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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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眼龍也跟着翻上牆頭想追上季之,但他聽到了牆下低低的嘶吼聲,再往下看去,數條人影竄動。
“季之小心!”
他下意識地低喊出聲想讓季之防範,卻讓底下的活死人更興奮了,高舉着手想要抓着牆頭上的人。在月光下,他看到季之就站在牆下,活死人之中,擡頭看了他一眼。真如季之所說,活死人傷不着他。他看着季之很輕松地穿過活死人群,直至遠去。
獨眼龍無法追上去,他直瞪瞪地看着遠處,心中五味雜陳。
等回到大堂坐定之後,獨眼龍驚悸不安。在黑暗中,他能清楚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哪怕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他也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始終回想着季之最後留下的那兩句語焉不詳的話。
兄弟二人有些時日沒有見面,獨眼龍并不知道季之經歷了什麽。但是他了解季之,季之從來就不是一個只會放狠話的人。況且這西源哪還有什麽活人,加之他剛剛看到的那一幕,季之所說的帶人來,只有可能是活死人。
酒家裏的其他人還不知道可能即将到來的危機,睡得正酣。
獨眼龍放在膝上的雙拳,松了又握,握了又松。良久,他才艱難地扶着木桌起身,卻遲遲挪不動腳步。
無論他剛才是否随季之離開,季之也都會殺了酒家裏的所有人。可一旦提醒酒家內的人,且不說如何才能解釋清楚,若他們信了自己,便是與季之對立起來,衆人同樣有可能傷害季之。這無異于是自己間接殺了季之。這像是他的宿命般,他每次都在面臨一邊是自己的親人,一邊是無辜生命的選擇。
“你究竟是獨眼龍,還是季仁?”
他在黑暗中輕聲問了自己一句。獨眼龍是無惡不作的雁栖山山匪,而季仁是當年那個心懷抱負,将“仁義”奉為圭臬的季家長子。
哪怕是睡夢中,但是多年的訓練讓馮在業一感覺有人近身就睜開了眼,正想要拔刀——
“是我,季仁!我有要緊事要和馮都頭說!”
馮在業一手還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望着說話方向。
“天還未亮如此鬼鬼祟祟,是有何事!”
馮在業語氣不善,但是獨眼龍也顧不上許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西源酒家不能再待了,活死人就要來了!”
西源酒家僅剩不多的幾盞油燈亮了起來,大堂中還有人睡眼惺忪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都圍坐成一圈,而圈中站着的人正是獨眼龍。
“來了!來了!”
祁姜和雲輕同住在一樓,着急忙慌地穿好衣服出了客房。小八匆匆忙忙從樓梯跑下,剛才李執讓他去叫醒二樓的幾人,他去敲響了二娘和賀少風的房門。二娘松松挽着發跟在小八後頭,賀少風和阿綽也很快來到了一樓大堂內。
李執和馮在業相對而坐,離獨眼龍最近。見人來齊了,馮在業抽出長刀,雙手握住刀柄,刀劍矗地立于兩腿之間。
“說吧,究竟是怎麽回事。”
馮在業聲音中有不容反抗的威嚴,如今這架勢說是審問也不為過。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着獨眼龍,有困意,有迷惑,還有未知的恐懼。
“我有一胞弟,名叫…季之。前些日子我與他在西源失散,不知道他為何有了不懼活死人的能力,方才他與我說要帶活死人來西源酒家。”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賀少風和阿綽交換了下眼神,他們早些時候在縣署遇到的那個少年就是自稱季之。
“師父!那人也是雁栖山山匪,兇殘至極!”
小八更是慌了,他可是見識過季之瘋魔的樣子,沒想到他竟然還活着,更沒想到他還不怕活死人!當下就不管不顧地朝李執出聲道。
“山匪?!”
更是有人驚呼出聲,投向獨眼龍的眼神充滿了敵意和防備,那麽危險的人物竟然跟他們一起躲在酒家之中。勒巴抱緊星兒,沒想到他所擔心的事情發生的比他預想的更快。
“快把他趕出去啊!”
雲輕和祁姜站在最外圍,兩人挨在一塊兒。雲輕這麽一說,立馬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紛紛都說起了趕走獨眼龍。
獨眼龍苦笑。
“不管我如何,季之是早有了毀了西源酒家的打算。”
“這是我的酒家!”
二娘緊繃多日的弦“啪”一下也斷了,她搖着頭,青絲一縷縷地散落在她的肩上。大堂亂成一團了,并沒有人注意到她臉上閃過一瞬的兇相。
“怎麽辦!怎麽辦!”
“拿上東西趕緊離開!”
“我不想死啊!”
……還在酒家的幾個尋常百姓早已經六神無主,更是讓小八和勒巴等人也慌亂了起來。
“肅靜!”
李執站起低吼了一聲,馮在業也舉起了刀,嘈雜聲才漸漸消停。
“若是動靜太大,活死人也會被引來。”
“李捕快,活死人遲早會來,你倒是想想辦法啊!”
“現在外頭黑燈瞎火,貿然出去也是死啊。”
祁姜心中也是害怕,強裝鎮定地安撫身邊的幾人。
李執看向獨眼龍,朝他走去。
“你為何與我們說此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獨眼龍身上,大堂出奇的安靜。
“落草為寇并非我們所願,在這亂世之中我們不過是想活下來。”
獨眼龍頓了頓。從他被流放的那一刻他才感受到,這世間的生存法則本就是弱肉強食,他清楚自己和季之是剝奪了更多無辜之人的性命才走到了今天。他想自私一回——他既想護住季之,也想保住酒家衆人。
“我馬上走。我會找到季之阻止他,若是你們在天亮前等不到我的傳信哨音,你們就趕緊離開。”
獨眼龍吹了一段長哨“咻——” 。
“我們怎麽能信你?也許是你們玩的什麽手段,要把我們騙出去,占我的酒家為己有呢?”
