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嘶嘶,再嘶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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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夜漫漫,青鳶再回阆苑,已經後夜醜時了。
夜闌更深,側門的兩個守衛靠牆盹着,夏蟬在裏面接應,青鳶輕車熟路放淺腳步進門,沒有驚擾到旁人。
在阆苑,有錢能尋很多方便。
守衛白日得了錢銀,眼下究竟是真睡還是假寐,那就不得而知了。
回到頂閣,夏蟬伺候青鳶梳洗。
見自家姑娘神情倦疲,無精打采眼皮耷拉着,夏蟬心疼不已,關懷出聲:“姑娘,怎麽樣了?”
青鳶表情略欣慰回:“放心,事情有進展了,等明日我與你詳說。”
說着,她恹恹打了個哈欠。
夏蟬見狀,不敢再纏着問東問西,耽誤姑娘休歇。
她扶着青鳶回寝上榻,之後将房間內的火燭熄滅,輕手輕腳地退下了。
房間暗下來,門關嚴,青鳶裹着被子朝裏翻了下身。
原以為前夜經歷那麽多,睡前一定止不住胡思亂想,不易安枕,然而沒有想到,浮動的思緒還沒來得及飄散,她就放空一般,沉沉睡去了。
這一覺,青鳶睡得極沉,久久深陷夢魇,無法抽身。
夢中,她意識渺茫不清,只恍惚覺得身上好像被無數根藤蔓緊緊束縛,藤蔓似觸手,不斷癫狂亂舞,後齊齊撲上來,在她身上胡亂游走,存在感極強,她如何掙紮都避不過。
險境未脫,她大汗淋漓正無措之際,又看到有條黑色巨蟒順着藤蔓朝她爬過來!
巨蟒身上布滿黑色的鱗片,鱗片上閃着駭人的寒光,它黏爬着靠近,眼神恻恻。
青鳶當即臉色煞白,吓得渾身哆嗦,她眼睜睜看着巨蟒詭異扭動身子停在自己面前,然後森然吐出蛇信子,沖她嘶嘶,再嘶嘶……
這一幕,她簡直要昏厥了。
可不知為何,巨蟒并沒有發狠撲咬她,而是扭轉方向,緩緩環纏上她的手臂。
青鳶怔然,還沒反應過來,掌心忽傳一陣異感,而後灼熱覺痛。
原來巨蟒粗粝的鱗片正反複摩擦在她柔嫩的掌心上,它就那樣來來回回蹭着她,直至磨紅,磨破,怪異至極。
青鳶渾身僵硬,不敢動彈,生怕反抗會惹怒它。
就這樣……不知過去多久,巨蟒終于停了動作,它餍足一般恹恹,之後渾身一抽搐,竟沖她手心噴射出一股毒液,溫熱濁濁。
青鳶吓得猛閉上眼,毒液腥烈,她擔心自己這只手會不會從此殘壞。
又過去好久好久,身上緊束的裹纏感突然消失,青鳶慢吞吞睜開眼,發覺藤蔓沒了,巨蟒也消失不見,一切仿佛都是幻覺。可是,等她遲疑擡起手,看到自己手心被粗粝摩擦過的紅痕依舊鮮明,她便知道,巨蟒一定是存在過的,并且真實污過她的手。
青鳶腦袋迷迷瞪瞪,即便醒了,短時內仍分辨不清真實與夢境。
她攥了攥手心,緩緩神,環視周圍,看到房間內熟悉的布置擺設,這才終于有了一絲落地的真實感。
屋外,有人推門。
青鳶看過去,見是夏蟬端着木托盤進門。
看她蘇醒,夏蟬眸光一亮,欣喜過望,腳步更是加急,同時出聲相喚。
“姑娘,你終于醒了……前夜你燒熱,等白日我發現時,你已經昏昏沉沉了。當時我吓壞了,趕緊出門去找郎中,郎中切過脈,診斷說你身上染了寒氣,這才高熱不退。我按郎中開的方子喂服過姑娘兩次,終于盼姑娘醒了。”
青鳶聽得有些發怔。
她并不知自己病了,先前一點預兆都沒有,不過當下擡手無力,精神也确實昏昏的。
她不由回想起,自己衣不蔽體浸泡在熹園浴池的畫面,她與世子在水中糾纏那麽久,水溫早都涼了,她上半身又近乎袒裼裸裎,偶爾有風拂進,肩身受涼,不忍瑟縮。
