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臘月廿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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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八的肇慶, 家家戶戶婦人忙着掃塵洗物、刷洗器皿。
浸泡糯米綠豆,洗摘冬葉包裹蒸,炸油角、煎堆, 蒸嶺南米糕,還要收拾祭器, 趕制年下針線活,整日圍着年食忙活。
由于方阿嬸不在過來溫宅幫廚, 溫良弼家裏介紹了兩個阿嬸過來。
二人在溫宅做工已有二個月有餘,脾氣秉性各有不同,同理優缺點亦是分明。
潘阿嬸乃是溫良弼的親姨媽, 只因家中日子過得拮據艱難, 才借了溫良弼的情面, 被引薦進溫宅幫廚做工。
另一位姚阿嬸, 做得一手地道肇慶吃食,性子老實勤懇, 只是為人木讷寡言, 向來是問一句對方答一句。
饒是如此, 賈媔對她也頗為滿意。
眼瞅着煎炸烹煮、四時祭祀諸般雜事,賈媔向來不甚通曉。
幸而有姚阿嬸打理妥當,一應瑣事皆不需她費心過問。
倒是潘阿嬸又開始眯眼乏睡了, 賈媔還能聞到她身上時不時散發出來的酒味, 當是又偷着吃了酒。
溫宅平日素來少備酒水, 此番還是陳成谟去歲送來節禮, 捎帶了四壇佳釀。
溫博淵滴酒不沾,奉山叔、溫祿叔,連同李硯骁,也皆是不好飲酒之人。
是以, 這幾壇酒便一直擱在廚房角落。賈媔偶爾心血來潮下廚,便會舀上少許入菜,借以提鮮增味。
唯有開封的那一壇常年置于顯眼處,倒正好便宜了潘阿嬸。
她身上似藏着酒蟲,起初只敢偷偷小酌幾口,時日一久,便越發放肆,時常飲得半酣大醉。
目睹這位潘阿嬸的行徑,賈媔瞧在眼裏,心中早已拿定主意。只待翻過年後,借着溫博淵要出遠門的由頭,讓她別再來了就是了。
犯不上在大年節下将人轟走,也讓溫良弼失了面子。
這日賈媔正盤算着溫宅裏要送的年節禮,韋岚清氣哄哄的進了她的屋,上前拽着她的胳膊,就怒罵:“那個混酒蟲的賊婆子可是了不得了,把我屋裏的碎銀子順了不說,如今還竟敢闖進去了溫老的書房,扯壞了一幅古畫。”
賈媔一聽也挂了臉色,問說:“你可是抓到了她現行?”
“那倒未曾,不過不是她還能是誰?”韋岚清叉着腰忿忿地罵:“這到底是哪裏來的下作親戚,咱們好心留她做事,她倒好,成日裏搬弄是非,如今還罵我是外人白眼兒狼,她才是白眼狼,她們一家都是!”
賈媔忙捂上她的嘴:“小聲些,先不說這些,那扯壞的畫怎麽回事?”都說捉賊捉贓,你沒抓到她的現行,就如此嚷嚷這不是結仇嘛?
韋岚清氣糊塗了,這才同賈媔說起來原委,“我哥哥這不是說搭明幾個的船去廣州外祖家麽,我就和姚阿嬸說了下離開的日子。結果就被她個老妖婆聽了去,這頭我忙着拾掇箱籠,就想問二虎兄想要什麽,到時候我給他帶回來。”
接着,韋岚清就興沖沖去書房尋李硯骁,結果未曾見到他的人,倒是撞見潘阿嬸的做賊行徑。
韋岚清此時臉色挂霜,嗓音都提高了一大截,學着潘阿嬸鬼鬼祟祟的動作,在溫老書房裏翻找東西,“我一瞧她那賊樣兒,直接喊了一聲,誰許你進書房的?她倒好,撞開我就要跑,這不是賊是什麽?更過分的是,我挂在床頭架子上的錢袋裏,隔三差五少塊碎銀。”
其實,韋岚清這個馬大哈少有留心記銀子數量的時候,可架不住日漸癟下去的錢袋太過明顯了。
後院除了她和賈媔,就剩兩個阿嬸了,可姚阿嬸在廚房裏悶頭一乾就是一天的活,根本就不離竈臺。
倒是這個潘阿嬸,一雙三角眼飄忽不定,這摸摸那瞧瞧的。
賈媔眉頭緊緊蹙起,心底愈發篤定這人絕不能再留。
她早前便分明叮囑過,潘阿嬸只打掃下院落唔得便可,莫要亂走動,尤其前院的書房禁地。
這次敢擅自闖入溫老的書房,下次誰能保證她不做更過分的事情,哪有日日防賊一樣的道理?
