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敷粉遮一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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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遇到阿娘的事, 青鳶總是關心則亂,更何況還是這樣的險情,她腦子像是鏽住般, 一時只顧順着一個方向去鑽牛角尖。
她不受控制聯想到瞿涯,越想, 心裏那根絲弦越是繃得緊。
侯爺見她似是受驚晃神,身形都要站不穩, 忙示意鐘媪上前扶她,交代說:“鳶兒,你先回去休息, 你阿娘這兒有我留下照顧。放心, 此事我一定會追查到底, 給你阿娘一個交代, 蓄意謀害侯府子嗣,此事無法輕拿輕放, 我絕不會善罷甘休, 殺之猶不能解恨。”
聽到“殺之”二字, 青鳶心頭一跳,心緒更加複雜。
她惴惴看了眼阿娘躺在榻上輕皺眉心的睡顏,沒有再說別的, 只福福身, 見禮告退。
回到自己寝屋, 青鳶躺在床榻, 輾轉難眠,眼皮發沉卻始終頭腦清醒,沒有困意。
脫離了方才的緊張氛圍,青鳶理智慢慢回籠。
她覺得自己先前的猜想或許過于武斷, 自己不該無憑無據就随便猜疑別人,哪怕此前……瞿涯的确曾将阿娘以及阿娘腹中的孩子,視作容不下的眼中釘。
可到底不是從前了。
幾月時光往複,太多的事發生了改變,尤其她與他的關系,早已經與之前截然不同。
更何況,依瞿涯如今的地位成就,區區侯府襲爵的榮耀,怎會被他放在眼裏?
他之心胸,又豈會難容下一個嬰孩,随便要起殺心?
不該是他。
這樣思量,青鳶浮躁的心緒漸漸安定,心想着,待與瞿涯見面,她定要主動提及此事,兩人有話都放明面說,不要背後猜忌,白白引得誤會,傷了感情。
瞿涯夜裏并沒有回侯府,近段時日,他抓緊準備接手北征軍的統領公務,百務具舉,分身乏術,已經連續數日宿在衙署裏。
青鳶自然也與他一連幾日未見。
青鳶知曉,如今他正處艱難時刻,自聖上欽定北征主帥的旨意頒下後,朝堂嘩然,以狄國公為首的軍将陣營,抱團施壓,明面放權,可其麾下忠心将領卻敢明目張膽地對新任主帥不服,且不配合行動。
易權若是容易,豪族若是輕易能被扳倒,皇帝也不會費盡心思扶持瞿涯另作投注了。
北征軍對祁家的忠心與擁護,恰恰正是皇帝忌憚狄國公府的根本。
功高蓋主,老生常談的話題了。
瞿涯接下的是一個沉重的擔子,而這個擔子并非是你軍功積累夠多,能力足夠出衆,就能背負得住的。北征軍被祁家掌管了幾十年,人心早已收服歸一,任何人來當這個新任主帥,無疑都會被視作不速之客。
客,又怎麽去領攜那三十萬将士。
唯一幸好的是,祁家還有祁羨這樣的明白人,願意顧全大局,努力從中轉圜幫着瞿涯坐穩主帥的位置。
有機會,她還真想與此人見面結識。
青鳶心裏冒出這樣的念頭,想想又覺得不合宜,于是搖了搖頭,不再去想此事。
瞿涯總不回府,青鳶在家遲遲等不到他,愈發心焦煩亂。
加之賀容音病情吃藥仍不見好轉,整日虛弱起不來榻,侯爺那邊也未捉到幕後主使,青鳶終于等不住, 準備冒險出府,去瞿涯辦公的衙署親自走一趟。
有些話要問,宜早不宜晚。
當日,正好見佟木回來收整瞿涯的衣物,青鳶與他巧合在路上碰到,彼此打過照面,佟木急着要走,青鳶卻反常将人攔住。
趁着左右無人,青鳶小心給他遞了個眼色。
佟木看懂青鳶的留人意思,倍感意外,青鳶姑娘素來謹慎,尤其在侯府,怕招人非議舉止從來是處處小心的,今日這般,并不多有。
他配合跟上,随青鳶的身影一道,拐進旁側隐秘的岔路裏。
青鳶開口直接問:“世子這幾日都未回府休息,是公務甚繁吧。”
佟木只當青鳶對世子關心,點頭如實回:“正是,世子不日将要出征,準備事宜頗多,且統領北征軍到底與鎮北軍不同,事無巨細,世子樣樣都要心裏有數的。”
說着,又示意手中的衣物,繼續道:“侯爺原本讓世子帶幾個侯府的女婢在身邊伺候,可世子不願,不喜人近身,便只差我送回髒衣物,再取些新衣。姑娘放心,世子心裏惦記着姑娘,就算再忙得脫不開身,也會在出征前回府吃一頓團圓飯,見一見姑娘的。”
後面那些話,說得青鳶有些臉熱。
也是奇怪,佟木不過随口幾句閑言,竟叫青鳶浮動的心慢慢趨于安定。
她終于想通,無論面對什麽情景,她都該對瞿涯多幾分信任的。
思及此,青鳶壓下心事,伸手接過佟木手裏的髒衣服,說道:“這些交給我洗吧。”
佟木有些遲疑:“可行嗎?”