大概就是那時受的寒。
青鳶累累阖目,揉了揉太陽xue,問道:“我睡了多久……”
夏蟬回:“已經一天兩夜了,姑娘水米未進,臉色都變得蒼白。姑娘先喝下這碗藥,我馬上再端米粥過來給姑娘暖暖胃。”
沒力氣是真的,不過腹中饑馑感并不明顯。
青鳶伸手接過藥,喝下去,說道:“不急,只這樣躺着也沒什麽消耗,倒不覺得餓。”
夏蟬拿走藥碗,還是堅持去外面的小廚房端來熱粥和兩碟清口小菜。
親眼盯着青鳶全部吃下,夏蟬這才安心。
她忍了忍,還是控制不住地怨道:“姑娘不過尋了世子一趟,怎麽會被折騰成這樣?早聽說世子手腕如鐵,在軍中嚴懲苛責,麾下兵将無不怕他,莫不是他因賀阿娘的事遷怒于姑娘,為了洩恨,對姑娘私自施罰……”
青鳶否認:“沒有,我這病與世子無關。大概是那夜露重,我又衣着單薄,來回颠簸時無意染了寒,怪我自己體弱,怨不到世子身上。再者說,世子按軍律治兵并無不妥,否則怎麽使得那群嚣張的夏涼人對他這位征虜大将軍聞風喪膽,不敢冒然犯邊。”
夏蟬仍有猶疑,确認再問:“世子當真沒為難姑娘?”
青鳶搖頭:“沒有,我們不過心平氣和地聊了聊。”
說這句話時,青鳶莫名覺得手心癢了下,好像有根無形的翎羽在她掌紋上來回搔拂。
她默默把手攥緊,藏進被衾裏。
夏蟬松了口氣,不再提世子,她轉念想到另一事,立刻告知給青鳶:“對了姑娘,鐘媪今早過來了一趟,說賀阿娘那邊有事找,等姑娘有空了記得過去看看。”
青鳶忙問:“你沒将我病了的事往外說吧?”
夏蟬認真:“沒有,姑娘一定不想叫賀阿娘擔心,夏蟬不會那麽不懂事。”
青鳶欣慰彎唇:“嗯,小蟬做事向來穩妥。阿娘那邊一定有事,等下午晚些我過去看看她。”
夏蟬擔心欲阻:“可姑娘的身體……”
青鳶擺手:“無妨,剛剛喝了藥又吃了粥,力氣已經恢複些了,更何況你照顧得好,高熱早退了,我身體沒事。”
夏蟬想了想,還是堅持:“那我陪姑娘一道去,方便路上照看姑娘,以防萬一。”
青鳶只得依她:“也好。”
“還有一事……”夏蟬欲言又止,看了看青鳶,有點不情願地壓低聲音開口,“世子那邊也派人來了一趟。”
青鳶面露訝然:“世子有事找我嗎?”
夏蟬搖頭:“應該沒有,世子只派人送了東西給姑娘。”
青鳶更加困惑,實在想不到瞿涯會給她送什麽。
正絞盡腦汁,夏蟬忽的轉身往外走。
她站定在東牆邊的博古架前,踮起腳,從上面二層取下一個約摸手掌高低的紫藤釉色小瓷瓶。
夏蟬把瓶子拿在手裏,走回來遞給青鳶,說道:“就是這東西。奴婢收到後先打開檢查一遍,仔細聞嗅後,辨出裏面大概裝着某種藥物,應是治外傷用的,世子怎會送這個……”
青鳶略微琢磨,當即反應過來,那是一瓶金瘡藥。
先前在熹園,他那麽壞地擦傷她,事後又說過,會給她軍中特制的最好的療傷藥。
他說到做到了。
青鳶臉色漸浮赭暈,手掌心傳來的異感再次鮮明。
她下意識想到了那個出沒巨蟒的可怖夢境,夢裏,蟒身粗糙磋磨她的畫面慢慢與浴房池中的一幕幕重合。
她還是她。
而那條黑色的蟒,已經慢慢幻化成瞿涯的樣子,或者更準确說,是瞿涯的部分模樣。
……
将近黃昏時分,青鳶帶着夏蟬出門。
兩人平日慣走側門,行事不愛受人關注,然而這點謹小慎微卻躲不過有心之人的眼。
薛三娘帶着自己的外甥女鄒清清,站在樹影遮擋後的一幢閣樓裏的二層憑欄處。
兩人暗窺着青鳶出了阆苑上馬車,之後揚長而出,不見蹤跡,彼此交彙了下眼神。
薛三娘小聲嘀咕:“前夜後半宿才回來,才剛過兩日又忍不住偷摸跑出去私會,真是不知檢點。也不知道她究竟勾搭上了京中哪家的貴公子,竟肯主動成這般,從前身份再顯貴的郎君來阆苑,青鳶都鮮少賠笑臉的。”
鄒清清默默收回視線,附和問:“姨母怎麽知道,青鳶妹妹是外出相會男子了?”