這日溫博淵并不在府中,又被溫家族老請去商議過節祭祖的事宜。
賈媔索性橫下心來做這個惡人,當即拉住韋岚清跳腳,沉聲道:“走,這就去給她結清這個月的月錢,打發她走!”
韋岚清聞言連連點頭。賈媔随即俯身,從桌下抽屜取出一只綢緞荷包,原是她早早備好、預備過節分發的紅封。
縱使顧及溫良弼的情面,她也不願過分苛責,令潘阿嬸太過難堪。月銀盡數結清,過節紅封亦分文不少,禮數周全,從此兩不相乾,再無瓜葛。
此時潘阿嬸正在廚房,正與姚阿嬸低聲嘀咕着什麽,肇慶方言夾雜着竊語,賈媔聽不太真切。
忽聽廚房門被猛地推開,潘阿嬸先是一愣,随後那髒話照着賈媔和韋岚清撲面而來:“喲,真是沒王法了!外來的丫頭也敢在我面前耍橫,這溫宅是溫家的,可不是姓韋的。兩個不知廉恥的東西,腆着臉同一幫男人住在一處,果真就不是個好的。”
許是酒壯慫人膽,潘阿嬸被撞破私闖書房的不規矩行徑,再加上平日裏本就手腳不乾淨,此刻索性撕破臉面,露出了原本的真面目。
姚阿嬸吓死了,哆哆嗦嗦不知要待如何,畢竟給付工錢的是賈媔。
韋岚清平日裏素來大大咧咧,哪見過句句都揪着姑娘家的名節肆意污蔑的潑婦啊,這般歹毒心腸,當真是惡毒到了極點。
她除了一身莽勁跳腳,手指着潘阿嬸“你你你…”了一通外,竟是抹起了眼淚。
賈媔與之恰恰相反,冷靜的可怕,既然你潘阿嬸做事不留體面,她也就不必給溫良弼留面子,一把拉住要上前掄拳頭的韋岚清,冷笑道:“這宅子姓溫不假,但同你又有什麽關系?你又是哪根蔥,論資排輩也輪不上你。”
潘阿嬸本以為賈媔成日裏笑眯嗤眼的是個好性的,誰知這丫頭肚裏藏着牙,果真會咬人的狗不叫。
她可不怕小丫崽子,乾脆一拍大腿,怒罵道:“我是良弼的姨母!我閨女蓮花不久便要與良弼定親,到時候這溫宅便是我女兒的!你們這兩個白眼狼,到時候都得給我卷鋪蓋滾蛋!”
賈媔心中了然。難怪那個潘蓮花總隔三差五來溫宅找娘的空檔對自己充滿敵意,原來是打着這樣的主意,今日竟是來宣示主權的。
她索性不再客氣,正欲開口,身後卻傳來一聲冷喝:“哦?我怎的不知,我溫家的祖宅,還有人敢惦記?”
溫博淵不知何時已回來了,臉色鐵青。潘阿嬸見狀,連忙上前想攀扯關系:“啊……溫老大人,您聽我說,是這兩個丫頭賊心眼忒多……您還是把她們轟走吧,省得鄰裏笑話您老糊塗。”
“溫祿!”溫博淵怒喝一聲,“讓溫良弼來将人領走!日後,莫讓他再登我溫家的門!”
