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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衛元之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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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衛元之一月

衛元之一月多前自京畿千裏南下, 官船終于抵肇慶碼頭。

岸上列着儀仗,旌旗肅整,鼓吹齊鳴。

布政使潘茂才、按察使馬維城、鹽運使周秉忠等地方官員雖到現場迎接, 面上卻是并無多少恭維,反倒是各懷心思, 敷衍了事。

在他們眼中,這位年紀尚輕、閱歷不深的總督, 不過是朝廷派來試探兩廣的馬前卒子。

即便手握欽命,也難以撼動此地盤根錯節的勢力格局。故而禮數一應備足,叫他挑不出半分錯處。

只是年輕人終究是年輕人, 有些排場, 他還受不住。

這衛姓後生敢只身入兩廣, 倒是有幾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只不過, 都察院廣東道、廣西道兩位巡按禦史,眼下正滿肚子尋事由頭。

正好送他雙小鞋, 算作見面禮。明心派的兩位禦史, 自會将矛頭對準這個後生狠狠發難。

能讓他們三人親自出手布局, 這般排面,已是少有。

三人臉上老謀深算的神色顯露無遺,心中俱是嗤笑:先前幾任總督皆是官場老手, 到頭來哪個不是在此處周旋日久, 最終灰溜溜離任?

人群外圍, 賈媔與韋岚清也梗着脖子往前瞅, 排面也忒大了。

沒見過皇帝出行,這陣仗怎麽也得是個很大的官才有的,延續至今的話猶在耳畔:男人一生追求,升官發財死老婆。

賈媔不是男人她不知道, 是否男人都是權利至上,但接觸最大的官便是溫博淵。

印象裏老頭就是刻板古代士大夫,未曾成婚有子,一輩子兢兢業業為朝庭效力,致力于研究四書五經,兩袖清風,說白了就是個研究儒學腌入味的老學究。

而再望被衆官員簇擁在正中的身影,只覺得那人身型挺拔,氣度沉凝,倒是比旁邊一群老胖矬養眼不少。

雖然辨不清眉眼,卻覺得這氣度也有些像溫博淵呢?

許是冥冥之中一絲牽引,衛元之似有所覺,目光淡淡掃過人群,恰好落向賈媔所在之處。

隔着攢動人頭,賈媔卻無端心頭一緊,仿佛被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悄然鎖定,一股陰鸷攝人的威壓撲面而來。

她下意識往韋岚清身後縮了縮脖子:果然自己是樸實無華的勞動人民,對上這種裝杯弄權者簡直八字相沖,還是躲遠些為妙。

沒等儀仗與一衆官員離去,賈媔就拽着韋岚清從小道先往溫家跑了。

溫博淵不懂如何照料孩子,更遑論家裏還是倆姑娘,老頭估計也是不知如何相處,除了留下些許銀錢,讓溫祿照顧着兩人,再無他想了。

本着你好我好大家好,這樣分開大家便相安無事似的。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

賈媔就是蔫兒着琢磨乾大事的性子,韋岚清屬于沒事也得刨點事兒的性子。

幾個月的相處,凡事向來以賈媔馬首是瞻。賈媔沒旁的本事,但她了解韋岚清,三言兩語便在二人之間立好了規則。

她心裏清楚,韋岚清一心要去廣州尋兄,這份對親情的執念,反正也讓她這個孤家寡人挺羨慕的。

不說pua韋岚清,就說她最想要的是什麽?

尋親的必備便是銀子,韋岚清偏偏沒有。一分錢難道英雄漢,倆人渾身上下掏乾淨了也不趁多少,這時候非常沒有安全感。

為了将溫宅所有人給自己榨糖做苦力,她開始喪良心的畫大餅。

沒辦法啊,人窮志短,只盼着自己熬出來糖,掙了銀子圓了真餅。

“我想了個買賣,你要不要一起入夥?”賈媔腳下不停,“你若不願也無妨,日後我忙我的,你別到時候看我掙了大把銀子,眼饞來鬧我。”

“做什麽?”韋岚清知道賈媔尖,也知道她不會陪自己買東西,故而興致缺缺。

“你不找你哥哥了?找哥哥就要去廣州,還要盤纏,還要住客店,天底下哪有白吃白喝的道理?”賈媔掰着手指頭,一一點出她的諸多需求。

韋岚清一愣,思索再三:“你這話後頭不對,溫老大人不就是供咱們白吃白喝的?二虎兄也偷偷塞給我不少銀子。”

賈媔一時無語,再就是腹诽李硯骁那個傻二虎:為啥厚此薄彼啊,她也挺窮的,還有他倆啥時候走着麽近了?

