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6章 舊事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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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舊事 三

雙蓮看他,哪吒穿着紅肚兜,手臂和腿像是白蘿蔔,頭上紮兩個總角小髻,臉蛋圓嘟嘟,嫩嫩的。

好可愛。跟雲樓宮那個愛欺負人的三太子簡直判若兩人。

哪吒撐着小短腿,直直地朝她走得更近,兩只手臂努力往上撐,迫切地要她抱。他等得焦急,眼睛裏可見不耐,鼓起腮幫子:“抱我。”

雙蓮蹲下來,哪吒小小的身子直接撞進她的懷裏,短胳膊立刻箍住她的脖頸,腦袋埋進她的衣服裏。

雙蓮抱起他,拍拍他的背。

哪吒從她的肩膀處探出一雙眼睛,眼睛一轉不轉地盯着周圍所有人的動靜。

李靖想讓人抱走他。他把頭埋得更深,在她懷裏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手指攥緊她後背的衣服。

丫鬟僵在原地,默默收回手。

殷夫人只好道:“孩子還小,由他去吧。”

太乙真人不去管他,對李靖夫婦囑咐了幾句,大概說哪吒身負天命降世,雙蓮和他相生相合,正好做個伴。

李府留下了她,用貴客之禮招待。

雙蓮不清楚自己進入了什麽天地,猜到大約是個幻境。這幻境暫時沒有攻擊性,她使了法術也出不去。

她已成仙,天庭管着她,哪吒也管着她,說不定過幾日就出去了。

隐隐約約的,她猜到此事和符元仙翁有關。雙蓮想了好久,卻因為在海底待的太久,前世記憶模糊,想不起來“思山見山,思水見水”出自哪。

不過也有好處。李府待她極好,和三公子同吃同住。

哪吒脾氣不太好,不合心意就要撒脾氣不理人,推人的力氣也大,旁人難以近身。

和她待在一起時,哪吒脾性好一些,可能真如同太乙真人說的那般,水壓住了火。剛被雙蓮抱着,他趴在她的懷裏,悶不做聲能趴好久,手指把玩着她冰冰涼涼的頭發。

哪吒的臉貼着她的胳膊,他輕,抱起來軟軟的。雙蓮摟住他,帶他回房間。

他的屁股動了動,臉又趴在了她的肩膀上:“你身上好香。”

哪吒出生就能跑能跳能說話,有些許靈珠子的記憶,他不需要母乳,不喜歡熏香,身上帶着出生時的異香,異香撲鼻。

被她抱了一回,哪吒鼻子靈,反而去聞聞她的身上,有股清淺的蓮花香,和他的相像,又有點不一樣。

哪吒覺得好聞,嘴甜誇她:“真好聞。你是大善人,再抱我多一會兒。”

雙蓮抱着他,跨過門檻推開木門。丫鬟送來井水裏鎮過的寒瓜。

“是蓮花香。”她目移,小聲說,“不是我自帶的,沾上了別人的。”

“不要你抱我了,”哪吒眉毛一擰,當即跳下來推開她,伸手去抓寒瓜,“你去沾到了哪個誰的狐騷.味弄我滿身,我不喜歡,你去洗澡。”

“不是狐騷.味,是蓮花香。他不騷.的。”雙蓮難為情,蓮花香沁透她裏裏外外,怎麽都洗不掉。

古代叫的寒瓜其實是西瓜,清涼解暑。哪吒見她洗不掉味道,不太高興地爬進她懷裏拱了拱,倒是知道把最甜的寒瓜留給她。

到了晚上,他掀開被子,三下兩下就鑽進她的被子,手腳如八爪魚纏在她的身上,長長呼出一口氣:“你好涼快。你叫什麽呀?”

“雙蓮。”

“你叫雙蓮,他有蓮花香,你們什麽關系呀?”

