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可以摸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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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這幾日過于忙碌, 身體需要休息,還是因為沈陵玉的存在實在無害,向來警惕的徐蘅居然睡着了。
但她這一覺睡得極其不安穩。
與徐笠決裂後, 他将她所有的夢都吐了回來,因此她迷迷糊糊又夢見了少年時。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一個冬夜, 荒山下了一場大雪, 少年将木柴堆在一處點燃, 拉着凍得瑟瑟發抖的她坐在火堆前, 二人相互依偎着取暖。
山中鳥獸稀少,落雪也無聲, 這片天地靜得仿佛只有他們二人。
徐蘅手探到火焰上方取暖, 不小心被燙到後,“嘶”了聲急忙将手按到雪堆裏降溫, 溫度雖降下來了, 手卻被雪凍得冰涼。
被燙過一次後,她也不敢再将手放到火上烤了, 于是眼珠子咕嚕一轉,盯上了身旁的少年,也不管他同不同意,直接将手伸進他衣服裏,按在他胸膛處取暖, 後來又覺得不夠, 乾脆從衣服裏面抱住他身體。
“你弄癢我了,阿照。”
少年扭動着身體想要逃離,她自然不肯松手,最後二人齊齊倒在地板上,互相傻笑着。
屋頂的破洞還沒來得及修好, 柳絮般的雪花從破洞中飄進室內,又在火中融化。
徐蘅看了一會飄雪後覺得很是無聊,但此時又沒什麽困意,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同少年說着話,少年也有問有答。
“……你會一直陪在我身邊嗎?”
“當然會呀,我本就是為你而生的。”
“什麽是為我而生?”徐蘅沒聽懂。
少年笑着說:“阿照,如果沒有你的話,我也不會存在的。”
徐蘅還是不太理解,又問:“那如果我死了呢?你還會存在嗎?”
少年揉了揉她的腦袋,堅定道:“有我在,你不會死的。”
“……那你也不要死。”
“嗯。”
“說話要算話。”
“嗯。”
——騙子。
他最後還是丢下她了。
沈陵玉看着與他隔着不到半尺距離的徐蘅,臉上既驚又羞,他本是好心想将她滑下去的腦袋扶到枕頭上,誰知她竟抓住了他的手臂,一把将他重新扯上了床。
扯上床就算了,她還往他懷裏擠!
往他懷裏擠也算了,但沒想到她居然、她居然抱住了他的腰!
沈陵玉還從來沒有與姑娘這般親密過,霎時間臉頰通紅一片,胸口一起一伏的。
“徐還照,你知不知羞?!”
他咬牙低聲斥道,但徐蘅壓根沒醒,自然也沒聽見,于是他便不得不動手揪着徐蘅的衣領将她拽離自己身體。
“不要走……”
他才将徐蘅的腦袋從自己胸口挪開,竟見她臉上挂着兩行淚痕,眼尾一片紅。
沈陵玉不再動了。
安靜的車廂內響起一聲無可奈何的認命嘆氣。
……
徐蘅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天明,醒來時被子仍在身上,伸個懶腰準備起床,忽然感覺一道不怎麽友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疑惑擡頭望去,只見沈陵玉曲膝跪坐在矮桌邊,衣襟攏到了下巴處,雙手搭在膝蓋上,正目光冷冷地盯着她。
“怎麽了?”她疑惑問。
沈陵玉不說話,還是用那種要吃人的目光看着她。
徐蘅又問了一遍,這次語氣有點不耐煩了。
跪坐着的青年重重哼了一聲,忽然說了句:“徐蘅,你知不知道什麽是男女有別!”
徐蘅:“?”
知道啊,怎麽不知道啊。擢英前不久才告訴過她。
但……這跟他又有什麽關系?
沈陵玉見她一副懵懂的模樣,心裏更氣了。他昨夜沒有掙紮,只是本着好人做到底的想法,安撫一下一邊做噩夢一邊哭的姑娘,但他沒想給她咬!
