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六章 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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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開門】

沈行中靠在對面牆上,面無表情地看着厚重的門被打開。

吳因那張乾淨、慣于審視,如今又帶了些狡猾的臉露了出來,然後是她的身子,妥善穿着衣服,還披了浴袍,最後是她的腿,上了石膏的圓柱體。

他的目光從石膏回到吳因的臉上,同樣想起了多年前的那個夜。

那時他也等她開門。

他從香港回美國,刻意買了聯程機票,選在史基浦機場轉機,能在阿姆斯特丹待上幾個小時。

後半夜,他在一個個集裝箱搭起來、被稱作Container的宿舍門口再三思索。

當他發現多個原因與結果交叉排列、一萬個退堂鼓仍敲不碎他想見吳因一面的悸動後,就真的給她發了消息。

「開門。」

屋裏響起消息送達的提示音。

他聽見了,吳因就在屋裏。

屋裏亮着燈,她還沒睡。

但同他一樣,她也猶豫了許久。

最終門開了,吳因那張乾淨、慣于審視的臉露了出來,然後是她的身子,妥善穿着衣服,帽衫、短褲,最後是她的腿,修長纖細。

“你怎麽來了?”她臉上保持着鎮定,可尾音的上揚和眼睛裏的光點洩露了一切。

沈行中臉上浮起好看的笑,揚了揚手裏的點心匣子:“說了給你帶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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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過境遷,情境一樣,心境卻不同了。

“你來乾什麽。”吳因也和沈行中一樣,冷着一張臉。

沈行中慢悠悠從牆上直起身子,晃下手裏餐盒,往前走了一步:“晚飯。”

吳因下意識皺起了眉頭,往後退了一步。

沈行中看在眼裏,下眼皮微跳。

“我自己會叫餐。”吳因攏了攏浴袍,依舊防備。

沈行中又往前走了一步,吳因下意識又後退,同時伸手,想要阻止他進屋,可手掌才觸到沈行中西服的前襟,便像敗了興致,又讪讪收回。

沈行中輕嗤一聲,一步跨入房間,随手關門。

在玄關放下餐盒,他當自己家似地又脫了外套挂在壁櫥裏,這才回頭看向瞧着自己直運氣的吳因。

“腿沒事兒?”他問。

剛才兩步,吳因可一點兒沒猶豫地就把傷腿踩地上了。

吳因這才想起現在自己還是個傷患,立刻一擡左腿,右腿一蹦,跌坐到了身後的沙發上。

稍顯狼狽,但還能應付,一切盡在掌握。

沈行中似乎對她的行為邏輯了如指掌,垂眸看着她,嗤笑道:“演得挺真。”

吳因擰着眉睨了他一眼,對上他與以往找不出絲毫相似的眸子,又偏開了頭:“半真半假。”

摔是真摔,傷倒是假傷。

原本只是扭傷的腳踝被她托人做了些藝術上的加工,固定了石膏,她一個傷兵,誰用誰倒黴。

但沈行中看破了又怎麽樣,大不了真把腿坳折給他看。

“目的達到了?”沈行中把小圓桌拖到吳因面前,取來餐盒,一一鋪陳。

吳因僵着身子看着桌上的餐食,一言不發。

沈行中拖着椅子坐在吳因對面時,發現她還愣愣瞧着餐盒,一點兒要動筷子的意思也沒有。

他坐下,點了點桌面。

吳因還是不動。

“怎麽不回家住。”他換了個話題。

吳因看向窗外,似是而非地答道:“工作,住這兒方便點兒。”

“是麽。”沈行中也似是而非地回應了。

吳因擡起頭,像是知道他在腹诽自己一下午除了假摔,什麽活兒也沒乾,有些不自然地問:“有什麽指教?”

“來和你分享幾個消息。”沈行中往椅子裏靠了靠,似是放松,卻依舊疏離,“你去醫院後,趙元向貴行要求再派個Legal過來。”

吳因不大習慣和沈行中面對面坐着說話,怕他提過去,也怕自己想入非非,可說的是正事兒,她不怕。

她點點頭,示意沈行中說下去。

“原本趙元找的是你老板Amanda,但她下午住院了,比你嚴重。”沈行中注意着吳因的表情,看到她臉上有一瞬間的驚訝和懊惱,滿意了。

吳因是個聰明人,這一句足夠她想明白自己在餐廳裏做了多愚蠢的事兒。

确實如沈行中想的那樣,吳因惱恨不已。

她把曲徑調過來直接對接金租,代表法務部在金租和J&M之間周旋、躲項目不站隊的目的其實就算達到。

但她又有私心,想趁機徹底避開和沈行中接觸,這才演了這一出苦肉計,以殘破之身迫使行裏再派一個法務來。

沒想到Amanda聽說這事兒之後,立刻提了病假,半小時後就住了院。

法務人手不多,Amanda、吳因、一個工作不足一年的新人以及兩個實習生,加一塊兒勉強能湊成三個完整好腦子。

Amanda指望不上,新人要鎮守行裏,實習生屁用不頂,那麽上海這攤子事兒、和沈行中的正面交鋒,兜兜轉轉還是落在了吳因身上。

換句話說,她白摔了。

吳因咬咬嘴唇,瞥了眼自己的傷腿,暗自用力跺了跺。

論心眼子,還得是老甲魚。

“另外。”沈行中再次開口,又是一擊,“我明天一早的飛機回北京,早定好的。”

