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舊宮煙火,零落餘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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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驟烈,黃沙撲面,寒意浸透衣衫四肢。皇城宮道空曠寂寥,燈火零落,巡夜禁軍步履惶急,人人面帶驚懼,眼底皆是末日臨城的慌亂。亂世将至,天家威儀早已蕩然無存。
百年帝都,人心潰散,危在旦夕。
北隅別苑,毗鄰舊日廢宮,荒草萋萋覆階,牆垣斑駁脫漆,常年無人修葺,本是罪臣眷屬、廢棄宮人幽囚之所。陰冷潮濕,晦暗閉塞,從來無貴人踏足,無煙火溫存。
旬日之間,帝主落塵,貴軀入囚,榮辱颠倒,境遇懸殊,荒誕悲涼,古今罕有。
苑前兩名值守宮人漠然而立,面冷如霜,無半分禮敬,只淡淡擡手示意:“太後懿旨,入苑即封,禁絕出入。蘇媪安分守之,勿再生是非。”
言語之間,盡是對罪餘廢主的輕視疏離,無憐無敬,無溫無情。
蘇媪默然颔首,不争不辯,抱嬰緩步踏入荒苑。
身後殿門沉重合攏,落鎖哐然,聲如落棺,徹底隔絕人間煙火、外界生路,将一老一幼困入無邊幽暗絕境。
苑內荒草沒徑,塵泥覆地,窗棂朽壞,穿堂風呼嘯不絕,四壁空響蕭瑟,宛若鬼域孤地。殿中蛛網層疊,積塵厚重,桌椅歪斜破敗,全無半分人居氣息,陰冷潮氣蝕骨侵肌。
春日暖陽不照深宮死角,人間煙火不入廢苑孤庭。
蘇媪環顧滿目蕭索,心底寒涼徹透。她尋得一方尚且完好的榻沿,輕放襁褓,攏緊錦布,死死護住稚軀,隔絕凜冽寒風與陰濕寒氣。
環境驟寒,暖意盡失,酣眠的稚嬰嘤咛輕啼,小軀微微蜷縮,細弱指尖攥緊襁褓邊角,似是感知到天地厭棄、舉世皆棄的寒涼。
一聲軟糯輕啼,細碎微弱,卻狠狠撞碎蘇媪心底最後一絲平靜,肝腸寸斷。
“不怕,小主子莫怕。”她俯身柔聲安撫,溫聲細語抵盡世間寒涼,“婢子在此,寸步不離。縱使天地傾覆、舉國皆叛,婢子亦絕不棄你。”
她徹夜坐守榻前,以身軀擋風遮寒,以掌心餘溫滋養稚弱身軀,在這死寂廢苑之中,死守這一縷元氏孤脈,籌謀那唯一可活的假死脫身之計。她心知,宗室屠盡、斬草除根的浩劫近在咫尺,唯有身死名滅,方能瞞過天下耳目,逃過大清算。
與此同時,太極殿中,卻是另一番沉郁絕境景象。
殿內燭火煌煌,光耀朱紫,卻壓不住滿堂惶然、朝野頹勢。胡太後端坐垂簾之後,鳳冠霞帔,雍容依舊,只是眼底積滿沉郁冷厲。連日軍報連敗,鐵騎步步緊逼,早已打碎她往日的從容自持,只剩一身偏執倔強。
階下文武分班肅立,人人神色凝重,垂首緘默。藩鎮壓境,國破在即,滿朝朱紫,竟無一人能獻退敵之策、救國之方。
鄭俨持笏出列,面色青白沉郁,聲線焦灼沉重:“太後急報!爾朱榮大軍已渡河內,距洛陽不足百裏,前鋒鐵騎朝發夕至!沿途州縣望風歸降,我朝屏障盡失,無險可守、無兵可擋,大局已然糜爛!”
話音落時,殿內氣氛愈發沉壓,百官屏息,人心惶惶。
徐纥跪地叩首,神色悲憤,疾聲苦谏:“臣叩請太後速下罪己诏!歸政正統,清肅朝綱,罷黜近臣,以息天下非議、堵藩鎮口實!如今禍根盡在深宮,太後若執意固權、剛愎自用,洛陽必破,社稷必傾,萬劫不複!”
“罪己诏?”
胡太後垂眸俯瞰階下,簾後眸光冷冽如霜,唇角勾起一抹寒涼自嘲:“哀家臨朝數載,制衡宗室、安定朝野,守大魏河山無失。不過一次權宜立儲,便要哀家屈身罪己,向藩鎮亂臣低頭謝罪?”
徐纥膝行半步,叩首泣谏,字字瀝血:“太後!今時不同往日,大勢已去!爾朱榮師出有名,檄文滔天,唯有太後自貶罪責、歸正帝統,方可稍安人心、暫緩兵戈!若執意不從,大軍臨城,宗室內應,士族倒戈,河洛必碎!”
他明知忠言逆耳,依舊拼死力谏,卻也心知,太後權根深種,執念難破,此番言語,多半徒勞無功。
果不其然,胡太後眸光愈冷,語氣決絕無移:“爾朱榮北疆枭酋,借清君側之名,行篡逆奪國之實,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哀家若自貶認罪,便是自毀正統、自棄威儀,正中其篡國下懷,斷無此理!”
