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Had Me at Hel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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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中目光掃過身旁的一圈兒人,最終緩慢又精準地看向吳因時,吳因的世界全是慢格。
她的腦子被一個問題占據:自己的時間又與他差了多少?
大概有五秒吧,她定在門外,整整五秒。
不,不是五秒,他們的時間從來不在一個維度上。
以前有着六個小時的時差,後來有十小時的錯位。
現在呢?
差了五年。
這各自安好的五年化形,疊加在沈行中身上,是此時的不動聲色、高高在上,是潛在股東中堅力量的審視,而加諸于吳因,卻是陣陣轟鳴、頭暈目眩,是半死不活的記憶再一次的偷襲。
早就知道不是好兆頭了不是嗎。
相差的五秒被拉平,吳因聽見自己的名字,由遠及近,是王一帆在向沈行中介紹她。
她迫自己回神,看清面前讓出的路。
路的盡頭,是筆挺站着、雙手交握放在身前、注視着她的沈行中,路的兩邊,所有人看她。
她覺得荒謬極了,本能地想皺眉。
如果沈行中的表情不是那麽冷淡,如果這裏不是花花綠綠的餐廳包廂,如果周圍的人不是面露疑惑,從開門的那一刻起,多像一場婚禮。
隐形眼鏡紮得吳因眼球生疼,頭也更痛,她深深吸口氣,讓自己把下巴擡起來。
“吳律師?”王一帆又叫吳因一聲,這回有些不滿。
吳因再次把自己從虛假的場景中抽離,下意識側身,讓出直通沈行中的路,叫他不期然地與自己身後服務員面對面。
服務員一愣,面露尴尬,轉身去歸置杯盤碗碟。
沈行中也收回目光,并未說話,看向今天的東道主,金租的董事長趙元。
趙元會意,趕緊招呼大家桌邊落座。
吳因被安排在林寰宇身邊,離沈行中很遠。
但一個圓桌,又能遠到哪裏去。
她的餘光裏總有沈行中,也總能聽到趙元、王一帆,甚至林寰宇與沈行中的攀談。
她腦子裏還有些亂,拿指關節複位亂竄的隐形眼鏡,又喝幾口涼水。
聽到沈行中問起Evon下午的彙報內容,Evon說的要點被林寰宇悄然帶偏,而後者又開始侃侃而談,把下一步和監管的溝通、盤點金租資産的工作說得天花亂墜時,吳因才适應,也慢慢冷靜。
她恨自己牛馬,更煩林寰宇。
吳因清了清嗓子,試圖提醒他。
可林寰宇正說得興起,從正面分析完發債、ABS的優勢,又從關聯交易角度補充他認為過橋貸款存在合規問題的理由。
沈行中靠在椅背上不動聲色地聽着,偶爾拿手指點着桌面,敲兩下,指尖輕輕滑向自己。
吳因和對面的Evon對視一眼。
Evon捂嘴,肩膀重重起伏一下,受不了的模樣。
做給吳因看的。
目光未及收回,吳因發現王一帆也在看她,又擡了擡眉毛。
如果進餐廳時吳因還有些拿不準王一帆那些話的意思,此時她已經不能再篤定了。
她或許不了解行裏的決策邏輯,但她了解沈行中,他是個聰明人,沒有他想要的結果吊着,他一定獨善其身。
行裏現在是什麽态度還不十分明确,或許到今天早上為止還不打算做過橋貸款幫忙,但可J&M派人來了,沈行中坐在這裏,更約了下午與行裏開會,了解情況也好,督促提示也罷,只能說明風向變了。
J&M只打算收一個優秀資産,資金部已經重新拿回主動權。
只是這風還沒吹到各個部門,因此林寰宇出了洋相,在金租和金主面前。
王一帆的第一句想明白了,第二句也迎刃而解。
金租對合規部已經不信任,需要法務站出來确認這事兒不違法,那金租就有由頭往下推。至于合規,用上海話說,讓伊拉搞好唻。
吳因立刻把手機拿到桌子底下給Amand息,告知了她現在的情況,并問她是不是還要繼續裝死。
Amanda很快回了消息。
「看J&M的反應。」
吳因擡眸瞄了沈行中一眼。
沈行中沒有看她,低垂着眼睛,臉上也辯不出什麽情緒,讓她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吳因意識到,她大概不了解沈行中,或者說,她已經不再了解沈行中。
林寰宇的話終于停止,看了眼面色不善的趙元,又去看沈行中。
見沈行中似乎還沉浸在對自己一席話的思考中,他不免得意,舒展着身子舉杯喝了口水。
沈行中停下輕碾桌布的手指,将目光投向吳因,第一次朝她開口。
“你怎麽看,吳律師。”
這個稱呼讓吳因恍惚。
她頭回從沈行中的口中聽見自己在社會監獄服刑後的代號。
吳律師。
以前沈行中是怎麽叫她的?