沈陵玉手放在衣襟上,手指動了又動,最終還是沒好意思将脖頸上她留下的“罪證”拉給她看。
“算了。”
他一個大男人,總不好跟個姑娘計較吧。就當被狗咬了一口。
徐蘅從他的目光中看出了一絲怨念,但思來想去實在想不出他到底為何怨念,直到水獺妖敲門問他們要不要吃早飯時才恍然大悟。
人類需要吃食物維系生命,雖然說修士可以辟谷,但沈陵玉的靈力已經被她封住了,距離她将他抓來身邊已經三天了,她似乎……還沒喂他吃東西。
徐蘅思考了一下,腦袋探出車外與水獺妖說了幾句話,水獺妖便遞給她一個三層的食盒,熱氣順着木盒的縫隙往外冒。
“吃吧。”她将木盒裏的食物擺到矮桌上,見沈陵玉遲遲不動,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好心提醒道,“你現在一點靈力都沒有,跟凡人沒有區別,如果不吃東西的話,是真的會餓死的。”
沈陵玉還是不動,她奇怪地看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麽,驚道:“難道你想絕食而死?!”
沒必要吧?她也沒把他怎麽樣,又沒逼着他殺人放火,只讓他履行承諾保護她罷了。
沈陵玉:“……”他現在很懷疑徐蘅的腦袋看話本看壞掉了,只給勺子卻讓他吃面條?
他嘆氣:“我能否與你商量一件事?”
徐蘅:“什麽事?”
沈陵玉指了指自己腿上的捆仙繩:“解開我。”
徐蘅先是沉默,随後小心地看他一眼,試探問:“如果我不答應的話,你是不是就會絕食而死?”
“呵。”沈陵玉氣笑了。
“是的,你如果不解開的話,我就絕食而死。”
徐蘅:“……”
說到做到,沈陵玉立刻背過身去,任憑她怎麽喊他的名字,戳他的後背,都不肯轉身。
徐蘅盯着他挺拔的脊背,心想這人脾氣還挺大。
桌上的面條還在冒着熱氣,徐蘅手指在碗沿打着滑,思考着要不要直接掰開他的嘴巴強行灌進去。畢竟人類不進食的話,是真的會餓死的。
她并不想讓他死。
活人的眼睛總是要比死人的眼睛充滿靈氣的。
徐蘅猶豫了一會兒,慢吞吞挪到他身邊,一臉不情不願地替他解開了腿上的縛仙繩。
反正有沸血散在,他跑也跑不掉。
“趕緊吃吧。”她把食盒拎到桌上,沒好氣地說道。
重獲自由,沈陵玉揉了揉發麻的小腿,慢吞吞轉過身,從食盒中撈來筷子,大口吃着面條。
人沒必要跟自己過不去,既然暫時走不了,那就待在她身邊看看她究竟想做什麽。
一碗面下肚,沈陵玉感到精神勁回來了不少,他再去拿食盒裏的包子時,突然發現有哪裏不對。
這些食物她一點沒動。
沈陵玉拿包子的手僵在半空。
徐蘅以為他夠不到,好心地把包子塞到了他手裏,沈陵玉接也不是,扔也不是,臉上神色古怪極了。
“沒下毒。”徐蘅沒好氣地說。
“那你自己為什麽不吃?”沈陵玉表示不太相信。
“我不喜歡吃人類的食物。”徐蘅耐心解釋。
“那你吃什麽?”沈陵玉猶豫着咬了一小口包子,确定沒毒後才大口吃了起來。
徐蘅道:“情感。”
“什麽?”沈陵玉沒聽明白,困惑地眨了眨眼。
徐蘅又解釋了一遍:“魔族最喜歡的食物是人類的情感。”
沈陵玉倒是頭一次聽說這種事,好奇問:“你不是說魔族沒有人類的情感嗎?為什麽會以人類的情感為食呢?”
徐蘅掀開窗簾,趴在車窗邊,伸出手捕捉馬車疾行時産生的風,漫不經心地說道:“正是因為沒有,所以才渴望。”
“……但你并不像沒有情感的樣子,更不像渴望人類情感的樣子。”
徐蘅微微側頭,斜眼看他,說道:“那是因為我曾經做過一段時間的人類。”
外面突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徐蘅收回手,但并未關窗,雨水打在窗沿上,化作一團濃郁的霧氣,染上她的發絲與眼睫,肩膀上的衣服也濕了一塊。
沈陵玉無端覺得她此刻的模樣有些難過。
他走上前,合攏了窗。
“你衣服濕了。”
徐蘅沒動,垂眸盯着手掌心開始發呆。
他只教了她三年的情感,可她成為天魔已經兩百年了。天魔是無法擁有人類情感的,她用盡辦法,卻只留住了他死去時的悲痛。
他們少年時那些痛過苦過,也快樂過的日子,如今卻只記得畫面,再也想不起當時的情緒了。
“魔族只有簡單的喜怒哀樂,不會産生如人類般的複雜情感。”她眼睫動了下,平靜說道,“也正是因為自己沒有,所以才會對人類的情感産生好奇。”
車窗外的雨突然大了,雨珠打在車頂,爆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音。
徐蘅打開了車窗,伸手去接迸進車廂內的雨滴,沒一會兒衣袖和裙擺也濕了。
沈陵玉眉頭微微皺了下,最終什麽也沒做。
化神期的修為,淋點雨反正也不會生病。只是……這車廂裏的悲傷氣息有點過于濃郁了。
“所以你的那位朋友是你做人類時認識的嗎?可你不是天魔嗎?”
