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多信任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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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後,星立資金部的Evon來上海出差。正好同在陸家嘴,Evon給吳因發消息,約她午飯。
吳因正在曲徑辦公室裏說事兒,收到信息,微微一愣,仍應下,說一會兒見。
“有事?”曲徑問。
吳因搖搖頭:“中午有人約我吃飯。”
曲徑手指在鍵盤上輕敲幾下,饒有深意看她。
“一起去吧。”吳因邀他,“是Evon,你見過的。”
知道不是沈行中,曲徑松口氣,卻仍是恹恹,有氣無力地說再看吧。
最近所裏連着兩個律師被人投訴,律協很關注,他作為主任過去當了一上午孫子才撤了處罰,回來所裏,又和怼天怼地的當事律師談了半天話,都不是好差事,耗心神,因此萎靡到現在。
“剛才說到哪兒?”曲徑摘了眼鏡,揉揉鼻梁,問吳因。
“搞定法務。”吳因說,看他一上午都是破事兒,又改了主意,“要不你先歇會兒,我的事兒以後再說。”
曲徑把眼鏡戴上,搖搖頭:“不要緊,你的事兒在我這兒永遠優先。”
“油腔滑調。”吳因睨他一眼,想着再拉拉扯扯反而耗時間,索性繼續剛才的話題。
事兒其實簡單,但細究起來,也着實困難,主要得掌握一個度。
曲徑安排吳因下午帶團隊和一家政策性銀行的上海分行開會,他們是總行的入庫律師,和各地分行合作過,但上海分行是新客戶,彼此還陌生。
前幾次接觸下來,吳因覺得他們業務部門好說話,但法律處着實難纏。明明是政策性銀行,法律處咨詢的問題全在法律之上、政策之下,和當時金租一樣,有騎着法律紅線做業務的打算。
吳因覺得,這樣的業務要是出風險,較了真起了訴訟,确實可以用只依法、不依規做抗辯,可真不打算依規,黨紀國法一定找上門,到時候處罰下來,背鍋的是律師,客戶也得丢。
這讓她一度迷茫,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握好尺度。
好在這事兒曲徑經驗豐富,所以吳因找他尋求建議。
“誰也不能保證說什麽做什麽一定正确,董秘信披難免拿不準範圍,法院也難免判錯案子,都正常。”曲徑對吳因沒有保留,把家底掏給她,“所以我們要搞定的不是法律,是法務。”
吳因問:“怎麽說?”
“小的風險點,我們可以放過不提,雷埋在自己身上,給他們省事兒,将來大事兒上真出纰漏,他們也樂意撈你一把。”曲徑說,“比如上回那個維好合同,其實不必跟他們糾結是用all action necessary 還是all action reasonable。改一個條款,就增加法務和客戶經理的一個工作量,也是向銀行多傳達一個風險信號。”
“我當然理解。”吳因本身就是銀行法務出身,也知道向上傳達過多風險點,業務方面不好交代,“但還是那句話,做律師的,和法務不一樣,總要把問題都列出來,免得到時候出風險,他們不好過,更牽連我們。”
做銀行法務,吳因只要一個yes or no,得到結論,她就可以把業務推進下去。但很遺憾,她用過的許多律師只會說yes but...永遠都有例外情況,讓她難辦。
如今做了律師,成了答案的來源,她才體會到yes but其實是她的保命符。
龐雜法律中,條文和實踐都有差異,所以頒布司法解釋化解,而律師也只有有所保留才不會被挑錯。
曲徑笑了笑,沒有否定她,只是繼續點撥:“政策性銀行嘛,外部監管重點關注,內部也有這麽多部門盯着,即使出風險,問題也都不大,我們擔着也就擔着了。你想,真打起官司,all action necessary 還是all action reasonable能影響判決結果嗎?”
