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扶他青雲志,換來萬丈淵
關燈
小
中
大
買完布匹後,程楓又将幾條街道都逛了一遍,在小愛困惑地跟随中,買了一些它都看不懂的東西。
回程的時候,程楓如同早上安撫承諾小愛的那樣,花了三文錢搭上了牛車,多出來的那一文錢,是因為她采買的貨物實在有點超重。
小愛一路都喜滋滋的,還沒有到家,就已經在期待徐婉清看到這些東西時的反應了。
程楓倒沒覺得有什麽,她懷裏還揣着從書鋪掌櫃那裏借來的“科考資料書”,掌櫃的還承諾今後鋪子裏有了新的相關書籍就給她留上一本。
二人算是結了善緣,程楓也承對方的情。
不過程楓并沒有直接回村,而是帶着自己采買的這些東西,坐着牛車在隔壁村就停下來了。
“宿主?”小愛疑惑地墜在她身邊,懵懵地問:“你是要從現在開始鍛煉身體,好應對年後的考試嗎?”
古代的考試好像都挺消耗體力的,該說不說,宿主真是考慮周到!
剛這麽自圓邏輯後,就聽到程楓否認道:“不是,我來桃花村見個人。”
見人?
見誰?
小愛後知後覺梳理了一下原劇情,然後發現當初為徐婉清接生的那個穩婆就是住在桃花村的,是她憐惜母女二人命途多舛,提議并配合徐婉清做出将程楓當作男兒養大的瞞天過海之事。
從那之後,為了有朝一日暴露身份引來災禍不牽連到對方,兩家其實再沒有什麽明面上的來往,但私底下,程楓卻是要喊對方一聲乾娘的。
雖說作為接生程楓的穩婆,就算是再想撇清關系也難,但老人家心善,年齡也比徐婉清更大,總是說什麽自己半只腳都踏入棺材了,一輩子孤零零的活着,接生出來那麽多哇哇哭叫的小娃娃,就算有朝一日真暴露了,也不怕。
當然,後來她也算是有了新的牽挂。
縱然如此,徐婉清和程楓在明面上和她所有的接觸,都是隐蔽又合理的,又因為徐婉清繡娘的身份,便偶爾借着送繡帕花樣的借口給老人家多幾分照顧。
因此桃花村陳阿婆家的路,程楓記憶裏是走熟了的。
這次剛進村,遇到有人好奇地看向她懷裏抱着的布匹和背上背着的背篼,程楓也只是禮貌地解釋說自己今日去縣城,順路幫陳阿婆帶了點糧食回來,陳阿婆年齡大了,腿腳不好使,往日也總叫村裏的後生幫忙帶些糧食布頭針線啥的回來,大家誰也沒有懷疑。
陳阿婆住得偏,她早在三年前就不當穩婆了,她說她的手已經不穩了,怕傷了孩子也怕害了孕婦,身邊只養了一個小徒弟,是一個孕婦難産死亡後留下的遺腹女。
當時孩子還在孕婦的肚子裏,孕婦就先因大出血而亡,孕婦的男人和婆家沖進來對着屍體又哭又罵,還是陳阿婆發現孕婦肚子還在動,在那群人盼兒子盼孫子的期盼中,咬着牙顫着手用剪刀把孩子給硬生生剖出來的。
結果剖出來一看,是個女娃娃,一家人立即變了臉上,嘴裏咒罵着喪門星,口口聲聲都是嫌棄孩子克母又從死人肚子裏爬出來太過晦氣的話,剛死了妻子的男人甚至紅着眼睛沖上來就要把滿身是血的嬰兒抱起來給摔死在地上。
是陳阿婆救了那個小嬰兒,又拿出自己的積蓄把被那家人裹了破席子就扔去亂葬崗的女人屍體撿回來,置了一口薄棺,在荒山找了個地方埋了,也算是讓那可憐的女人入土為安,同樣也為了小娃娃長大後思念母親能有個祭奠的去處。
小女娃叫謝長生,随母姓,今年才五歲,紮着兩個沖天的小辮兒,正蹲在院牆下挖地牯牛呢。
遠遠聽到村裏狗叫,她好奇地扭頭看過來,在看到程楓的一瞬間,眼睛锃地一下亮了,舉着自己挖了滿手灰的小髒手就朝程楓跑了過來。
邊跑邊脆生生地喊:“阿兄~阿兄!!”
兩個松松垮垮的朝天辮被她跑得一跌一跌的,看起來好像下一秒就會散掉。
程楓好笑地任由小崽子像個炮仗一樣沖過來猛地抱住自己的腿。
“阿兄~!”謝長生小朋友仰着同樣髒兮兮的小臉,眼巴巴地望着已經長得高高的程楓阿兄,問她:“阿兄,你怎麽才來呀?”