這世上居然有人類敢和天魔做朋友?沈陵玉想,若她這位朋友還活着,他定要去結交一番。
徐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馬車突然停了下來。水獺妖敲了敲門,說道:“姑娘,已經到了西晟國邊境,一會可能要接受盤查。”
“知道了。”徐蘅道。
沈陵玉保持着安靜。
不知徐蘅用了什麽手段,也許是出于金錢的力量,邊境的守衛只往車廂內看了一眼,便将他們放了進去。
水獺妖的馬車在一座裝飾華麗的樓閣前停下,伸出手說道:“姑娘,地方已經到了,請結清路費吧。”
徐蘅從懷中扔了重重一袋金錠給它,拽着沈陵玉走上石階,進門前,沈陵玉擡頭看了一眼,只見高樓的牌匾上寫着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怪販妖市。
西晟國是五國之內最特殊的存在,因與西幽妖族的地盤接壤,西晟國的人民雖不喜魔族,卻與妖交好,又因其國主早年與西幽妖皇打賭輸了,便将境內除了國都外最繁華的一座城——暮風城輸給了妖皇,供西幽的妖在此地經營生活。
不過與南明國昏聩的皇帝不同,西晟國主反而是個人精,西幽的妖若想在暮風城經營店鋪,也必須通過西晟國皇城司的考驗,獲得良妖證後才能進去。
人類與妖怪在這座城中相處出了堪稱奇跡的和平。
沈陵玉正觀察着街邊來來往往的小妖怪,忽然下巴被人掐住,猝不及防口中被塞了一枚丹藥,入口即化,他都來不及吐出。
“放心吧,不是毒藥,是化形丹。”徐蘅拍了拍他肩膀,解釋道,“暮風城雖然有人類居住,但怪販妖市卻不允許妖族以外的種族進去,所以只能暫時委屈沈仙君扮作妖了。”
“什麽妖……”沈陵玉正想問她将自己變成了什麽妖,忽然感到頭上一癢,他伸手去撓,竟摸到了發間兩只毛茸茸的耳朵,登時不可置信地睜圓了眼。
“狐妖。”徐蘅見到毛茸茸的耳朵,心情都好了不少,在沈陵玉反應過來之前,她飛快地捏了一把。
被碰到時,那只耳朵竟可恥地抖了抖。
徐蘅愉悅地彎起眼睛,先前的悲傷情緒瞬間煙消雲散。
沈陵玉飛快拉開距離,兩手使勁壓着耳朵試圖将它們收回去,可那對狐貍耳朵就是不肯聽他的話,倔強地聳立在他發間。
沈陵玉又氣又羞,咬牙切齒沖徐蘅道:“請把它們弄走!”
“不,”徐蘅笑嘻嘻拒絕了,手又惡劣地朝沈陵玉發間的狐貍耳朵抓去,“入鄉随俗嘛沈仙君,還是說你想讓這裏的妖怪和人類都知道昆侖仙門的少主被迫委身于一位魔女?”
沈陵玉偏頭躲開她的手掌,嚴肅糾正她的錯誤用詞:“我這不是‘委身’,充其量算做你的人質。”
徐蘅撇撇嘴:“有區別嗎?不都是将身體交給我掌管?”
越說越亂,沈陵玉皺緊眉頭解釋了一遍‘委身’與‘脅迫’的區別,誰知她壓根沒聽,注意力全在他發間的耳朵上。
“你可以再動一下耳朵嗎?”徐蘅彎着眼睛,笑眯眯問道。
她覺得沈陵玉發間那對毛茸茸的耳朵極為可愛,忍不住想摸一下,再摸一下……
“……呵,”他連連冷笑,“絕無可能。”
“小氣。”
沈陵玉:“???”