吳因。
在阿姆斯特丹初見時,他就叫她吳因。
你好,吳因。
回頭見,吳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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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八年前的事兒了。
阿姆斯特丹難得的好天氣,沒有風。
應同學邀請來球場充當觀衆,吳因百無聊賴地在椅子上坐着。
不到半場,沈行中一身襯衣西褲地到了,說是剛結束一個學術交流會,過來給老同學方儉捧場。
吳因對他的第一印象不錯,模樣身形都好,看着像從無煩心事兒,愛笑,也潇灑。
現在很少人用潇灑這個詞兒,但她覺得也就這個詞兒對味。
有人拱沈行中下場,他也不矯情,笑着将領帶下端塞進襯衣裏,投幾個球。動作大了,領帶總是掉出來,他索性摘了,随手丢給觀戰的人。
恰落在吳因腿上。
領帶很滑,順勢要掉。
吳因攥住,看看球場上衣着格格不入的人,仔細折好,擺在膝蓋上。
沈行中只打算湊湊趣,無意激烈對抗,背心微微發汗,便拍拍隊友的胳膊下場。
恰恰好,又坐在吳因身邊。
身旁立刻聚起一團熱氣,吳因的呼吸都變得小心謹慎。
意識到身邊的人朝她偏過了頭,也意識到他的目光正順着她發絲流淌,到指尖為止,有點兒……輕浮,她不由抿了嘴,也側頭朝他看去,帶着些責備。
不該這麽看女孩兒,尤其不該這麽看頭回見着的女孩兒。
視線相觸,在她眼中看到了不悅,沈行中的唇角揚了起來,朝她伸手。
吳因一愣,才想起他的領帶在自己這兒,正放在膝蓋上、指尖下。
原來是在看他的領帶。
她垂眸,因自己錯怪人家而懊惱,又趕緊把領帶遞給他。
可沈行中卻沒有接領帶,依舊朝她伸着手。
手掌攤開,掌紋清晰,手指修長。
“沈行中。”他笑着介紹自己。
聲音好聽,乾乾淨淨。吐字清晰,北京口音。
“吳因。”吳因也學着他的樣子,只說名字,別的什麽标簽都沒有。
沈行中了然地笑了,握住了她伸出來的手。
“你好,吳因。”
雲散開,露出不舍下墜的太陽。
餘晖中,是沈行中染上暧昧的好看眼睛,和落在他眸子裏更好看的吳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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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賽後的聚餐在方儉家,傳統項目,涮火鍋。
肉在土耳其肉鋪提前訂好,切了片,和日壇涮肉的賣相分毫不差。
沈行中與方儉小學同班,也一塊兒來了,被安排在離吳因很遠的地方坐。
一塊兒吃飯的多是方儉的博士同學和家屬,畢業遙遙無期,因此彼此熟悉,像吳因這樣混一年就畢業的碩士和他們格格不入。
因此,她安靜地吃着東西,多聽,少說。
沈行中那邊的說笑聲不時傳來,俏皮話兒多,話趕話一句壓着一句,有捧有逗,偶爾也有對學術的看法和抱怨,大多點到為止,并不把氣氛推向愁苦。
吳因垂眸假吃,真聽,當個消遣。
肉涮着涮着,室內氣溫升高,窗玻璃上鋪滿了水汽,一點一點往下淌水。
吳因覺得臉上熱乎乎的,額頭上也沁了汗。
她擡頭找紙巾。
眼睛才張望幾下,已有一包紙遞到了她眼前。
雖是經由他人之手,但吳因下意識覺得是來自沈行中。
于是,她朝沈行中看去,而沈行中含笑的眸子也證實了她的想法。
目光相接,下意識多停留一秒,又忽地分開,吳因紙巾掩面,沈行中扭臉繼續與人聊天。
他們不過是餐桌上兩個心懷鬼胎的人,紙巾之下悄悄的籲氣和說話時笑彎了的眉眼,是欲蓋彌彰的遮掩。
聚餐結束,準備開始撲克環節時,沈行中起身告辭。
他開完會,見過老朋友,要搭晚班飛機回美國。
和新朋友一一告過別,沈行中最後看向吳因。
“回頭見,吳因。”他這麽說,然後離開,和來時一樣,像陣風似的。
晚上,吳因發現方儉拉了個群。
說是籃球涮肉同好群,人數卻比打球吃飯的少。
吳因仔細看了看,幾個拖家帶口的男博士沒在裏頭,不愛看球更不愛吃涮肉的單身漂亮姑娘卻一個沒少。
吳因覺得有些不對,直到看到沈行中的名字。
微信裏,他也叫沈行中,就像他的自我介紹一樣,只是這三個字。
吳因明白過來,這哪裏是什麽同好會,不過是方儉給沈行中拉的選妃群。
這個晚上,不知道他會加多少人,又有多少人給他遞去橄榄枝。
正想着,彈出一條好友申請,來自沈行中。
她坐在床上,透過寬大的窗看着南方天空的圓月,半晌,輕嗤一聲,忽略了申請,同時折疊了同好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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