“因為我今日才休沐。”程楓艱難挪動着腿,帶着這個大號的腿部挂件,一步一挪地往院裏走。
陳阿婆雖住得偏,但作為十裏八鄉都出了名的穩婆,她以前也是小有資産的,獨門獨院,家裏還養了狗。
不過狗和陳阿婆一樣老了,看到程楓,也只是從自己窩裏懶散地擡了擡頭,甚至懶得從她叫喚一聲。
等進了院子,程楓才看到陳阿婆的身影,她手裏杵着一支光滑樸素的拐杖,正慢吞吞從屋子裏往外走。
程楓:“……”
其實陳阿婆不老,準确來說不是特別特別老,今年也才五十歲,只是這個年齡對古人而言,好像的确有點高齡了。
不過陳阿婆遠沒有要到杵拐的地步,她純粹是演給別人看呢,生怕哪天十裏八村的産婆不願意接手什麽難纏的家庭,又火急火燎把她這個老婆子給背過去非要她給人接生。
“乾娘,是我。”程楓迎上去,這時候腿部挂件已經乖巧地松開手,牽着他垂下去的衣袖,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邊。
陳阿婆眼睛不太好使了,耳朵也不太好使了,等程楓走進了,看清來人的一瞬間,她立馬丢掉了拐杖,伸手去接程楓懷裏抱得大堆小堆的東西。
“你這傻孩子,平日裏讀書那麽辛苦,今日難得休沐,怎麽不在家好好休息?我和長生一切都好,哪需要你這麽惦記着?”陳阿婆嘴上責怪着,手卻牽着程楓的手沒舍得松開,蒼老的眼睛裏也滿是欣慰的笑意。
“我來看看您。”
程楓牽着她坐下,又伸手把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崽子抱到懷裏,給她塞了一塊在縣城買的棗糕,這才溫聲說:
“乾娘,我娘前些日子染了風寒,病得起不來身,我分身乏術,這才沒能盡早來看望您,不過您別擔心,我娘如今已然大好了,昨日還叮囑我一定要來看看您和長生呢,否則她心裏也放心不下。”
陳阿婆一聽徐婉清染了風寒,當即就擔憂地皺緊了眉,直到程楓不停頓地又報了平安,這才松了一口氣。
“你這傻孩子,你娘病了怎麽不來尋我?哪怕托人給我帶個口信,我也好去探望她,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娃娃,又要讀書又要照顧你娘……”
陳阿婆仍舊皺着眉,她一生從婦人的肚子裏接生過好多個幼兒,可唯獨程楓和程楓懷裏美滋滋啃着棗糕的小長生對她而言是最為特殊的。
特殊到她這後半輩子,總在為她們兩個牽腸挂肚,就連什麽時候死了,恐怕都不能放心地閉上眼睛。
世道苛待女子,兩個小娃娃都是女兒身,一個背負重擔從小瞞天過海女扮男裝混跡在一群男娃娃當中拼了命地讀書上進,另一個從死人肚子裏被剖出來的那一刻便自帶不詳和詛咒,所有人都視她為異類,村裏沒有一個小孩願意同她一起玩,甚至還總是拿石子扔她,罵她是索命的小鬼,說這樣是在驅鬼。
程楓彎眼淺淺地笑,在老人面前她總是顯得格外安寧乖巧,聲音也緩慢着咬字清晰:“都過去了,只要娘好好的,我就什麽都不怕。乾娘,我這次來,除了想來看看您,也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聽她這麽說,陳阿婆已然有些渾濁的眼珠望向她,目光帶着年長者的慈愛溫和,“好,你說,你說的話乾娘都認真聽着。”
她以為程楓是來找她幫什麽忙的,或是家裏仍舊遇到了什麽困難。
可程楓開口時卻說:“乾娘,我想明年下場科舉,若這次能順利以男子身份入場,那往後您和我娘便不用再替我擔憂了。”
陳阿婆的神色怔然,像是耳背一般沒聽清程楓說了什麽,卻還是很快追問:“明年就下場?怎麽這樣着急?你夫子可有說過你的水平能否下場?你有把握嗎?家中銀錢可還足夠?若真打定主意,那好多事物可得提前就準備起來了!”
她是老了,但這輩子見過太過的人和事,人老如寶,一瞬間便想到了許多要提前做好的準備。
甚至已經撐着桌子起身就要去家中翻找自己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存銀。
苦什麽都不能苦了孩子去念書考試。
程楓連忙制止了她,一只手握着她蒼老如枯瘦樹皮一般的手,一只手揉揉懷裏小長生頭頂散亂的沖天辮,微仰着頭,輕聲說:“阿婆,這些都不用您操心,我都會一一安排好的,我來是想同您提前約定好,若我有幸考中秀才,您就帶着長生,往後同我和我娘一起去縣城生活,可好?”
這番話,在今天之前,程楓是絕不會說出來的,一窮二白的她也沒有那個底氣說出來。
但懷裏揣着銀子,程楓現在有底氣了,她眼眸彎彎地朝怔愣望着自己的老人說:“乾娘,您可別拒絕我,若我真有幸中了秀才,第一件事就是要奉養您和我娘,這第二件事,則是要給我們小長生尋個女先生,教她好生念書,順帶着,帶你們離開這裏,以後我也算是小長生在這世上的依靠了,您說是嗎?”
程楓的前一句陳阿婆還能說自己不需要她奉養,可程楓的後一句卻精準地戳中老人家心中長久以來的念想。
最重要的是最後那句話。
是啊,帶小長生離開這裏,給她一個依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