男子的衣物出現在青鳶姑娘暫居的小院裏,實在很容易惹嫌。
青鳶卻點頭:“我會小心,放心吧。還有,我傍晚想帶着吃食去衙署看一看世子,你回去告知一聲,若是他說不妥,便衙署側門緊閉,若是想見我,就幫我尋個方便吧。”
佟木點頭應下。
同時心裏想着,哪會有第二種可能,您若去了,就算再不方便,世子也會想法見面,這幾日世子事忙脫不開身,卻日日對着一根發簪睹物思人,佟木看在眼裏,更知道那發簪是青鳶姑娘常戴的一支。
世子早已思念不可抑,奈何衙署裏一衆将官個個迎戰激昂,一連商議分兵戰術幾日,竟無一人主動言道休沐,世子作為主領将帥,又哪有先撤的道理。
如此,青鳶有此請求,佟木幾乎想也不想便立刻答應了。
不過,他也不忘謹慎叮囑青鳶行動小心:“姑娘來就是,只是千萬別驚動了侯府的人,到了衙署,自有卑職過來接應。”
青鳶确認問:“當真可以嗎,你無需回去問問世子的意思?”
佟木自信點頭:“哪裏需要,若屬下不應姑娘之請,才要回去領罰呢,引帶姑娘過去,這是讨賞的美差事。”
說完,佟木撓頭憨憨一笑。
青鳶面上讪讪,有種被揶揄的不自在,心裏卻溢着幾分甜意。
告別佟木,青鳶提着瞿涯換下的一籃髒衣,回了自己院中。
衣服并不着急洗,但傍晚要吃的飯菜卻要提早準備。
她院裏就有小廚房,不過裏面備着的食材不多,青鳶交代夏蟬去外面大廚房取來要用的,這幾日賀容音病着,她帶着夏蟬在廚房裏進進出出是常事,此舉不會惹人注意。
食材一全,主仆倆立刻忙活起來。
青鳶其實不擅廚藝,然而瞿涯安排照顧她起居的孔嬷嬷很是拿手,得知飯菜是給世子準備的,孔嬷嬷動手更加積極,于是青鳶自覺讓位,默默成了一旁打下手的。
四菜一湯,準備完畢,加上一盤小甜點,全部裝入嵌玉漆盒裏,一切就緒。
将要出發時,夏蟬回房間幫青鳶拿披風,卻遲遲沒有回來。
青鳶喚她兩聲,屋裏無人應,她覺得奇怪,邁步回房間尋人。
進了寝卧,打眼看到夏蟬正立在桌前,面上一副怔怔的樣子,青鳶走上前要說什麽,睨目看清夏蟬手裏拿着封半洇濕的信箋——是易塵走前留下的那封。
青鳶目光困惑盯在信紙上,問詢道:“怎麽不出來?”
夏蟬詢聲回神,拿着手裏信紙,愣愣開口:“姑娘,走前我覺得口渴,匆忙倒了杯水,卻不小心水滿溢出來,将桌布洇濕。我想起姑娘先前随手将易公子的信放在桌布下面,于是趕緊抽出信封擦拭,又怕水痕污了紙上的字跡,便擅自做主拆了信,就看到上面……”
青鳶被夏蟬的反應弄得雲裏霧裏,忙追問道:“看到什麽?”
“……姑娘還是自己看吧。”夏蟬欲言又止,遲疑着将半洇濕的信紙遞給青鳶。
信紙上的字跡被水痕洇得有些模糊了,但好在搶救及時,還不至于辨字不清。
青鳶放下食盒,茫然接過手,先是看了眼夏蟬,而後目光下睨,從紙上第一行略起。
很快,她捏着信紙一角的手指慢慢捏緊力道,面上的神色也漸漸變得凝重。
易塵留下的這封信,內容并非如她所想,只是簡單的客套話,或者解釋辭別的緣由,而是提醒。
他提醒青鳶,近期一定多留心注意瞿涯的行跡,并言道曾多次看到瞿涯出入樊樓。
樊樓是京城遠近聞名的食樓,饕餮老饕的聚集地,然而瞿涯并不是貪口舌之欲的人,他常去此地,又不外帶吃食,怎會不可疑。
青鳶一顆心慌跳個不停,她将信紙壓在桌上,指尖有點顫,空出的一只手扶住椅背,盡量叫自己冷靜。
易塵來京是為了找尋同伴,他會跟蹤瞿涯并不奇怪,信上內容精準具體地記錄下瞿涯每次在樊樓現身的時間,而這個時間,與阿娘中毒的節點那般吻合……
真的會是他的手筆嗎?
