣令的身份能有幾分威懾就不得而知了。
“這不是在縣署,酒家裏也沒有在縣署當差的人。”
“有意思。”
西源酒家唯一一個在縣署當差的人,不打算聽縣令大人的話了。
“再說了,馮都頭在酒家,李某自然也不必擔心。”
馮在業冷笑。李執是以為他會保護這一屋子的人,還是以為要是真出現了酒家不開門的情況,他馮在業會替他打開這個門?
李執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一種直覺,就是馮在業雖然一直和他針鋒相對,甚至還會有殺意,但是他能相信馮在業。李執對于這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只能解釋為是兩人也算是一同出生入死過。
祁姜心情本就五味雜陳,有緊張,有害怕,有煩躁,還有點興奮——她從躲進西源酒家後就再也沒有看到外頭的情況了。再加上她還沒有休息好,如今被馮在業堵在了門口,她所有情緒在這眼前的兩個男人的你一言我一語中,被漸漸放大。
“走不走啊?!”
話是對李執說的,但圓眼是瞪着馮在業的,眼中盡是對馮在業添堵的不耐。沒想到這姑娘脾氣不小,馮在業擡眉望向李執,李執不用回頭都能從祁姜的語氣想象到祁姜的表情,他聳了聳肩。
“那就祝二位一路平安。”
酒家大門再度合上。
祁姜深深一吸,發冷的的空氣就往她鼻裏鑽,鼻腔一陣發酸,她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祁大夫,這一路若遇到活死人咱還是先小心避開,活死人對聲響敏感,切勿發出過大的動靜。”
祁姜點點頭,乖巧得很。她将藥箱又往上提了提,一只手握緊了肩帶。
“走!”
低沉的男聲一停,兩個人影朝西源北裏摸去。
“啊!”
黃秋雲從床上猛地坐起,她的額上還沁着薄薄的一層汗。失神的雙眼四處看了看,才想起來昨天他們已經來到了西源酒家。
“痛…”
她遲鈍地感受到了周身的酸痛。黃秋雲撐着自己的身子慢慢地躺下,等整個人躺在了床上的時候,她才覺得好受了些。
她剛剛做了一個噩夢。
她夢見青鳶頭上還頂着那個血窟窿,拉着她的手苦苦追問。
“夫人,為什麽丢下我?”
“我不想死啊…為什麽不救我?”
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青鳶從牆洞中拖了出來,結果青鳶突然咬上了她的右臂,再擡頭時就是那副活死人的模樣。緊接着她看到了她爹,她娘,還有她的小妹,他們也成了活死人将她圍住啃咬她的身體,她痛得不得了。
最後,她的意識從地上那人抽出,她看到了身體殘缺的自己低着頭從地上爬了起來,臉上的皮肉已經被啃咬得不複完整,雙眼已不見瞳仁,一片死白。
回想着自己的夢境,黃秋雲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終于控制不住又咳了起來,喉嚨中一股腥味,她趕緊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果不其然,她在手心中看到了咳出的血,她是不是大限将至了?衣袖從她手臂上滑落,她又看到了手臂上的抓痕,她聽說只要被活死人咬傷的人,也會變成活死人,雖然這并不是咬痕……那她,也會嗎?
“哈哈哈哈……”
如果會的話,或許也不錯!她不想傷害其他人,但是有一個人她是萬萬不會放過的。
沈氏醫館的門是大開的。
李執和祁姜對視一眼,李執先進了院子,确認了大門附近沒有活死人,才沖祁姜招了招手。祁姜進了院子,兩人就趕緊把門拴好。
“祁大夫在這等一會兒。”
李執交代完後,就提着狼牙棒巡視了一圈醫館,不過片刻,他就又回到了木門前,他朝祁姜點點頭,兩人就往主屋去了。
“可總算是回來了!”
兩人這一路不可避免地遇見了活死人,能躲得躲,躲不了的李執就找準時機一棒子朝活死人腦上砸去,也還算順利。
祁姜四仰八叉地坐在椅子上,一臉滿足。雖然她和師父來西源的時間不算久,但多少也對這個小院子生發了些感情,回到這裏對她來說就跟回到家一樣。李執就看着祁姜的臉突然地又垮了下來,他是真摸不透這姑娘是想到了什麽變臉如此之快。
“哎!乾活吧!”
西源封城,活死人起。今日一別,還不知道再回來又是什麽時候,或者說還能不能再回來。這讓祁姜心間一陣惆悵。她從椅子上彈起,竟然回來了,那就把重要的東西都帶上。
“李大哥,你将那木桌後頭櫃子裏的藥瓶都放進我這藥箱裏,我看看還有些什麽草藥能用。”
說乾就乾,兩人就在主屋裏的兩個大櫃子裏翻找着各自所需的藥品。所剩的草藥也不多,祁姜按照黃秋雲的藥方,勉強湊上了四服,再想要抓就要麽缺這一味藥,要麽缺那一味藥。祁姜樂觀,有總比沒有好,況且那些藥瓶裏也有夫人能用的藥,等回了酒家再研究就是。
李執還在很小心地将藥瓶一個個的從櫃子裏拿出,然後再一個個放進祁姜的藥箱。祁姜看着他忙活的身影,自己和李執也認識沒多久,但她一直覺得李執是個好人,連師父也是這麽說的。所以她很難想到李執和二娘狼狽為奸的樣子。
“李大哥,你和二娘相識很久了嗎?”