哪吒身子熱,這兒沒有鎮涼的法器雙蓮被他烘得熱,往另一邊移動。哪吒舒舒服服地蜷縮在她懷裏,緊跟着移動。

雙蓮:“你太熱了。”

哪吒:“等冬天,你陪我到冬天,我就給你暖和。”

說完,他立刻把臉埋在她的懷裏,身子拱得讓她沾上自己的異香,小嘴微張,假裝睡着了。

***

別說冬天,到第二天中午,她又熱了。

今年陳塘關的天怪,哪吒是九月初生的,今年的天氣到了九月天還熱着。

雙蓮推開午休睡熟了的小哪吒,自己變成原型,泡進李府樹蔭下的一處大缸裏泡着。她張開蚌殼,小黑眼睛半眯着,舒服得吐泡泡。

她走後不久,哪吒就醒了,找了她整整半個時辰。他把廂房翻了個底朝天,李靖訓完兵來問,被他一把推開。李靖冷下臉罵兒子,他一溜煙跑向前院。

沒找到雙蓮,哪吒最後跑出來,跑到樹蔭下找,看見缸裏粉白的蚌精。他三步并作兩步跑過去,雙手扒着缸沿往裏看,對上她的小黑眼睛。

哪吒伸手戳她:“你怎麽又變成這樣了?出來陪我玩。”

雙蓮移動蚌殼,躲開他的手指。“蚌精喜水,外面熱,我要涼快涼快。”

“那我進來陪你玩。”說着,他往缸裏爬。缸內裝滿了水,小哪吒四肢生得短,腳下打滑,倒着栽進水缸。

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哪吒也吐泡泡。吓得雙蓮連忙變回原型,把他推出來。

哪吒一屁股坐地上,上身全濕了,頭發滴着水。他爬起來拉着她的手:“你喜歡水,我帶你去海邊玩,去捉魚!”

他拽着雙蓮,跌跌撞撞跑向海邊。她坐在海邊礁石上,哪吒脖頸戴着乾坤圈,回頭看見雙蓮把他的混天绫收起來了,她緊緊抱在懷裏,認真看着他,怕他被海水沖走了。

哪吒不知道為什麽,也沒有去管混天绫。他撈起褲腿下水,專注地看向游到他腳邊的海魚。

他猛地伸手去抓,他的手太小了,那魚擺擺尾巴,從他掌心溜走了。

哪吒不信邪,想着雙蓮在礁石上看,他想逞威風,耳朵紅了一片。

哪吒跳到另一邊的海水裏,手倏地探進水裏。

魚吓得跳起來,海水濺濕他的衣服,一恍神,魚又跑了。

他在水裏亂跑一通,一只魚都沒抓到,自己全身都濕透了。

哪吒沒能在雙蓮面前顯擺,只能惱火地上岸,坐到她旁邊,悶悶不樂:“這些魚一點都不聽話。”

他氣鼓鼓的樣子,比後世那個殺神可愛些。雙蓮捏捏他的臉:“魚是用來游的,不是陪你玩的。”

他還是不高興,餘光偷偷看她。等雙蓮看過來時,他立刻收回眼睛:“那你要陪我玩多久?冬天我就暖和了。”

他說得随意,手偷偷抓住她的裙角。

雙蓮沒有聽出話外之音。她認真思考:“待幾天就走吧。他很快就會來接我的。”

哪吒松開她的衣角,撿石頭丢進海水裏。陳塘關海水往複,浪潮起伏,好像可以永遠安放他消耗不完的精力。

哪吒:“臭蚌精,走就走吧。其實你走了也沒什麽,我又不止你一個人。我有爹,有娘,上頭還有兩個哥哥,我還有陳塘關這麽多人,少了你一個也不礙什麽事。”

說完,他悄悄看蚌精的表情。雙蓮明顯怔了怔,哪吒剛出生,他還這麽小,不曉得将來會發生什麽。

海風吹到濕透的衣服間,濕發貼在哪吒臉側。雙蓮為他編辮子,把散了的頭發挽成團子。

“哦。”她乾巴巴地說。

他仍然是不可一世的樣子,仰着臉,讓她梳頭發。

等她編完頭發,哪吒繼續問她要抱抱。她不給,他就重複:“抱,抱抱,抱抱。”