青鳶立定,深呼吸,一股無法言說的絞痛感,瞬間從心髒開始向全身骨骸蔓延。
她只覺心墜谷底,四肢冰冷。
夏蟬看了眼放在桌上的食盒,猶豫着出聲詢問:“姑娘,我們還要去衙署嗎?”
青鳶片刻思量,重重點了下頭,言道:“我自己去,你不必一同跟随了。”
……
天色灰蒙蒙的,外面不知何時落下一陣秋雨,一場秋雨一場寒,實在冷得人心尖顫。
青鳶攏緊身上的桃紅軟緞披風,提着食盒,走下馬車,腳步有些沉重的遲緩。
為了避人耳目,馬車停靠的位置比較遠,距離衙署側門還有段距離,需要步行過去。
青鳶沒有撐傘,迎着淩冽刮臉的小雨,獨身走近。
原本該由兵士嚴戒的側門此刻卻并無一人值守,青鳶上階,遲疑敲門,才剛敲兩聲,玄鐵門立刻從裏面被人推開,好像有人專門在裏面候等她。
果然有人,是佟木。
見了她,對方規矩行禮,又很有眼力見的接過食盒。
“姑娘來了。”
“嗯。”
佟木并未察覺青鳶低沉的情緒,寒暄兩聲後,主動引帶着青鳶往院中走。
他邊走邊說:“姑娘得去偏室稍等會,先前武将軍來了,眼下正與世子商讨備戰事宜,不過估計也差不多了,天色漸暗,誰還不吃頓飽飯呢,最多不過一炷香的功夫了。”
青鳶語氣無波瀾,随和應着:“知道了,自是正事要緊。”
到底是深秋,天色黑得早了,加之陰雨天,厚重的雲彩層層疊疊将天幕堵得不露毫隙,裹挾着壓抑之感,一絲月光都窺不到。
青鳶安靜等在偏房,身上披風褪了,仍不覺得冷。
佟木離開前,特意給她置放了炭盆,眼下還未入冬,宮裏都尚未取暖,她卻先用上了無煙耐燒的昂貴銀骨炭,實在算奢侈了。
方才她客套推辭過,但佟木說,是世子的意思,今日天寒,偏屋又格外陰冷,怕姑娘待得不舒服。
佟木走後,青鳶滿腦子都是瞿涯,看着盆裏愈燒愈旺的炭火,心事更加煩亂。
她怔怔出神,猝不及防被人從後擁摟住,男子灼熱沉重的吐息如火舌般,掠過她粉白細膩的脖頸肌理,她身子不由跟着緊繃一顫。
是熟悉的懷抱。
青鳶放松下來,身體先于嗅覺一步認出了瞿涯,本能的對他生出依戀。
“等久了吧。”略沙啞的嗓音從耳邊傳來,青鳶扭頭想應聲,可唇瓣剛啓,下巴就被人捏擡牽制,她遲疑的瞬間,鮮妍的嘴唇已經被瞿涯實實堵住了。
“別……”
“乖。”
瞿涯霸道的勢頭叫人難以招架,青鳶肩身微縮,雙手抵住他胸口,卻難以撼阻分毫。
被他這樣壓着親,無力可抵,身體不自覺開始發軟。
待她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綿軟無力的被他抱上榻,還坐到了他腿間。
青鳶坐得不舒服,整張臉漲紅,詫異他這麽快就有了異樣反應,還故意叫她坐實那處,磨蹭着。
她慌亂開口:“我,我帶了吃食過來,你忙碌一下午一定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瞿涯閉着眼睛,似是疲倦,他微微低頭,燙熱的前額抵着她的,沉沉出聲:“不急。”
青鳶又勸:“放得再久恐怕要涼了。”
瞿涯姿态缱绻着:“讓我好好摟一會兒,我思念你甚深。”
青鳶心軟,小聲嘆了口氣,還是允了他。
溫香軟玉的身子依偎在他懷裏,沒過一會兒,她鎖骨下方就被某人埋頭吮出好幾個紅印子。
青鳶嘴唇發抖,身前挺立的櫻桃進了他的口。
他不急尋常的吃食,原是另有要入口的仙肴。
然而保持這般姿勢,青鳶實在煎熬,脊背緊繃成弓,坐得比站着要累百倍。
她剛剛等了那麽久,此刻憋了太對話想說,可先是被堵了嘴,後又被摟得喘不過氣,心裏愈發着急,更伴随焦灼與不安。
瞿涯察覺她的心不在焉,睜開眼,啓齒問:“怎麽了,突然過來,不是因為想我麽?”
