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扶他青雲志,換來萬丈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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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楓将自己身份主動透露給程晚橙時,就沒有想過要将此事再反過來隐瞞徐婉清這位母親。
将事情緣由仔細說了一遍,也将自己心中的打算和分析都告知徐婉清之後,程楓便被徐婉清催促着趕緊午休。
程楓睡覺的床是家裏最好的那張,是曾經她爹,也就是另一位程秀才考上秀才後特意置辦的婚床,床架很穩,就算是成年人躺在上面也不會吱呀呀地響。
程楓躺在床上,屋外徐婉清卻沒有休息,而是趁着女兒熟睡,将她換洗的衣裳找出來,眯着眼用手指指腹一寸寸摩挲過去,一旦摸到新的細微破洞,便立刻找來同色的碎布頭貼上縫合起來。
一件衣裳就這樣漿洗縫補,一年又一年。
正午的日頭有些曬,光亮也有些許的刺眼了,徐婉清坐到屋檐下,将縫補好的衣裳放在一旁,又低着頭繼續繡起了手裏的繡活兒。
她有一雙很乾淨整齊也很白皙的雙手。
相比起她蒼老的臉,她的手卻被保護得很好,只有一些細細的消不掉的繭,并不會刮壞繡線和更加金貴的絲綢面料。
而這手繡活,也正是徐婉清能夠獨自将程楓養到現在的原因。
可繡娘有着最細嫩雙手的同時,也總是擁有着損毀最嚴重的雙眼。
哪怕是在這麽亮這麽亮的白日,徐婉清也需要眯着眼低頭湊得很近才能落針,等到下午天色稍暗後,她想要看清就更加困難了。
更何況由于她長期低頭,她的頸椎同樣造成了嚴重勞損,每天脖子都很不舒服,又只能強忍着,有時候稍微擡頭動一動,都會疼得忍不住皺眉。
可即便如此,即便前幾日身患重病,她也一日不曾放下過手裏的繡繃和針線。
有時候實在累得不行了,她便偶爾停一停,停下手中的動作,偏頭看向院子外程秀才家私塾的方向,只是這樣遠遠地看上一眼,便好像又擁有了繼續勞作的動力。
不能停,一刻都不能停的。
手裏落下的每一針,繡繃上穿過的每一線,都是她和女兒活下去的底氣。
有時候,徐婉清也會懷疑自己做的真的都是對的嗎?
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日複一日的循環多久,她不知道女兒到底是不是讀書的那塊料,她也不知道有朝一日女兒的身份暴露後,又會引來怎樣的禍事?
這些全部未知的答案,一次又一次的在她心裏徘徊着,讓她膽怯,令她不安。
可更多的時候,她心裏想到的,是女兒小小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抱着死去丈夫留下來的那些詩書,搖頭晃腦奶聲奶氣誦讀的畫面。
是在給她一次次束男童發髻時,她乖巧捏着自己的衣擺一動不動的畫面。
是從小到大,從稚嫩到清朗,一聲又一聲的“娘”。
手裏的繡活不敢停,就連病重了也不敢死。
或許不是不敢,而是停不下,更舍不得。
不知不覺間,徐婉清的動作好像又停了下來,這回她偏頭看向的卻不是屋外,而是屋內原本該熟睡,此刻卻半坐起身,正靜靜望着她的程楓。
“是不是娘太吵了?你聽到聲音睡不着?”徐婉清隔着門輕聲問。
程楓搖搖頭,掀開身上不知何時蓋上的薄被,穿着同樣打滿補丁的中衣下床走出來。
“娘。”她剛睡醒的聲音還帶着些未開嗓的啞,“明日我要去趟縣城,娘可要同去?”
徐婉清問她去縣城做什麽,“可是要去買筆墨和稿紙?娘知道哪家賣得最便宜……”
她一邊說,一邊起身,放下繡繃和針線,拉着女兒重新進屋。
她在程楓的床底摸出來一個老舊的繡線都早就磨損崩斷的荷包,打開後從裏面倒出一小堆碎銀,細細數了一遍後,将其中一份分出來遞給程楓,另一份則重新裝好塞回原處。
程楓難得有些怔愣。
不是因為徐婉清塞到自己手裏的這些碎銀子,而是……
“娘,您之前病得那般嚴重,為何不願告訴我家中財物在何處?現如今卻又這般……?”
程楓擰着眉望着低頭躲避自己視線的徐婉清。
“娘!”她微微揚聲,并不滿意徐婉清的躲閃和沉默。
小愛蹲在窗柩上,不知道宿主為什麽突然就開始生氣了。
明明一直都很情緒穩定的,有時候甚至穩定得不像個人類。
難道換了具更加年幼的身體,對宿主的影響真的會這麽大嗎?
徐婉清目光閃爍,不願意去看女兒寫滿不贊同的眼睛。
“大抵是病的太厲害,腦子糊塗就給忘了吧……”她含糊其辭地随口搪塞。
“在娘眼中,我很像個傻子嗎?”程楓無奈地問。
徐婉清:“……”
她沉默一瞬,終于還是被女兒逼地說出了那句成年人們的萬金油借口:“你還小,不懂那麽多,大人的事情小孩別管。”
頓了頓,怕程楓死犟,又補上一句:“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專心念書,其它的事情都不要放在心上。”
程楓:“……”
程楓被氣笑了。
她娘不光把她當傻子,還把她當長不大的小孩呢!
