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2章 睡吧 此間歲月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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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睡吧 此間歲月悠

祁川, 是人族衆多仙尊之一。

要說唯一特別的,就是他覺得自己有一個特別乖巧的徒兒。

她乾淨、赤誠,不谙世事。

雖然在有些地方有些隐隐的偏執, 對待外人的時候總有些天真的殘忍。

孩童性真,算不得她的錯。而且她乖得令人心疼, 若是有時候無意間做了些錯事,也會第一時間隐藏起來, 生怕被他發現,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其實他發現了,但對生在孤山中的孩子, 他總要多些耐心。

好在他還有很長的時間慢慢引導, 直到她能獨當一面, 去走一條和他完全不同的路。

是的, 一切都沒有改變。

一切都……沒有……

咚。

祁川仿佛置身于火海之中,雙手完全失去了力氣, 只能一點點地摸索。

要拿劍, 要拿……

他的渾身淋着虛汗, 脖子上的龍鱗從皮肉中生長出來,抵抗着魔氣的入侵。

祁川發不出聲音,在觸碰到武器的前一刻, 被一雙冰冷的手握住。

他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被那雙手握得更緊。

模糊的藍色在混沌的視線裏若隐若現。

「師尊, 坐好」

「師尊, 你不會丢下巡兒的,對吧」

「師尊,你只能待在我身邊」

熟悉的聲音慢慢逼近,他垂着頭, 腦袋沉得可怕。

下意識貼近,又下意識遠離。

他好像被夾在了崩潰的邊緣,無法做出正确的選擇。

優雅的脊線向上延伸,向兩側展開漂亮的蝴蝶般的肩胛,一只手觸碰在後腰中央,炙熱發燙,在灼燒他的鱗片。

祁川無力垂下的腦袋被那只手托住,向後撐着,按在一個肩膀上。

「誰允許你擅自受傷了」

「尊者,自作主張可不是一個好習慣」

身後緊貼着的女人将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指尖在經脈血液流淌的地方,像輕撫琴弦一樣随意挑動。

紅色的衣角在本就朦胧的餘光處霸道地點燃了一簇野火。

祁川被包裹在紅與藍之間,前方是清澈寒冷的冰晶,鑽進他的血肉,讓他的血液和骨頭凍結在一起。

後面是肆意的烈火,焚燒着他的抵抗、毀滅他的意志,剝奪呼吸的餘地,讓他在本就不多的退路裏,一步步走進她早就設好的陷阱裏。

「師尊,看着巡兒」

雲巡在低語。

「尊者,別白費力氣了」

魔雲在輕笑。

祁川仰着頭,瞳孔渙散失神,呼吸急促,意識逐漸迷失,被夾擊在兩種聲音裏面無法抽離。

高臺之上,他像一個墜落者跌落在兩尊神像的懷抱中,在縫隙中方得一隅之地得以喘息。

直到他瀕臨消失的身體從鬼門關被撈回來,渾身疼得發麻,他的耳邊方得平靜。

——

轟——

雲巡回頭,站在天梯的邊緣向下看。

墜落的女人在天梯一小半的位置跌落,然後被另一個女人飛身牢牢接住。

何扶安接到人的時候,心裏才松了一口氣,随即仰頭往雲巡的方向看。

縱然天高雲遠,除了白蒙蒙的雲霧,她什麽也看不到。

也許是為了讓何扶安更好地為莫從憂收屍,雲巡給了她一道特赦令,能随意進出天宮,何扶安經常在下面等。

等到莫從憂堅持不住了,她就下去把人背上來。畢竟相比滿是魔物的風留眼,清淨的雲頂墟更适合養傷。

“她現在是不是有點太不客氣了。”雲巡話音剛落,何扶安背着莫從憂出現在天梯口,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往深處走去。

“……還好吧。”黑鴉拿捏不準她的态度,模棱兩可地附和。

何扶安第一天來的時候把雲頂墟轉了個遍。

浮于雲端的天宮宏偉華麗,除主殿以外,偏殿衆多。她每一個都仔細看了,最後在最中央那座進不去的高臺下看着那一圈又一圈的結界,駐足了許久。

然後就在雲頂墟住下了。

師尊昏迷這段時間,她除了每天把莫從憂背回來之外,有時候還會去殺幾只魔物扔去給燕石飲血。

見雲巡沒什麽反應,她又漸漸往外面去,有時候救個人什麽的。

停戰封路之前,也有不幸被關在魔域裏面沒來得及出去的修士,運氣好地被她撞見,也一并救了。

一直到現在,她已經開始正大光明從外面撿人回來養傷了。

“大人要是不喜歡,屬下替您把他們趕出去。”黑鴉道。

他是除了何扶安之外另一個随意出入的人,連影狩大人也沒有這個待遇,迫不及待地想替她管一管。

雲巡撥了撥手上的果子,轉過身:“罷了,別讓他們靠近主殿。”

