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英主早逝,盛世崩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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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元年六月下旬,先帝喪期未過、舉國尚在哀恸之中,宇文赟便不顧朝臣勸谏、不顧天下公論,驟然下诏,令朝野內外盡數脫去喪服、改換吉服,摒棄所有守喪禮制,急于掙脫先帝遺留的規矩束縛,開啓自己的奢靡享樂。
京兆郡丞樂運直言上疏,痛陳其弊,直言葬期倉促、遽除喪服,不合禮制、有違孝道、寒盡天下人心。奈何宇文赟心性暴虐、剛愎自用,半點聽不進忠言勸谏,反倒心生厭棄、愈發驕縱。
他早已厭倦先帝遺留的嚴苛政風、勤儉規矩,厭惡朝臣動辄以禮法規勸、以祖制約束。如今大權在握、至尊無上,便要徹底颠覆先帝舊制,肆意妄為、縱情享樂。
而他立威固權、整頓朝堂的第一步,便是屠戮宗室、剪除勳貴、掃清障礙。
宇文赟心性多疑、猜忌深重,自知德行淺薄、威望不足,難以服衆,尤其忌憚宗室諸王功高望重、權勢滔天,唯恐諸王勢大威脅帝位。其中齊王宇文憲功高震主、威名赫赫,成了他首要清除的眼中釘。
齊王宇文憲,武帝親弟、當朝皇叔,文武雙全、戰功赫赫,常年鎮守邊疆、平定四方,是北周宗室之首、朝堂柱石,深得軍心民心、朝野敬重。
這般功高德茂、權位尊崇的社稷重臣,在多疑暴虐的新帝眼中,從來不是護國棟梁,而是最大的皇權威脅。
為除去宇文憲,宇文赟暗中與奸佞鄭譯、近臣于智密謀勾結,羅織罪名、捏造謀逆罪狀,蓄意構陷忠良、殘害宗室。
他先是私下召見托孤重臣宇文孝伯,威逼利誘,令其協助除齊王,許諾事成之後授以重位。
宇文孝伯忠厚正直、忠貞不二,身負先帝托孤重責,謹記先帝嚴禁濫誅骨肉、輕動殺伐的遺訓,當即斷然叩首回絕,正色勸谏:“先帝遺诏,不許濫誅宗室骨肉。齊王乃陛下皇叔,功高德厚、忠心耿耿,是大周社稷重臣、護國柱石,從未有半分悖逆之心。陛下若無故誅殺忠良、屠戮宗親,臣若曲意順從,便是不忠;陛下若濫殺無辜,便是不孝無道!”
铮铮忠言懇切赤誠,句句為國為民,可落在心胸狹隘、暴虐多疑的宇文赟耳中,非但未能警醒君心,反倒惹來滔天怒意、深深厭棄。
自此,宇文赟徹底疏遠宇文孝伯,摒棄先帝托孤重臣,愈發寵信鄭譯、于智等奸佞小人,屠戮忠良之心愈發堅定。
數日後,宇文赟假意傳旨,召齊王宇文憲入宮,假意欲授太師高位、安撫宗室。宇文憲坦蕩磊落、忠心為國,未曾設防、坦然入宮。
待宇文憲孤身踏入殿門,伏于殿內的壯士驟然殺出,當場将其擒拿禁锢。宇文赟命于智當庭作證,誣陷其蓄意謀反、圖謀不軌。
宇文憲目光如炬、正氣凜然,當庭逐條辯駁、坦蕩自證,字字铿锵、句句磊落,将無端誣陷盡數駁斥,忠心昭然、坦蕩無愧。奈何君心已定、鐵案欲成,小人構陷在前,百口莫辯。
左右近臣紛紛勸其認命求生,宇文憲慨然長嘆,眼底滿是悲涼赤誠:“死生有命、富貴在天,我此生忠心為國、坦蕩磊落,何須茍活辯解!只是老母尚在堂前,無辜受此牽連,此生留有憾恨罷了!”
言罷,他憤然擲笏于地,寧死不屈、坦蕩赴死。
一代宗室賢王、沙場名将、護國柱石,未曾戰死沙場、馬革裹屍,未曾敗于敵寇、亡于亂世,最終卻慘死在自家君主手中,死于無端猜忌、小人構陷、帝王昏暴。
宇文憲身死之後,宇文赟為坐實其謀逆罪名,大肆牽連株連,将素來與齊王親善的上大将軍王興、上開府獨孤熊、開府豆盧紹等人盡數誅殺,冠以同謀叛逆之罪。世人皆知衆人無辜,皆是無端枉死、陪死殉忠,朝野上下一片唏噓寒心,人人自危、不敢多言。
一時間,長安城腥風四起、血色漫城。
先帝生前苦心維系的朝堂平衡、清正風氣、君臣同心,被新帝短短一月盡數摧毀、蕩然無存。宗室惶惶、勳貴驚懼、百官寒心、朝野震動,人人看透新帝暴虐無道、涼薄寡恩,再無半分安穩期許。
誅殺忠良、震懾宗室之後,宇文赟愈發肆無忌憚、為所欲為,徹底開啓荒淫暴虐、禍國殃民的無道統治。
他摒棄先帝一生勤儉自律、勤政愛民的準則,大肆奢靡縱欲、大興土木、修建宮室,窮盡國庫財力、搜刮民間脂膏,雕琢宮殿、鋪張奢華,務求極致富麗堂皇,以供自己朝夕宴飲、縱情享樂。
為滿足聲色私欲,他公然下诏,勒令天下儀同以上官員之女,未經宮廷挑選、未得聖旨準許,一律不得擅自婚配。舉國權貴女子,盡數淪為後宮備選,任由他肆意挑選占有,全然不顧禮制人倫、世家體面與民間情理。