“人家給你的也是有數的,你不要還的?要知道世上最難還的便是人情。”也懶得再同她繞彎子,直接了當:“我要做榨白糖的買賣,你願意咱們就一起乾,不願意便作罷。”

“榨白糖就榨白糖,扯那麽遠作甚?”韋岚清果然被激起了奮鬥心,渾身閑魚頓消不見。

于是,三寸不爛之舌再次攻略溫宅剩下的人,溫良弼就在她說出能榨出更為精細的白糖時,忙不疊點頭應了。

畢竟那日聽了溫博淵說他家中子弟衆多,攻略下溫良弼一個,就有可能後續帶上他家更多人,比起過繼,這可比起嗟來之食好多了。

暮春新雨過後,江岸草木瘋長,嶺南農戶皆知開春的甘蔗黴變有毒,食之傷身。

經賈媔和韋岚清以及溫良弼三人一臺戲般忽悠不止,成功讓方阿嬸入局,方阿嬸夫家牽線,賈媔厚臉皮殺價租下城郊閑置糖寮子。

這家人熬糖技術不怎好,故而還餘下一窖的甘蔗。

靠着方阿嬸夫家游說,糖寮子主家同意這夥人住在糖寮子裏,人家一大家人搬走了。

由于溫宅突然變空,加上溫祿被溫博淵走前的囑托,他佝偻着身子也搬進了糖寮子。

沒招兒,根本拗不過鑽錢眼的四人,本着打不過就加入的心思,乾活的人就這麽湊夠了。

賈媔平日看似随性好說話,可那是沒觸及到她專業學識。初次上手榨蔗,她手忙腳亂,熬糖時燙出了好幾個水泡,依舊咬牙堅持。

韋岚清開始也以為就是市集吹糖人那般榨糖,等到推了一圈又一圈石碾,手上也起了大小多個水泡,嚷嚷着被诓了。

賈媔充耳不聞韋岚清不知多少回的罷工叫嚣,想跑?門兒都沒有,溫宅一個人也沒,你回去躺着養膘也不能夠,乾活吧!

韋岚清當拉磨的驢,照舊推石碾,方阿嬸燒竈火,溫良弼從地窖裏往外搬甘蔗,順帶幫溫祿砍甘蔗,分工明确,夢想一起榨糖分錢花。

賈媔則改了一遍又一遍法子,一次又一次不滿意。

可有些事并不是一蹴而就,就比如現在。

已經七天了,這七天賈媔也就弄出來比這市面上細一些的白砂糖。盯着又一次的失敗品,她頹敗的如拔了毛的公雞。

方阿嬸則是嘗着一次比一次品質好的白糖贊嘆不已,乖乖了個天,這可比肇慶最大糖鋪子裏的糖,好的不是一星半點。

韋岚清已經累成狗,堅決不肯在推磨,“我真不乾了,我也不打算找我哥哥了,就讓我當個沒臉沒皮的米蟲好了。”

衆人:“……”