奉山叔素來不講情面,聞言上前薅起潘阿嬸的後領,直接尋了塊抹布塞進潘阿嬸的臭嘴裏,将她拖拽了出去。
姚阿嬸早就吓得半死,生怕被殃及池魚。就說喝酒誤事,這潘阿嬸說的那叫什麽話?這是龌龊之極連老帶小的裹罵進去,太過惡毒了些。
韋岚清叉着腰,又想開罵,恰好被李硯骁沖過來捂上了她的嘴:“姊姊,你莫要罵了,她混賬她的,你可是比她高了多重身份的金貴人,同她一樣豈不是給她了臉。”
韋岚清雖鬧了個臉紅,可賈媔卻敏銳地察覺到了李硯骁對韋岚清異樣的呵護。
平日裏兩人打鬧慣了,此刻這般情景,她就是反應再慢,也感受了到了一股春天來了的氣息。
一場鬧劇結束,韋岚清終究還是收拾行囊,随兄長前往廣州外祖家過年。
李硯骁送走韋岚清的那日,整個人都蔫蔫的,滿心都是悶悶不樂。
賈媔穿越前本就是條單身狗,壓根不懂少男少女即将分離時悄然滋生的懵懂情愫,自然也體會不到他這份低落心緒。
由于賈媔挂在口上男女授受不親的這層講究,衛元之自然沒有同親舅舅一起過節,但是溫博淵難得沒有罵人,還讓溫祿給他送了一桌酒菜。
如此一來,她也不用想着避嫌了,因為沒嫌可避。
也不知道潘阿嬸被扔出溫宅後,怎麽同溫良弼那頭說的,待到年下,溫良弼前來登門給溫博淵拜年,撞見賈媔時,面上滿是局促愧疚。
他當即對着賈媔連連致歉,懇切開口:“阿媔,是我姨母不知規矩。我原念着親戚情分,想着多照拂幾分,沒料到她心生貪念,行事逾矩,鬧出這般事端。你只管放心,我已同兄長、父親商議妥當,往後溫家與潘家,必定疏遠斷往來。再者,我與潘蓮花從無定親之說,不過是姨母自作主張,一廂情願罷了。
賈媔心說,你大可不必同我講後半句,這些同我也沒有關系。
只不過她還是假裝不懂,面上卻依舊笑盈盈的:“溫大哥不必挂懷,我本不在意,只是溫老大人為此氣壞了身子才是。”
溫良弼臉頰微紅,似有話想說,卻又咽了回去。賈媔見狀,連忙借口去廚房看湯,借機脫身。
“您這邊請,溫老在書房裏練字呢。”奉山雖不怎言語掃聽,但也知道媔丫頭沒有那份旖旎心思,忙給溫良弼鋪了個臺階,讓他下得來臺。
其實,溫博淵從一開始很滿意這門親事,雖然溫良弼不善言辭,但是他為人踏實,更是個正人君子。
但自那日潘阿嬸的一番言辭,直接讓他清醒過來,潘氏能如此,想來溫良弼的母親也大差不離,親姐妹的薰陶,想來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翻過年後,眼瞅就來到了正月十五。
衛元之得閑之際,被馮矩邀來了迎仙寨,此時馮矩包養的相好領了一衆姐妹,正叽叽喳喳陪着座上大名鼎鼎廣州三十六行攬頭之一的吳典恩。
攬,為包攬經辦;頭,為一行首領。是官府特許的商行頭目,故稱攬頭。
也是官許壟斷的商人,背靠市舶司,手握商貿實權,黑白交織,勢力龐大。
廣州三十六行各有專營,各行攬頭彼此競争,常因碼頭、貨源、洋商生意結下私怨。
今日這個吳典恩便是馮矩打聽了許久,才得知他正與三十六行其餘五攬頭起了內讧,千載難逢的機會啊,此時不出手打入內部,更待何時插一腳?
馮矩端起酒杯,瞄了眼旁邊兒桌上的衛督,悄悄籲出一口長氣:這衛督可真是個妙人,往那大馬金刀的一座,眉目澄澈無亵念,舉止慵懶帶輕頑,當真有種身在風月地,不染風塵氣的感覺。
馮矩包養的相好叫個樊四 姐兒,很有一股敬業精神,此時半拉胸|脯又開始摩挲蹭他。
“你到底何時同我洞房?難不成你家中還有那母老虎派人盯着你?”樊四姐兒吃了酒,膽子大了不少,那手也不閑着,就要往馮矩的裆|裏掏。
馮矩心說他媽的,要不是看你同吳典恩有那麽一段的往事,當我樂意跟你演戲呢?