薛三娘面上一副過來人的諱莫如深:“還用想?平日裏哪見青鳶這麽頻繁地出過門?還叫夏蟬拿銀子打點,鬼鬼祟祟的不敢叫人知道,一看就有貓膩。要不是勤王殿下供着她,看重她那一手獨門的好琴技,又給她住頂樓的資格,我早出手教訓了。再容她亂來,阆苑規矩的名聲都要被她給毀了。”
鄒清清裝模作樣出聲:“青鳶妹妹應該不是那樣的人。”
薛三娘冷哼一聲:“你哪會看人?阆苑一衆姑娘裏,就屬她最妖妖調調,平日裏頂着一張狐媚子的臉,就愛裝模作樣扮清高,如果真是人淡如菊,又怎會拼着從蘇陵來京城?還有她那身子……才多大就已經生得那般風致,再過幾年還了得?如今來阆苑的貴客,是個男子看她都移不開眼,她倒好,一邊假裝不戀權貴,刻意端着,一邊又暗戳戳比較想挑個最好的。那點小心思騙騙男人還行,可逃不過我的眼。”
鄒清清試探問:“那姨母覺得,青鳶妹妹選中了哪家公子想攀附?”
薛三娘啧啧嘴,邊琢磨邊說:“這還真看不出來。反正在阆苑裏,她是處處謹慎,規規矩矩,從未被人抓到過把柄,但在外面如何就不得而知了。阆苑裏不全是我的眼線,更有不少王爺的人,青鳶被王爺護法,我也不能明目張膽地派人盯她的梢。”
鄒清清在旁幽幽提醒:“我倒突然想起一人。雲麾将軍的幼子,楊桀楊公子,他先前來阆苑幾次,都點名要青鳶妹妹彈曲,青鳶妹妹全部拂面推辭了。但上次,聽琴嗓子過敏,姨母叫青鳶妹妹代她上船獻藝撫琴,我後來打聽到,當日船上就有楊公子,他們兩人會不會就是那次……”
話不說完,故意引人往不清不楚的方向無限遐想。
頓了片刻,鄒清清繼續引導:“而且,前兩日楊公子的好友來阆苑聽曲,随口提起,楊公子這兩日不來阆苑,自有別的姑娘相會。我想怎麽會這麽巧呢,他們兩人出行一致,不約好就都能趕到一起?”
薛三娘還真聽進去了,将前後巧合都聯系起來,越覺推斷有理。
她忍不住幸災樂禍道:“那位可是個真色胚,咱們且等着看吧,放任他們胡鬧,早晚得出亂子。青鳶天生媚骨招人,出門的次數一多,肚子早晚被楊桀搞大了。偷吃可是阆苑的大忌,任她琴技再好,再受王爺照拂,也得栽了。”
鄒清清一副為大家着想的口吻:“我與青鳶妹妹相識這麽久,着實不忍看她走彎路,可阆苑畢竟是這麽多姐妹的栖身所,絕不能因為一人之過,毀了衆姐妹的安生啊。”
薛三娘忿忿:“無德之人怎配居高位?青鳶霸着頂閣住了多久,如今也該換換人了。清清,你的舞技在阆苑裏算數一數二的,奈何總被青鳶的琴藝壓過一頭,若她真與京中公子糾纏不清,壞了清白名聲,那真是犯了王爺的忌諱,到時候她被趕出去,姨母一定想辦法扶你住進頂閣,算補償你當年受的委屈。”
鄒清清含蓄點點頭,眼神下睨,透出一絲難遮的得逞喜悅。
誰不願意人前風光,受人仰望?
當年,如果不是王爺突然從蘇陵帶回青鳶,她早在兩年前,就該住進阆苑頂閣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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