而後他廣選天下美女、充盈後宮,打破千古帝王一後禮制,荒唐并立五位皇後,空前絕後、荒誕無度,穢亂宮闱、荒廢朝綱,日夜宴飲、通宵縱欲,沉溺酒色、不理政事。
昔日先帝日日臨朝理政、勤勉不倦、事必躬親;如今宇文赟連日閉門不出、久居後宮,沉迷享樂、荒廢朝政,百官奏折、天下政務盡數交由宦官奸佞處置,朝堂秩序徹底崩壞、朝政徹底廢弛。
為震懾百官、樹立君威,掩飾昏庸無能,宇文赟自創嚴苛酷刑“天杖”,動辄杖責百官、屠戮宮人。朝堂群臣、宮內內侍,稍有不慎便遭重杖酷刑,百二十杖為底、動辄翻倍,朝野上下人人畏懼、終日惶恐,無人敢谏、無人敢言。
他更暗中布設親信眼線,遍布朝野內外、百官府邸,窺探群臣言行,但凡有半句怨言、一絲異動,便動辄治罪屠戮,朝野人心徹底潰散、朝堂正氣全然消亡。
短短月餘,北周山河徹底改天換地。
先帝畢生嘔心瀝血、苦心經營的盛世基業,勤政換來的清明吏治、規整朝綱、安穩民心、充盈國庫,被宇文赟一己昏暴飛速蠶食、盡數敗壞。
原本蒸蒸日上、安穩升平的北國盛世,如泡影幻滅、如繁花凋零,轉瞬風雨飄搖、瀕臨崩塌。
江南小院,清風依舊、歲月安然。
元穗聽完一連串亂象,只覺心底寒涼、五味雜陳,少年心中的盛世期許、家國憧憬,盡數破碎殆盡:“不過月餘光陰,好好的一統盛世、穩固江山,竟被敗壞至此。先帝一生英明、千秋功業,終究是錯付了!”
她從前總盼亂世終結、盛世降臨,盼蒼生安居樂業、歲歲安穩。如今真得一統太平,卻逢昏暴君主,方才徹懂阿妹去年那句「盛世短暫、輪回不止」的悲涼深意。
所謂太平,從來不是亂世終章,只是新一輪動蕩的短暫鋪墊。
李硯眸光悠遠、沉靜如水,将北國一月亂象盡數梳理通透,字字剖析、句句誅心:“武帝留下的盛世,本就是無根之盛、孤盛之局。無制度固本、無賢臣長存、無君德永續,全然依靠一人強權、一人勤政維系。強權一倒、英主離世,後繼無人、君心暴虐,繁華崩塌、亂象叢生,皆是注定結局。”
“宇文赟的荒淫暴虐,只是加速亂世降臨的推手,而非根源。真正的病根,早在武帝憑一己之力撐起盛世、未曾固本培元之時,便早已深埋固化。”
元绾靜靜聽着二人對話,眸光清寂淡然,心底無半分波瀾,只剩閱盡興亡的通透蒼涼。
她看過太多王朝更疊、盛衰輪回。明君勵精圖治,難續身後繁華;亂世一朝平定,難守長久人心。盛世從來難久,太平從來易碎,這便是千古不變的興亡天道。
“盛世崩塌,從來不在一朝一夕,而是積弊日久、人心漸失。”
元绾緩緩開口,語聲清淡微涼,穿過庭院清風,道盡興衰至理:“武帝以剛治世、以權定亂,可治亂需鐵血、守成需仁柔。他一生重進取征伐、嚴苛肅政,來不及休養生息、寬和固本、培植民心、完善制度。是以他在世,盛世可存;他離世,盛世必傾。”
“宇文赟只是順勢而為,将所有潛藏的隐患、積壓的矛盾,盡數引爆、盡數攤開罷了。”
宗室離心、百官寒心、民力疲弊、朝政荒廢、奸佞當道、法度崩壞,樁樁件件,皆是盛世潰爛的征兆。
昔日北周壓過南朝、一統天下的磅礴大勢,随武帝隕落、昏君繼位,瞬間逆轉消散。原本觸手可及的千秋一統、萬世太平,徹底化作泡影。
“那接下來呢?”元穗擡眸,眼底帶着一絲茫然與悵然,“北周基業日漸崩塌,朝野亂象叢生,天下,又要重回亂世紛争嗎?”
元绾擡眸望向北方天際,雲海翻湧、風起雲聚,恰似此刻動蕩将起的北國時局。她眸光沉靜通透,早已看透數年之後的山河更疊、世事變遷,語聲篤定而蒼涼:
“不會即刻大亂,卻會步步潰爛。”
“數年之內,北國無大戰、無分裂,可朝堂傾軋不休、宗室争鬥不止、吏治日漸腐敗、民生愈發凋敝。盛世皮囊日漸破敗,內裏亂象層層滋生,大周江山會在日複一日的昏暴荒廢、內鬥消耗中,緩緩掏空、徹底腐朽。”
“待到根基盡碎、民心盡失,便會有新的勢力應運而生、取而代之。亂世輪回,終有新主入局,重整山河、重塑乾坤。”
風起庭前,吹亂鬓邊碎發,翻動案上史冊紙頁。
人間太平短暫,興亡往複不息。
一代人傑、一世英主,耗盡半生心血換來的盛世太平,終究抵不過天命輪回、人心無常。三十六載英年早逝,一生功業、一世清明,轉瞬便被不肖子嗣盡數敗壞,恢弘盛世轟然崩塌,空餘千秋遺憾、萬古唏噓。
江南依舊煙雨溫柔、歲月安然,可千裏北國,風雲已變、山河将傾。
舊的盛世已然落幕,新的亂世棋局,悄然啓子、悄然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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