雲本無跡,自由天風。

若是從她口中明确地說出允或不允,那一切就變了。

黑鴉失望地從低空掠過去。

它忘記了在這個地方,擁有出入之便算不得什麽,真要說地位尊貴,那位寸步難行的仙尊反而是最尊貴的。

只要低一下頭,就應有盡有。

他們魔族不懂,這有什麽好猶豫的。偏偏人家生來,便彎不了脊梁。

雲巡扔了一顆果子塞進嘴裏,從高空向外面看去。

外面已經安靜了很久。

多虧了師尊的那一劍,雖然差點害了自己一條命,可也的确讓外面暫時打不起來。

不過人族那位皇帝不打算放棄,號令沿邊界駐紮,依舊在遠處伺機而動。

即便如此,在影狩的陰影之下,低階的修士接二連三地病倒,不得已請了八卦廬的尊者過來救治,再也不敢踏入禁地半步。

直到一方令牌忽然在雲頂墟閃爍。

雲巡從雲層中伸出一只手,遠處的令牌忽閃一下,落在她手心裏。

這是師尊給她的令牌,也是問天門互相聯系的手段之一,只是從未有其他人用這個聯系她。

她捏着紅繩,将令牌吊在面前,悠悠地逛了一下。

那邊的聲音似乎察覺到了輕輕的呼吸聲,知道魔雲此刻正在聽着。

沉默了片刻後,令牌裏傳來一道聲音。

“魔雲大人,見一面吧。”

“仙尊在問天門的命牌前幾日幾乎魂斷,魔神無上神力,可論療傷,天下無人可比八卦廬。”

雲巡松開紅繩,“啪”的一聲用另一只手接住,令牌重新變暗。

雲巡的身形消失,幕簾風鈴一響,她出現在祁川身邊。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沉沉地躺在軟墊上,如果不是胸膛略有起伏,幾乎看不出任何生機。

雲巡彎下腰,伸手繞過龍角,探了探師尊的額頭,手腕上的魔氣飄帶順着垂落在他的肩膀上。

祁川被灼燒了一下。

在手指觸碰之際,祁川的眼睛睜開,眼神落在雲巡身上,露出幾分不經意的信任,仿佛她還是那個聽話懂事的巡兒。

直到那一縷紅色的飄帶刺疼了他的眼睛,将他重重打醒。

眼神從茫然到抗拒,幾日幾夜的糾纏一點一點在腦海裏複現。

“你的身體……”

“走開——”

其他所有的一切或許也都沒那麽重要,只有她重新化作巡兒的樣子狠狠撕開了他的自我欺騙,紅如洶湧暗流将天藍色沖破,鮮血淋漓地袒露在他面前。

祁川深吸一口氣,肩膀微微顫抖。

他不願相信,仍舊對一個從來不曾真正存在的假象留有眷戀。

雲巡眼底附上一層薄薄的愠色,嘴角弧度未變。

“師尊好像并不清楚自己的處境。”

祁川仰頭,毫不退讓地直視着她,整個人像一把随時會碎裂的冰劍,脆弱又覆着寒霜。

他淪落至此,又有什麽可怕的。

雲巡的手指敲了敲鎖鏈,語氣幽幽:“不知道在外面的那些人族,有沒有與師尊一樣的骨氣。”

嘩啦——

激憤間鎖鏈碰撞,祁川一陣眩暈,異化的身體重新跌落。

雲巡伸手撈了一下,緊緊地圈住師尊的瘦了一圈的腰身,聲音落在他耳邊。

“你會為了他們,做到什麽地步?”

祁川撐着雲巡的身體,勉強不會狼狽地倒在地上:“你想怎麽樣。”

“你不是想爬天梯嗎,我給你一次機會。”雲巡的手一揚,高臺的穹頂幻滅成空,一道通向更高天的玉階一級一級地浮現在他眼前。

雲巡道:“我給你一截天梯,只要你從這裏爬上去,我便不對他們動 手。你若爬不上去……就在這裏……”

雲巡的指尖戳在他的心口,往下稍微移了些,停在心口跳動的位置。

“……刻下我的魔紋。”

祁川握緊了拳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手緩緩按在地面上,艱難地撐起身子。

雲巡從後面圈住他的腰,手再一揮,便散了。

“等師尊傷好些,免得說我勝之不武。”

“……不需要。”

“我說,等着。”雲巡反手按住師尊的肩膀,将他輕輕地又不容置疑地,按倒在軟墊上。

她意已決,便不會再改變主意。

這是雲巡在天梯上看到那道生死不明的血影時,就決定落下的懲罰。

不聽話的枝丫盡快剪去,剩下的才好枝繁葉茂。她早日絕了師尊的念頭也好,免得總要他把自己帶着一身傷回來找她續命。

祁川猝不及防,被她塞進被褥卷成一條,只露出一個憋紅了的漂亮腦袋。手臂壓在柔軟的布料裏,并在身側動彈不得。

他不悅地掙紮兩下,實在無果。剛要擡頭,迎着目光壓下來一只手,将眼前的光全然擋住,陷入黑暗中。

“此事已成定局,着急也無濟于事,睡吧。”

祁川抿了抿唇,忽然腦海深處,一模一樣的聲音與此聲交疊。

「此間歲月悠長,着急也無濟于事,睡吧」

同樣的語氣,同樣的聲音。

但不知從何時在他身邊響起過。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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