這是二娘,她心中最重要的便是酒家了。
李執也眯着眼觀察獨眼龍,馮在業沒說話,反而在閉目養神。
賀少風主仆始終像是局外人一般。
“我以我自己,還有……胞弟季之的性命起誓,若有謊言,天打雷劈!但信不信只能由你們。若是等到活死人來了再走,那便肯定走不掉了。”
獨眼龍的話說得坦坦蕩蕩。他見沒人說話,又強調了一遍。
“記住了,以此長哨為信!”
李執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獨眼龍完好的右眼中一片釋然,他快步走到門口,拉開木門離開了西源酒家。
李執目送獨眼龍之後,回頭看向馮在業,他正巧也重新睜開眼望向李執。
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昨日日暮時分兩人最後的對話——
“這些日子以來,我們總是在被動等着邊軍救援,李某大膽猜測,邊軍不會來了。”
馮在業垂眸,這個結果…他也設想過。不然朝廷不會炸山堵住了西源東門,他原以為是為了防住巽國大軍,他自願留在西源不僅是為了尋仇,也是抱着以身殉國之志。而現在,真相不言而喻。
“你想怎麽做?”
“離開西源。”
“東門行不通——”
馮在業倏地擡眸,突然明白了李執的意思,李執朝他點點頭。
“我們打開西門,離開西源!”
這就意味着要離開戚國,他們都會成為無根之人。馮在業遲遲不搭腔,李執明白,馮在業從軍多年,身為戚國将士,自然有忠君報國的大願。李執朝他抱拳,引他看向酒家裏那些不知情的人。
“李某懇求馮都頭相助,他們需要活下來!”
……
“呵!”
君主是國,百姓也是國。
馮在業回過神來,笑了一聲,将長刀收回刀鞘。
“如你所願,其餘的和你事後再算!我們先扛過這一劫!”
哪怕他和李執有再多的恩怨,在這緊要關頭,只有通力合作才能讓更多的人活下來。
李執也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走到了賀少風主仆面前,朝阿綽抱拳。阿綽看了眼賀少風,賀少風眼裏始終晦暗不明,但也點了點頭,同意照獨眼龍說的行事。他此時明白眼下的危險情況,還并不知道李執是有開西門的打算。
李執拎起有些磨損的狼牙棒,看向在場所有人。阿綽有劍,馮在業有刀,小八從縣署逃出的時候也帶了一把刀,但這遠遠不夠。
“接下來必會有苦戰,刀劍不夠,趕緊看看有沒有趁手物件用來防身。”
雖有人面露難色,但為了活命,也不得不在酒家四處搜尋,除了幾個燭臺,拆了兩個長凳,就再無更好的選擇。
“二娘,你倒是把疱屋的刀拿出來啊……”
這可是個酒家诶,至少有兩把菜刀吧。祁姜聽到身邊人的嘟囔,猛地看向二娘——還別說,疱屋裏真的是藏有刀!
二娘獨自坐在一張長凳上,散亂的長發已經被她重新束好,豔麗的面龐卻因為面無表情看着有些森冷。
“姚姐姐。”
祁姜朝二娘伸出了一只手。
“我陪你一塊去拿刀吧。”
二娘剛才也聽到了那人抱怨,心中曉得祁姜的暗示,卻盯着祁姜的手遲遲沒有牽上。
“不必了。”
祁姜正覺得有些尴尬,心想要不要找李執直接去取兵器時,清脆女聲響起。
“後院庖屋存有一些兵器,可供諸位所用。”
二娘站起了身,笑魇如花。從命如草芥的女人到西源酒家的掌櫃,其中多少血淚無人知曉。姚掌櫃死了,洪升雷也死了,但她活下來了。誰又能料到明日會發生什麽,不過就是些兵器罷了。她要讓接下來的每一個選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一把把長刀被鋪在了櫃臺前的地上,其中還混有板斧和槍劍,令人瞠目結舌。私藏兵器是死罪啊,這都不知道得死幾回了…有人偷瞄二娘被發現,二娘大大方方笑着看去。
“多謝姚掌櫃。”
李執來到二娘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并不多問。現在追究私藏兵器毫無意義,眼下要緊的是他們需要這些。二娘雙頰發燙,感激地看了眼李執。
李執朝衆人點點頭,人群湧上前來争先挑選着自己能用的兵器。雖然恐懼未散,但也增添了些勇氣,酒家中頓時士氣高漲。
除了還坐在方桌處的賀少風,唯獨他沒有上前挑選。
藏在長袖下的雙手已經緊緊握成了拳,賀少風惡狠狠地看着正在和李執說話的姚二娘。站在他身後的阿綽看到那些被人舉起的長刀長劍時,臉上的表情也不自然了起來,心想這女人就這麽堂而皇之地将這些兵器拿了出來,實在惡毒。
雖然顏色已經不再鮮豔,但依舊能看出不少刀柄劍柄上纏有紅布——這是黎家軍的将士們曾經所用的标記。
賀少風跟阿綽耳語了幾句,阿綽就回二樓的天字號客房去了,再回來時就将一個物件遞進了他的衣袖中,沒有人看見那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這些兵器對于尋常人而言分量不輕。在懸而未決的等待中、舉着兵器發酸的手臂下,人們的鬥志還是一點點的消散。
“怎麽還不來信啊……”
小八急得直撓頭,他還是寄希望于這場危機能夠被獨眼龍所化解。
“再等等。”
李執望向衆人。既然去意已決,他并不打算依賴獨眼龍的傳信。
“不管有沒有哨音,等到天一亮,我們就離開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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