吳因一聽,傻眼了。

她以為沈行中會在上海待幾天,所以作天作地,把自己乾進醫院,只為了避開後續和他的接觸。現在他告訴她,其實她的煎熬其實只到今晚。

換句話說,她他媽的白摔了!

吳因腦子裏嗡嗡的,有一種自己變成了個猴兒,蹦上蹿下圖沈行中一樂的感覺。

“最後一件事。”沈行中繼續一點一點淩遲着吳因。

吳因等着他說下去。

“金租的方案需要同步給我們,明天首次彙報,之後每周六安排一次溝通,直接對我,法律部分由你本人來做。”

吳因哭笑不得。

如果她還是躲不掉和沈行中的正面接觸,那她又唱又跳,在沈行中這兒比猴兒還不如。

換句話說,她他媽的白他媽地摔了!

她手攥成拳,視線從沈行中的鞋尖慢慢挪到他的臉上。

和以前毫無關系的臉,面目可憎,實在面目可憎!

吳因盡量讓自己平靜一些,手攥着拳道:“下午的會我沒參與,不了解情況,明天也不會有什麽突破進展,我們的外聘律師今晚就可以跟你彙報,他很快到上海了。”

“曲徑?”沈行中似乎嗤笑了一聲。

吳因不知道他嗤什麽,笑什麽,仍是耐着性子說:“當面交流效率高些,有什麽指示曲律師可以及時反饋。”

下午的會上,曲徑和沈行中已經打過照面,以曲徑的業務能力,吳因不覺得沈行中還能挑出什麽錯兒來。

“你是在安排我的時間?”沈行中還是挑出錯來了,但不是曲徑的。

吳因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他說得對,他是金主,時間該由他定,她憑什麽安排。

“我晚上有別的會。”沈行中把手機屏幕點亮,轉到她眼前,給她看自己的日程。

晚上赫然列着三個會,兩個和新加坡,一個和香港。

沈行中見吳因看完了,伸手在屏幕上一滑,App的頁面消失,露出屏幕壁紙。

吳因瞥了一眼,好像是一片白雪皚皚。

手機發出提示,沈行中看了吳因一眼,收回手機處理郵件,跟沒吳因這個人一樣。

各自無言,是吳因最不喜歡的沉默。

他們雖隔着桌子相對而坐,但小圓桌直徑有限,沈行中腿長,腳面一繃,鞋尖就碰上了吳因沒穿鞋的腳。

吳因像是被燎着,蹭一下把腿擡了起來,蜷在沙發上。

沈行中從手機中擡起眼,瞥她,又看看自己的鞋,腳往回收,重新回起郵件。

吳因明白,這是場陣地戰,也是場持久戰。

手機終于被沈行中重新放下,倒扣在桌面上。

吳因四下看看,也開始煩躁地在沙發上找自己的手機。

沈行中把餐盒往她面前推,沒預兆地開始好言相勸:“Legal想等事态明了之後站隊,很正常,但一下午病了倆,不正常,更不合理。你們這樣的工作方式,只會讓行裏不信任你們,更不信任你,到時候裁員,Amanda不好說,你會是第一個。”

吳因快瘋了,她找不到手機,更不想搭理沈行中突然的好意。

“吃飯。”沈行中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反應,再次開口,依舊冷淡。

可這樣冷淡的聲音卻出現在催她吃飯的場景之下,實在違和。

吳因不理他,仍舊找手機,越急越找不着,越找不着越執拗着要找,最後竟有些氣急敗壞起來。

沈行中默默瞧着她,最終嘆了口氣,起身在屋裏繞了一圈,把被她擺在洗漱臺上的手機拿過來,丢給她。

“從來都是這樣,軸。”他說。

吳因老實了,握着手機坐在沙發裏,半天不言語,更不動換。

沈行中也不說話,居高臨下看她。

五年前就是這樣,他們之間越來越沉默,他們住的房子裏也越來越安靜。

無言許久,沈行中像是也厭煩了與她的對峙,說了句“随你”,轉身便走。

到門口,拿了衣服,他又停住。

“手機遞我。”沈行中指了指桌上扣着的手機。

吳因看了看手機,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他。

沈行中沒表示,站在門口等她。

在他面前,吳因沒什麽立場繼續裝瘸,只能氣惱地抄起手機,把打着石膏的腿在地上踩得砰砰響。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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