吳因抿抿嘴,的确不影響。力求捕捉每一個風險點,反而匠氣。
“擺正位子。”曲徑見她松動,趁熱打鐵道,“律師是為法務解決問題的,不是把問題抛回給他們,出個模棱兩可的意見,或者把大的小的風險都列出來就算完,這點你最明白。”
吳因想起曲徑以往确實都是這麽做的。
以前銀行聘的外資律所總是長篇累牍。寫幾十頁memo,假設占大半,全是規避風險用,剩下一半,引經據典,文采斐然,whereas、thereto、as of滿天飛,就是看不明白重點在哪兒,又應該怎麽做。
吳因不得不拉個會,當面羅對面鼓把事兒問清楚。每天她看似很忙,其實都是無用功。
曲徑不同,抓大放小、風險共擔、聽話可靠,是他的風格。
他永遠簡單地列出重點問題、給出解決方案,在法務需要有人出面當惡人的時候,他又願意挺身而出,就像當時處理金租的事兒。
“小時單裏也包含背鍋的費用,對麽。”吳因嘆了口氣。
曲徑看着她笑:“知道我們乙方不容易了吧。你身份轉變不久,還沒進入角色,再久一點你就理解,也能做好了。”
“屁股決定腦袋?”吳因問他,又引申開來,“就像以前你是我乙方,你聽我安排,現在我是你下屬,你指導我。”
“文雅點。”曲徑無奈笑笑,糾正說,“身份決定思考方式。”
“我做過甲方,才覺得甲方不值得你們這麽用心。”吳因皺皺鼻子,“你們替我們想再多,我們也不會領情。”
“為了律師費啊。”曲徑點了點手邊放着的賬單,“你當是為了你們?”
吳因輕嗤。
“不過也有例外。”曲徑又看她,唇邊笑意浮現,“當初搞定你們,我花了心思的。”
吳因瞄他,覺得他說的“你們”,并不是個複數詞。
曲徑知道她明白自己意思,身子往桌前靠了靠,朝她伸出雙手。
吳因遲疑片刻,把手放進他手心。
“現在也不是你們,是我們,我們是一邊兒的。”曲徑虛握住她的指尖,“客戶你放手去做,你有能力,且足夠謹慎。萬一,萬一真的出問題,我還能兜底。”
吳因哦一聲,點了點頭。
曲徑又看她一會兒,突然明白她這個時間點來找自己說這些的目的:“你把我當Amanda了。”
“不懂你在說什麽。”吳因擡擡眉毛,不意外曲徑這麽說。
“你找我背書,要我給你兜底。”曲徑握她的手重了,“你就可以放開手腳去做。”
吳因無所謂心思被看透,她原本也沒打算瞞曲徑:“我是光明磊落,事先告訴你我可能會犯什麽錯,要你提前知道最壞可能,也早做準備。”
改行做律師,難免水土不服,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她得先拿到許可。
“退一萬步說,要是犯錯,也得找人撈,更得知道到時候有沒有人撈我。”吳因說。
“吳因,你越來越像一個律師,行話信手拈來。”聽到熟悉的“退一萬步說”,曲徑難免莞爾,可吳因的話卻又并不讓他真正滿意。
吳因至今并不完全信任他,她不信他們是一體,不信他可以為她付出許多。
“其實你不提前說,我也會給你兜底。”曲徑故作輕松,沒把失望表現出來。
吳因被看穿,垂下眸子:“你說可以慢慢來的。”
“行,慢慢來。”曲徑只能同意,等她适應律師的新身份,也等她适應自己的新身份,“我也再增強點你的信心。吳因,我會給你兜底。”
“好。”吳因點頭,接受他的承諾,也應下他未出口的請求。
信任他,多信任他些。
垂眸看到兩人交握的手,吳因又笑起來。
“怎麽?”曲徑問。
“你像耶和華見證人派來吸收我入教的。”
吳因想起出現在街頭、商店門口和宿舍裏的傳教人,他們也這樣深情款款看她,要她對自己有信心,對主有信心。
荷蘭有,英國也有。
在荷蘭時,她對自己十足有信心,沒上當。在英國時,她對天父都失去了信心,更不會上當。
“好了,時間差不多,不是還約了人吃飯?”曲徑看出她思緒游離,卻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只能打斷她,“一起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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