雙蓮抱起他。小哪吒享受地眯起眼睛,她走了也不怎麽樣,他有爹娘,還有兩個哥哥呢。她走了,又不是只剩他一個人。

***

山河社稷圖外。

哪吒還在掉眼淚,眼睛不聽話,水從眼角漫出來。他側着頭,半張臉明亮半張臉沉入暗處,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這件事,唯獨有眼淚源源不斷的從臉頰滑落滴到地面。

他唇線分明,靜靜抿着。以往的眼睛總是亮着,現在的睫毛卻濕漉漉的,眼尾越紅,整張臉被淚水浸過,一聲不吭地淌淚。

哪吒在心裏模模糊糊地想,難受,難受得要死。

臉上濕濕涼涼,他呆愣了好久,花很多時間想明白她在其他地方有家、他就一個人、她不要他、他找不到她這四件事。

哪吒一開始沒注意到自己在哭,只覺得眼眶熱,淚水滴到手上,伸手去摸,才發現他在流眼淚。

“……什麽鬼。”他罵了句,咬着牙倔着不想承認哭了,用手背蹭了一下眼淚,打濕了手背,蹭不乾淨。

哪吒氣急,想把乾坤圈砸出去。回家……她怎麽在其他地方還有人,那他怎麽辦?她做了神仙能跑去哪,雲樓宮不就是她的家,玉帝親賜的府邸……他什麽事都做得到,她一個弱小的蚌精,有什麽本事……

符元仙翁那個老畜牲,不是說他們是天命姻緣嗎?她走了,他的紅線空蕩蕩,沒東西。

……怎麽回家也不跟他說一聲。

他氣得胸口發痛,低着頭,雙目怔怔。

太乙真人默不作聲,不敢上前說話。

哪吒這孩子,以為自己是天下第一的香饽饽,一時接受不了落差,需要些時間。

太乙真人不去做出頭鳥,忙着操控山河社稷圖。符元仙翁更不敢去。

兩個老頭在猶豫,哪吒擡起頭看了師父一眼,眼淚毫無征兆地又流了下來。

再哭下去,海水都要漲潮了。

看他呆呆的流淚,沒什麽攻擊性,只流露出無害,太乙真人想起拿山河社稷圖,哪吒霎時用手扣住,聲音啞,雙目布着血絲,死死盯着他:“做什麽?”

太乙真人:“徒兒,你要進圖去尋她嗎?”

哪吒摁着山河社稷圖,不動,也不說話。

哭歸哭,他必然要去。

問題出在山河社稷圖上,想什麽進入什麽樣的世界。他不知道她的世界怎麽樣,去不了她的世界。

哪吒覺得委屈。他和她有共同的秘密,藏着掖着的都想告訴她,她卻什麽都不告訴他。

她不告訴他,他就要進去找。哪吒不服,不認她不要他。

可以輸給對手,可以被打敗,可以命懸一線,但不能接受被她抛棄。被她抛棄,意味着他不夠重要。

他不認。不可能承認。

要是她也不要他,他沒有親人,孤零零的,他好可憐,一個人太可憐了,他不要那樣。

他垂着眸,看着自己殺過人,殺過妖,殺過神仙的手,它孤零零地垂在身側,手裏的槍都掉了。

要是雙蓮還有心,就可憐可憐他吧。她可憐他,心軟了,讓他找到她就好了。

哪吒盯着前方,瞳孔失神。他哭過了,眼睛裏沒有眼淚,風吹來時乾澀得疼。

雙蓮性子良善,沒見過他哭。她看見他哭,她肯定會心軟。

蚌精一心軟,她會乖乖地讓他找到她,走到他的手心裏來。她那麽弱,弱點全部暴露在他的眼底。

漏出了破綻,落到他的手裏,她就沒得選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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