“二娘?”
李執看了眼祁姜,祁姜雙手捧臉看着他,臉上顯然寫着“苦惱”二字。這祁大夫到底是在想什麽啊……
“也有幾年了。”
“哦……那你在西源那麽多年為何沒有娶妻啊?”
李執哭笑不得,等他将所有藥瓶都放置好後,他才轉過身看向祁姜。他和祁姜年紀上差了十來歲,因此他不認為祁姜問這個問題,是對他有什麽愛慕之情。
“祁大夫,你是想問我和姚二娘是什麽關系吧?”
祁姜忙不疊地點頭,這既然是李執自己說出來的,她也沒什麽好尴尬了。
“我和二娘沒有任何男女之情。我只是酒家常客罷了,有時候二娘會有些尋人尋物的私活托我幫忙,若是找到了得到賞錢,二娘就會将我那份留在酒家,供我吃酒吃飯用。”
李執說得坦蕩,祁姜盯了他一會,不見他有閃躲之色。可惜了李執這個木頭不知二娘喜歡他,但她也松了口氣,但凡李執要真的和二娘有點關系,随時都能在外頭殺了她都不是問題,根本沒必要和她解釋。
想到這,祁姜心驚自己這把賭得太冒險了。
“祁大夫,還有什麽要帶上的嗎?”
“啊!”
藥箱中的藥瓶已經碼得整整齊齊,只有自己手上拿着幾個藥包傻站一旁。李執這麽一說,祁姜才如夢初醒,腳步輕快地走了過來,匆匆清點了一遍藥箱。
“嗯!藥都差不多了,李大哥再稍等我一會!”
祁姜鑽進了自己的房間,小心地包起了一個木簪子,放入懷中,這可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娘的時候,娘留給她的。雖然只是一個品相普通的木簪子,可在她心裏,如珍寶一般。
祁姜從自己屋中走出,經過李執面前,又進了沈如鐘的房間。
沈如鐘的房間也很簡陋,除了一床一桌就是一個櫃子,裏頭放滿了書籍,還有多為留存藥方的紙張。
“師父,我就看着給你拿了啊。”
祁姜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喃喃道,像是獲得批準了一樣在翻那書櫃。沈如鐘好醫書,行醫多年也收藏了不少。祁姜根本不可能都給他帶上,就想着給他挑上幾本。
李執掀開布簾,就看到祁姜将書櫃上的書拿出快速一翻,然後丢在桌上。
“祁大夫,你這是在乾嘛?”
“我想給師父帶上兩本書,但我認字還不全,幸好師父有做筆記的習慣,筆記做的越多,不就說明師父稀罕得緊嘛。”
的确是一個省力的方法。見書不少,李執也來到書櫃前幫忙。漸漸的,桌子上的書摞得越來越多。
“咦?這本書竟然都是師父手寫的。”
那是一本不起眼的全黑封皮的冊子,封皮上沒寫有字,看不出什麽,估計就是沈如鐘的手記。祁姜仔細地在閱讀上頭的文字,盡管有些字她根本不識。
“景元三十八年……如今是天元四年……”
祁姜掰着手指頭在數,想要搞清楚景元三十八年距現在到底有多久了。李執很快給出了答案。
“十年,景元三十八年那是十年前。”
“哦!這個竟然師父十年前寫的?”
泛黃的紙上寫滿了密集的黑字,這讓祁姜看得更加吃力。
“七死軍…屍體…死狀恐怖…诶,這好像是師父的看診記錄,怎麽還會有驗屍?”
李執的臉色已經不對勁了。“七死軍”三個字不停在他腦中閃現,他握緊了拳,指甲已經陷入拳心,李執在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疑似染易…或與北涼山什麽之災……”
祁姜指着那兩個字問李執,她的心思都在手上的這本手記,根本沒有注意到李執的反常。
“熒惑。”
“或與北涼山熒惑之災有關…劉學見…脖頸處被咬斷……”
兩人對視了一眼,因為光是這麽幾句就聽起來很是熟悉,祁姜低下頭繼續念着。
“不見異常…王大虎…多見咬傷…被利器屍首分離…眼白無瞳……”
祁姜有了一種不好的感覺,因為師父的這本手記裏的描述和西源的活死人也太相似了。
李執後腦處一陣陣發疼,就像是有人按着他的頭不停地往牆上撞,不僅疼,還發麻。不行,一會他們二人還要回酒家,這種頭疼和平日裏的還不太相似,他必須得保持清醒,現在只能揉着後腦勺稍稍緩解。
“祁大夫…玄胡丸還有嗎?”
本來應該在念手記的女聲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下來,李執等不來祁姜的回複,一擡頭就看到祁姜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是在看着一個陌路人。
“祁大夫?”
“我記得李大哥在西源當差正好十年了吧?”
李執被問得不明所以,陣陣頭疼讓他倍感難受,他煩躁地點點頭。
“怎麽了?”
祁姜将手中的黑皮冊子轉到李執面前,李執看着上頭的黑字,逐字逐句念了出來。
“李執…脖頸喉嚨處被利刃貫穿…眼白無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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