吳典恩倒是一點也不介意曾經的馬子和別的男人有一腿,他久涉商貿官場,結交宦寺權貴,閱人無數,一眼就看出姓馮的是個沒卵子的太監。
只不過他摸不準馮矩帶來的人是個什麽背景,此人氣度沉凝、不怒自威,模樣清貴又帶痞氣,故而吳典恩滿心揣測,卻也不敢輕慢。
吳典恩率先開口笑罵樊四姐兒:“當是在座的諸位都是你一樣的榆木腦袋,只知道上炕找爺們兒,下炕找鞋的主兒?”
馮矩也不惱被人說不中用,他執起杯子一口乾了:“比不得吳攬頭的雄姿英發,聽您這口音是北直隸人士?怪親切的,我也正是保定府人士,咱們能在這肇慶城得以相見,也算緣分使然。”
吳典恩雖沒見過市舶司大太監,卻也有幸和下面的小太監打過幾回照面。
若說在這肇慶城裏,他的身家橫着走,也不算他吹牛。只不過這姓馮的忒奸,只有風聲傳出如今廣和糖行歸他名下,卻又有小道消息,說廣和糖行是兩廣總督的私産。
正因他看上了綿白糖的制作方子,這才有了今日來此一見的想法。
甭管是誰的名下産業,他們高低沒有往外走的渠道,給誰賺銀子不是賺?
若是能把價錢壓倒最低,最好能将廣和糖行的綿白糖的銷路一人吃下,就算吃點虧也無妨,他又不指着走海貿賺銀子。
兩廣的榨糖作坊多着呢,這家不行在找下家,在神秘的制糖秘方,多早晚也能給扒出來。
“不假,正是北直隸人士,有事您就吩咐四姐兒,甭管大小行市,只要我一句話,說要誰家的糖就要誰家的糖,說給你賺一兩就給你賺一兩,高低不會讓你虧了。”
吳典恩一邊搓|弄妓女的酥|胸,一邊和馮矩嗒嗒話吹牛逼,甚至還用餘光盯了衛元之一眼:正人君子啊!
衛元之很是好性聽着二人對話,亦不亮明身份,更不會覺得他身邊空空,是個什麽異類存在。
主要還是因為他并未打算直接同吳典恩面對面,有些髒事馮矩适合出面,他在場很是不合時宜。
但這個吳典恩突然就冒出來了,也唯有見招拆招,走一步算一步。
迎仙寨的女子皆被鸨母嚴加調教,最守行當規矩。從不以容貌貴賤看人、随性奉承,鸨母吩咐侍奉何人、何等分寸,便依令行事,斂了私情好惡,只本分承歡待客。
故而,一衆妓子也未曾格外留意這位風姿卓絕的白面貴人公子。
倒是吳典恩今夜始終興致缺缺,未能盡興。來應約除了要見馮矩之外,還有一件撓心的想頭,聽聞迎仙寨新到一位頭牌,乃是出自京畿的落難官家女子,賈姓。
一身白皮自不必說,那把小腰能|搖|的恩客|頂|不了半盞茶。
聽聞,曾經還是嚴禮後院的,滿處打聽打聽,誰不知道下臺的嚴禮是個愛收集美人的鹽課提舉?
只不過他點子背,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這會兒墳頭草估計都丈餘長了。
越想越憋火,他媽的,嚴禮在的時候他玩不了,嚴禮不在了,他必須得弄|他的女人。
于是吳典恩一拍桌子,“讓鸨母給我滾過來,今兒不把那個賈如煙叫來陪我,這迎仙寨明兒也甭開業了。”
衛元之端着的酒盅一頓,眉頭挑了挑,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這賈如煙居然淪落到肇慶迎仙寨裏來了。
他半拉身子往後一靠,任由身邊斟酒的小丫頭斟滿。
不多時,就見鸨母跌跌撞撞領着一個身着紗衣的女子連連賠罪:“吳爺诶,莫要發火嘛,咱們如煙已經推了那頭的客人,必須先來陪您吶。”
賈如煙忍下一雙色眯眯的眸子掃視,只擡頭一掃,便見得那個曾經沒有收了她的貴人,他此刻正懶洋洋坐在上首吃酒。
還是同在蘇府那會兒一樣,依舊當她是個玩意兒般,很是不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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