徐蘅見摸不到耳朵,聳了聳肩膀往怪販妖市中走去,沈陵玉一路冷着臉跟在她身後。
周圍的妖怪時不時朝沈陵玉投去好奇的目光,他那對人類的耳朵此刻紅得幾欲滴血。
……
怪販妖市的主事是只名為“先知”的妖怪,聽說他不僅知道這片土地上的所有“過去”,也能預測出這片土地上的“未來”。
徐蘅對未來和過去并不關心,她所要買的消息是關于懷夢草的。
經過這段時間與沈陵玉的相處,她可以确定他并非阿還的轉世——因為魔族壓根沒有轉世,他們兩個人除了眼睛外,其他地方生得也不像。
所以為什麽懷夢草會讓她夢見他呢?
到底哪裏出問題了?
徐蘅與傳信的小妖怪道明來意後,那小妖怪便嗖一下從原地消失了。
過了會兒,那小妖怪氣喘籲籲地跑回來,說道:“這位雀鳥姑娘,主事同意與你做交易,但只能你一個人進去。”
這正合徐蘅的意,她回頭看着沈陵玉說:“你在這裏等我出來。”又像是不放心,走到門口時還扭過頭惡狠狠威脅道:“如果你敢跑的話,你的毒便永遠別想着解開了。”
沈陵玉抿唇不語,她不提這毒還好,她一提,那夜不堪的畫面又重現腦中,頓時惱羞地扭過頭去,手指攥緊了衣擺。
徐蘅不知他在別扭,以為他聽進去了,便放心地去找怪販妖市的主事了。
前廳只剩沈陵玉和幾只小妖怪,他別扭了一會兒後,決定趁這個千載難逢的自由時刻做點什麽。
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來這裏,但應當不是什麽好事。
得想個辦法通知昆侖仙門前來。
“你們知道哪裏有賣符紙的嗎?”
幾只小妖怪是兔妖和鼠妖,都在狐貍的食譜上,不僅不敢跟他說話,甚至還躲遠了些。
沈陵玉:“……”
算了,他自己出去看。
“如果一會那位姑娘出來了,還麻煩你們告訴她,我沒有跑路,只是在附近逛一逛,很快回來。”
他可不是擔心被她抓回去捆起來,只是不想讓她誤會他是個不守信用的人而已。
……
徐蘅跟着小妖怪往裏走,門後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柱子上雕刻着各種各樣的妖怪,頂面則繪着百妖圖,在熒熒鬼火的照耀下,頗為詭異。
她不過多看了幾眼便生出一股不适之感,立刻加快了腳步。
走廊的盡頭又是一道木門,蛇妖已經在等着她了。
“貴客請進,先知大人已經在裏面等您許久了。”她盈盈彎腰行禮,為徐蘅推開門。
門後別有洞天,與走廊的詭異不同,門後的景象可以稱得上桃源佳境,綠樹掩映的綠蔭下,五顏六色的鮮花迎風搖擺着,而花叢中則擺着一塊巨大的石頭。
石頭上坐着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正是蛇妖口中的先知大人。
待看清白胡子老頭的臉後,徐蘅驚訝道:“是你?”
這老頭是當年給她取名字的那個老頭。
“你居然是先知妖怪?”
白胡子老頭笑眯眯望着她,“小阿照,這麽多年沒見,你都長這麽大了呀。”
徐蘅蹙眉瞪他:“阿照就阿照,‘小’阿照是什麽意思?”
白胡子老頭仍是笑:“因為你年紀小呀。在我這只數萬歲的妖怪面前,不就是‘小’阿照了嘛。”
徐蘅懶得與他争論,直入正題道:“聽說你無所不知,那你知道為什麽我用了懷夢草,卻沒有見到我最想夢見的人嗎?”
白胡子老頭愣了愣:“懷夢草乃是神物,絕不可能出錯。再者,你怎能确定那不是你最想見的人?”
徐蘅當然确定,非常确定,哪怕用了懷夢草後夢見的是她最讨厭的徐笠,或者是最不想見的徐華,她都不會生太多懷疑。
可偏偏夢見的是一個全然陌生的青年,在那個夢之前,她從未見過他,更未曾聽說過他的姓名。
她堅持道:“……就是出錯了。”
先知妖怪臉上神情更困惑了,腦袋往她身後探了探,突然問道:“他呢?”
“誰?”
先知妖怪比劃着道:“阿還呀!那個一直跟你待在一處的少年郎,能不能讓他出來與我說兩句話?”
他還是比較喜歡那個溫柔禮貌的靈魂,而不是這個犟得沒邊的小姑娘。
雖然他們都來源于同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
徐蘅今日閱讀書籍《人類飼養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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