“您不說我也知道。”程楓第一次犟嘴,擰着眉,沉聲打破徐婉清想要遮掩的真相:
“您不是舍不得錢財,您是壓根就沒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兒,您也沒有真的把我放在心上,但凡您舍不得我心疼我,早就該拿着錢去買藥了,而不是将錢塞在我的床底,寧願自己病死也不吭聲。”
她将話說得又重又狠,像一柄柄鋒利的刀,直刺徐婉清的心窩。
“夠了,楓兒!!”
徐婉清終于難以承受地制止了她,慘白着臉,顫聲道:“娘知道錯了……”
正因為知道之前自己鑽了牛角尖想錯了,也正因為知道自己差點死于這場突如其來的風寒,如果不是女兒照着醫書上的藥方,去采了藥草回來熬煮……或許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
從昨日到今日此時,從病入膏肓到大病初愈,當身體中的沉疴終于散去後,徐婉清病得昏昏沉沉的腦袋似乎也跟着變得清明起來。
所以此刻面對女兒的責怪,甚至可以說是大逆不道的訓斥,徐婉清不僅沒有惱羞成怒,還被女兒說得想要落淚。
差一點點,真的只差一點點,楓兒險些就沒了娘,自己險些害得女兒從此孤身一人再無依靠。
見她眼中不知不覺蓄滿了渾濁的淚水,程楓抿着唇,有點笨拙地擡手,替她擦去臉頰上滾落的淚。
“娘,有您才有我。”
她的指腹柔軟溫熱,輕輕撫過婦人蒼老憔悴的臉龐,極盡溫柔。
“您若是出了什麽意外,我在這世上就徹底沒有什麽牽挂了。”
“就像那斷了線的風筝,此生只能被放飛一次,不知會飄到哪裏落下,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乘風而起的機會了。”
“您得好好活着,我還沒有金榜題名,你也沒有看到我高中之時打馬游街的畫面,甚至将來我還要做很大很大的官,為您掙來一品更比一品高的诰命……”
婦人眼中的淚好像流不盡似的,程楓不厭其煩地擦拭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在現代人聽起來像是畫餅一樣的狂妄話語,也被她輕笑着在徐婉清的耳畔說了一遍又一遍。
直說得徐婉清連哭都哭不出來,想笑又沒好氣地拍了女兒一巴掌,低聲嗔怪道:“往日我怎不知你這般狂妄自大?這些話同我說一遍也就夠了,偏你這臉皮最厚,一遍又一遍地說,也不怕哪日風大閃了舌頭。”
毫不誇張地說,當年被人譽為少年天才的程楓她爹程秀才,都從未如此厚顏無恥過。
一時之間,徐婉清竟不知道女兒這古怪的性格到底是像了誰。
她的手拍打在程楓身上,完全不痛不癢,程楓抛了抛手裏的碎銀子,彎眸輕笑着答:
“風大才好,風大之時,風筝才最好趁風而起,娘,您可要替我好好握緊手中的線,等風停了,一擡頭便能見我。”
徐婉清徹底說不出話來。
她剛才只覺得女兒厚顏無恥中略帶幾分狂妄自大,可沒想到這丫頭說她胖她還真喘上了。
聽聽她說的這番話吧,又要乘風而起,等風停了又不肯落下,說什麽一擡頭便能見她。
作為黎民百姓,大家一擡頭看到的會是什麽?
除了頭頂這片廣袤無垠的天,除了掌管百姓生死的富貴皇權……還能看到什麽?
“別貧嘴。”徐婉清這下是真不敢死了。
她怕自己死了以後沒人拽着程楓的這股猖狂勁兒,就按她說的這架勢,将來指不定會捅出什麽天大的婁子呢。
徐婉清怕自己死了都不安寧,說不定還得牽連上早死做鬼的丈夫,指不定哪天夫妻兩個包括雙方祖宗的墳頭都得被人給挨個扒一遍……
那叫一個挫骨揚灰呀!
光是想一想這個可怕的後果,徐婉清就真的連死都不敢死了。
繡活也完全靜不下心去做了,滿腦子都想着怎麽牽住手裏這根看不見的風筝線,既不會阻止女兒越飛越高,又不會讓她飛歪飛偏被人一刀斬斷了線。
越想越愁,越愁越煩,越煩越想……
“宿主,你好像要把你娘親逼瘋掉啦!”小愛小心翼翼觀察着徐婉清瀕臨崩潰的精神狀态,越觀察越覺得憂心忡忡。
始作俑者程楓卻很淡定,不僅不擔心,還挑着眉對它說:“放心吧,這下她不光不敢死,還不敢瘋,否則沒人能牽住我這根線,那可咋辦呢?”
小愛:“……”
年幼的宿主……行事作風竟然比成年體的宿主看起來更可怕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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