鄭俨見狀連忙折中進言,審慎勸道:“太後所言有理,然軍情危急,不可硬抗。臣請暫釋宗室、安撫諸王,急召四方勤王兵馬,固守洛陽堅城,以拖待變,或可挽回頹勢。”
此為當下唯一穩妥生路,暫避鋒芒,固守待援,或可延喘國祚。
胡太後微微搖頭,眼底藏着深不見底的忌憚與偏執:“宗室諸王積怨已久,恨哀家入骨。今日召其勤王,無異于引狼入室。外敵未退,內禍先起,江山更無寧日。”
她半生制衡宗室、壓制士族,樹敵無數,心底清明,諸王勤王是假,奪權報複是真,斷不可引之入城。
滿殿文武默然俯首,無人再敢進言。
進谏是死,緘默亦是死。
深宮女主剛愎執念,不肯放權、不肯認罪、不肯借力。大魏這艘朽壞巨艦,徹底失卻航向,只能在亂世狂濤中飄搖沉淪,靜待傾覆。
胡太後目光掃過滿堂緘默朱紫,心底掠過一絲孤涼寂寥。世人皆唾她貪權禍國、亂政亡魏,卻無人知她步步算計、事事制衡,皆是為在藩鎮割據、宗室虎視的亂世之中,守住這搖搖欲墜的江山,守住自身立身命脈。
奈何算盡人心,籌盡權謀,終究算不過天命大勢,擋不住亂世洪流。
“傳旨。”良久,她沉聲開口,聲線冷硬平穩,帶着絕境最後的倔強威儀,“命京畿禁軍盡數登城,加固城防、嚴守四門,晝夜巡查,死守洛陽。私逃通敵者,格殺勿論。”
“臣遵旨。”鄭俨、徐纥二人無奈領命,心頭沉如死灰。
死守孤城,看似堅韌,實則困獸猶鬥,徒勞無功。
朝野皆知,洛陽兵力空虛、軍心渙散,難擋北疆百戰鐵騎,固守不過茍延殘喘,覆滅只在旦夕。
殿議既散,百官倉皇退朝,步履匆匆,各尋退路。收拾細軟、暗通藩鎮、私結門閥,人人皆為城破之後預留生機。廟堂忠魂散盡,亂世人心趨利,大魏百年基業,終究落得樹倒猢狲散的結局。
太極殿重歸空寂,唯餘胡太後獨坐簾後,孤影茕茕,形影相吊。
晚風穿殿而過,卷起鳳袍廣袖獵獵翻飛,吹不散眼底沉郁,壓不住心底惶然。她憑欄北望,夜色沉沉,黑雲壓地,北疆鐵騎踏塵南下的殺伐之氣,似已穿透百裏虛空,直逼帝都。
“爾朱榮,你欲奪我大魏江山,哀家便守到最後一刻。”她低聲自語,執拗倔強,不甘天命,“縱使大廈傾頹、山河破碎,哀家亦絕不屈膝拱手,絕不束手就擒。”
只是一己倔強,難抵滔天大勢;半生權謀,難挽社稷傾覆。
夜色愈沉,風聲愈厲,整座洛陽城沉寂如死。市井燈火盡滅,街巷空無一人,百姓閉門屏息,
北隅廢苑,更是隔絕人世的死寂寒涼。
蘇媪抱着襁褓稚嬰,枯坐整夜,未曾合眼。夜風穿破朽壞窗棂,肆意席卷殿內,寒意浸透肌骨,她卻死死護住懷中溫熱,分毫不敢松懈。
天色将明未明之際,懷中稚嬰緩緩睜眼。
一雙漆黑澄澈的眼眸,懵懂純淨,不染一絲塵埃,靜靜望着頭頂破敗梁木,望着這晦暗無光的陌生天地。她不哭不鬧,只是靜靜睜着眼眸,似是天生便懂隐忍,天生便知絕境緘默。
蘇媪垂眸凝望那一雙乾淨通透的瞳仁,心底酸澀泛濫,輕聲低語:“小主子,你看,這就是你拼死換來的安穩,這就是你替大魏穩住的江山。”
“他們用你一時帝身,換十日喘息,轉頭便棄你于死地,将你打入荒苑,隔絕人世。”
“你何其無辜,又何其悲涼。”
稚嬰似是聽懂了她話語中的悲戚,眼眸輕輕眨動,小腦袋微微轉動,軟軟的小手,輕輕抓住了蘇媪的衣襟。
那一抓,輕柔無力,卻像是絕境之中唯一的牽絆,是亂世寒夜裏唯一的暖意。
蘇媪鼻尖一酸,淚水再次滾落,連忙低頭蹭了蹭孩童柔軟的發頂,輕聲許諾,字字铿锵,落地有聲:“小主子,你別怕。天棄你,婢子不棄你;人負你,婢子不負你。縱使城破國亡、天下傾覆,婢子拼盡殘命,也必護你周全,保你活命。”
天光微亮,晨霧漫城。
新一輪軍報再度傳入皇城,比往日更為急促慘烈——爾朱榮大軍已抵河陰,距洛陽城門不足二十裏,鐵騎揚塵,兵鋒直指帝都,河陰渡口血色已蓄,喋血之禍,近在眼前。
朝野震動,滿城哀嚎。
所有人都知曉,大魏的末日,真正來了。
而北隅冷苑之中,一老一幼,依舊靜默相依。
懵懂稚嬰不知亂世将至、刀兵臨頭,依舊安然依偎,靜享片刻安穩。蘇媪看透世事蒼涼、人心涼薄,卻依舊守着這一縷孤弱性命,在亂世孤城之中,撐起最後一片溫情庇護。
風卷殘雲,天傾西北。
河陰鐵血,即将染紅河洛大地;深宮舊夢,即将随大魏國運,盡數湮滅塵埃。
那一位被廢黜的一日帝主,這枚被朝野舍棄的無辜棋子,終将在這場曠世浩劫之中,于絕境之中尋生機,于死局之中覓生路,在亂世烽煙裏,改寫早已注定的悲涼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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