溫良弼只得換下韋岚清,身兼數職,又砍甘蔗又推磨。

轉天,韋岚清當然又化身成那個驢,換下溫良弼,老老實實推石碾。

賈媔乾脆大膽換了法子,不用水,直接換米湯為 引子,小火慢煨,将白糖置于竹屜熏蒸,掐着時辰反複試驗。

失敗疊加失敗,卻也是成功的母親,終于在立夏之前,煉出了一大瓢綿軟細膩、如霜似雪的綿白糖。

驚蟄到立夏的功成,整整三個來月。

盯着那瓢白糖,賈媔朗聲大笑,旁邊兒三人這時用木勺蒯了嘗嘗,入口綿軟,沾舌就化,驚奇的星星眼從各自的眸子裏迸射出來。

入了立夏,一連下了七八日的雨,屋裏屋外又濕又悶,整個廣州總督行臺處都泛着潮氣。

衛元之到任整整三個月。

從最初下船被使絆子,巡查禦史參奏他逾制、僭越、奢靡等。

統統被嘉平帝一人扛下,且在大朝會同文惟謙二人舌戰群儒,最終打了個平局,誰也沒占誰便宜。

衛元之則在書房寫下一行字:甫一到任,斂威自抑,非無剛骨,實乃待時。

此刻他坐在正堂主位,官服穿的甚至規整,面色平和,北直隸的水土養人,讓他的魁梧身高,在一衆官員中相當醒目。

卯時議事,稀稀拉拉的座位還未到齊,卯時三刻,剩下的幾人才草草入了廳堂。

這幾位大有來頭的遲到大員分別是:布政使潘茂才、按察使馬維城、鹽運使周秉忠,浙黨鼎鼎有名的核心人物。

廳中衆人分別作揖見禮,只是到了總督大人跟前,草草一揖便站定,滿是怠慢之色。

衛元之卻未現出被難堪的模樣,溫聲道:“雨天路滑,諸位辛苦,往後準時便好。”言語和氣,半分責備沒有,反倒讓衆人挑不出年輕總督的錯處。

布政使潘茂才大腹便便,一把胡子打理的甚是整齊,率先發難:“制臺,府庫空虛,稅銀拖欠,眼下連軍饷都湊不齊,至于您提的修戰船的銀錢,實在沒法子,至少得拖個半載。”

衛元之聽罷,依舊不動聲色,語氣順從:“潘大人說的是,地方艱難,那就依潘大人的,慢慢清查,不急。”

按察使馬維城身材高瘦,深陷的眼窩透出陰鸷的眸色,倒是規矩開口:“制臺,如今販賣私糖的案子一件扯着一件,若是貿然查辦必會生亂,故而……”

衛元之依舊不改和順:“馬大人顧慮周全,民生為大,那就暫先擱置……”

鹽運使周炳忠倒似文鄒鄒一個彌勒長相,誰知一開口像炮仗:“如今兩廣鹽糖根本就不能貿然整改,制臺剛上任,莫要操改規矩,免得牽一發動全身,斂不上稅銀造成虧空局面。”

“周大人所言有理,依照舊例就可。”

一番議事下來,讓除卻這三位頂重要的官員外,都覺得信任的總督大人,很是個面瓜好性子。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位年輕的大人,從上任伊始,步步都是循規蹈矩,無一條改革苗頭。

一衆官員以為,今日必會見到欻欻的高手過招,誰成想這位總督大人,始終不急不躁,面不改色,态度謙和又無半分錯處。

議事散場,衆人悻悻離去。

潘茂才、馬維成、周炳忠等人臉色陰沉,挂着緊鎖的眉頭,分別乘了轎子前往海晏堂。

這處是粵東鹽商陳敬山的私宅,實際算是他們浙黨私下會晤的去處。

四面環水的八角庭中茶香袅袅,一眼通透望到底,任何人都不會聽到三人的交談。

潘茂才撫着胡須,不複剛才的刻板,臉上挂着淡淡笑容,先開口道:“這位衛制臺,想是京畿裏頭混久了,倒是滿身油滑,哪有半分先生信中的模樣?”

馬維城垂着眼,聲音沉冷:“就算是先生提到的又待如何?兩廣的局面也不是他一個挂頭總督能動的。真要有膽來硬的,那便去的快些。如今這般倒是有些小聰明,也算他有些城府,知道明哲保身。”

周秉忠端起茶碗輕嗅,推了推茶蓋淺嘗一口,依舊透着股子倨傲:“他最好實相,只要不碰鹽糖,不查舊賬,安分守己不亂伸手,大家相安無事。”

兩廣本就是浙黨的天下,如今來了個冒失的小子,若是不懂事,那就只能教他做人。

大家都是淫官場年過半百拼殺出來的,豈容你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指手畫腳?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女主一門心思盤算掙銀子……

而男主的拼殺時刻即将來臨,打個預防針,弄權的心都挺髒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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