青鳶手心蜷緊,鼓起勇氣,直接言道:“家裏出事了,我阿娘她……被人下毒。”
瞿涯眉心擰起,當即直起身來,神色認真看向青鳶,确定問:“你呢,可無礙?到底怎麽回事?”
青鳶一動不動盯着瞿涯的反應,目光帶着幾分探究意味。
她了解瞿涯的喜怒不顯于色,更知曉他一貫擅長情緒掩飾,話語中究竟幾分真幾分假,若她不認真去辨,哪裏能辨清楚。
青鳶:“此事你毫不知曉嗎?”
瞿涯:“侯府沒人過來告知我。”
青鳶沉默片刻,再問:“世子近來是不是常去樊樓?那裏新出了什麽佳肴,吸引得世子時常光顧?”
瞿涯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再開口回複。
他是什麽眼力,青鳶那般明顯的懷疑眼神,怎麽能随便瞞過他。
“所以,你是懷疑我?”瞿涯熱切關詢的眼神冷了下去,臉色黑沉,口吻不善。
青鳶垂下頭,避過他洶洶逼人的目光,小聲言道:“郎中驗過,阿娘就是吃了樊樓的糕點才會中毒,而那點心是被人動過手腳的。阿娘本就體弱,險些因此虛弱滑胎,而世子事先常去樊樓,此事我難免做前後聯想……今日過來,只為聽世子一句解釋。”
“原來是為這事,我還以為……”瞿涯止了口。
青鳶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還在等他的後話。
可瞿涯只是漠着臉,将她放到床上,起身要走:“随你怎麽想,不早了,先回去吧。”
青鳶心裏一沉,慌亂伸手拉住瞿涯的衣角,緊拽不放:“我只想知道,此事究竟是不是……”
“是。”瞿涯直接乾脆利索地承認了。
他回過頭,淡睨着眼,口吻帶嘲:“你心裏不是早就認定了?眼神疑着,口吻試探,我如何回複,還重要嗎?”
青鳶還有話要說,可瞿涯已經耐心見底,他走得毫不留情,用力甩開手臂上的牽扯,周身氣壓極低,擡腿大步流星。
一時間,屋內只餘房門被甩回的嘎吱回響。
有冷風趁機鑽進來,吹拂在燒旺的炭火上,火焰簌簌微抖,炭塊也燃得更紅。
青鳶盯着那扇未關嚴的門,整個人有點兒犯懵。
瞿涯是口頭承認了,可他那副賭氣惱怒的架勢,又叫青鳶心生遲疑。
她緩過神,收回目光,又睨向那個不被人問津的食盒上,裏面的飯菜大概已經放涼,瞿涯看都沒看,實在辜負了她們忙活一下午的辛苦。
青鳶心裏悶堵,準備離開。
她委屈垂目,動手攏好衣衫,目光不經意一瞥,看清自己胸口前被欺負的不堪入目,不由濕了眼眶。
前一刻的溫存,下一瞬的漠然。
若是一開始,瞿涯的喜怒變化根本不會影響她這麽深。
可是這段時日的相處,瞿涯待她極溫柔,甚至不曾大聲對她說過一句重話,今日驟然翻臉,她心裏接受不住,更難忍失落。
留下漸涼的食盒,青鳶原路返回侯府。
她壓抑難受了一路,回府後終于聽聞到一個好消息——阿娘終于恢複意識清明,還有胃口喝下米粥,身體更有明顯的恢複跡象。
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青鳶一掃心情的陰霾,提裙就要往東院奔去。
夏蟬眼疾手快當即拉住她,輕咳一聲,低頭湊近過去,小聲提醒說:“姑娘,脖子……還需敷粉遮一遮。”
青鳶瞬間意會明白夏蟬的意思,臉一紅,下意識伸手去捂。
方才在衙署,瞿涯剛見她那刻,簡直如半月未進食的虎狼,兩只眼睛齊放光亮,若不是他後面生惱,負氣離開,估計此刻自己還在偏房的小榻上被他壓着只進不放呢。
幸好只是夏蟬看見,及時提醒。
青鳶略頓,不自在道:“我先回去收整一下,你在這等我就好。”
夏蟬點點頭,忍不住低聲嘟囔一句:“世子也真是的,那可是公家衙署,怎能如此胡來呢……”
青鳶赧然更甚,匆匆加快腳步,只怕越聽越臊得厲害。
作者有話說:
恢複更新,每晚九點,老婆們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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