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兩個人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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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行中咬牙,恨不得捏斷她手腕,再掰折她脖子。
早知道她倒打一耙,不如路過瞧見她時不下車,不跑上來在她身後站樁,更不管她,随她從天橋往下跳。
她再落寞,都有一顆狠心撐着。
沈行中不說話,吳因擡頭瞪他,見他表情晦暗,像吞了只蛤蟆,又确定:“你真有病。”
“有病的是你。”沈行中的嗓子像是被砂礫磨過,手更像,覆在吳因手腕上能刮出血道子,“耍着我玩兒的是你。主動找我幫忙,放我鴿子的是你,我把機會端過來,又拿喬不要的也是你。”
“搞得像我欠你。”吳因嗤笑起來,甩開沈行中的手,往電梯去。
“你不欠我?”沈行中搶一步,仍拉住她,“我那天來了上海,你又在哪兒。”
吳因一怔,Evon說的後半段補上了。她以為沈行中離開是去機場堵她,原來是來上海堵她。
但那又如何,是沈行中喪心病狂、不管不顧地只身跑來上海。她父親有手術,她得陪護,手機被調成靜音,她不知情,找不到人只能算他活該。
從根兒上論,不是她的錯,她不欠他的。
“勞您大駕了。”吳因不想和他掰扯,露出個假笑,“向您賠罪。”
“別只會陰陽怪氣。”沈行中咬牙切齒,“我們聊聊。”
“我上了一天班兒,困了,不想聊。”
“我也忙一天,還有應酬,比你累。”
這話聽着多熟悉。
在倫敦時,沈行中半夜回來,三兩句又和吳因吵起來,吵到彼此都疲憊不堪時,就用這句話收尾。
只不過那時吳因說不出她也累了這句話。
兩個人都想到了舊時,悶聲不響,拖着手站着,手裏都冰涼。
僵持久了,吳因敗北,主動開口:“最痛苦的時候我都沒往下跳,現在一切都好,更不會跳。”
沈行中瞥眼橋下車流,問她:“什麽時候最痛苦?”
“到北京的第一天。”吳因看着他,一字一句說,“然後是第二天、第三天。”
沈行中臉上線條收緊,眉心發疼。
“到一千天,好了。到一千五百天,好極了。”吳因的視線自上而下掃過他,還是轉開頭,“然後你又出現了,變着法兒出現。我不搭理你不對,主動搭理你更不對,什麽都不對。沈行中,你是個害人精,你克我。”
起風了,吹動吳因頭發,飄到沈行中臉上。他輕輕撥開,發梢從他手中劃過,留不住。
“吳因,我們都有問題,所以分手。”沈行中嘆口氣,“因為這段感情結束而痛苦的人不止你一個,這五年我在倫敦也不輕松。”
他不明白,他們都有錯,為什麽總像只有自己十惡不赦。
“是嗎,那扯平了。”吳因把頭發別到耳後,敷衍他。
“永遠這樣。”沈行中很挫敗,他越誠懇,越迫切,在吳因眼裏就越像笑話,“我回來找你不是一時興起,但你從來不認真看待我們的過去,也不認真看待我,我甚至找不到機會和你好好談談。”
聽沈行中這麽說,吳因忽然有種報複成功的快感。
沈行中也痛苦,沈行中也挫敗,沈行中也一拳打在棉花上,沈行中也找不到頭緒沒有了章法。終于不只是她一個人這樣了。
可高興不過幾秒,吳因又覺得氣憤。
同樣的話她曾經想對沈行中說,那時連說的機會都沒有,現在卻讓他搶到機會,拿來指控自己。
倒打一耙。
曲徑下午點醒她,身份變了,想法和做法也會變。沈行中是這樣,她也如此。
“你看,刀割到自己身上才知道疼。”吳因看透沈行中的想法,冷笑着說,“你以為我們是吵得太過,一時收不了場才分手,所以你覺得只要你主動找我,說幾句忘不了的話,戴一條以前的圍巾,前塵往事就可以一筆勾銷。沈行中,是你蠢,不知道我們的症結在哪兒,給你機會,猜一次不中,再猜兩次,也會是一樣。”
這話又似點了沈行中的xue,壓了許多天的火重新冒上來。
“不要再提那三次機會,傻子玩兒的游戲而已。猜中了你也不認,認了也不會複合,不過是耍我,你打定主意把我當狗耍。”
“是你自己提的,你非要知道原因,本來我也不想跟你玩兒傻子游戲,本來你也可以不當狗。”吳因也一句不讓,只是肩膀塌下來,提不起任何勁頭,“又不是什麽好鏡,重圓什麽勁。”
又要吵得不可開交,沈行中忍耐再三,強迫自己剎住,否則彼此的指責會永無止境,像又回到倫敦。
他咬緊牙關,重重錘下欄杆。
橫杆發出嗡嗡悲鳴。
“沒別的要說了?”冷靜片刻,他問。
“沒有。”吳因說。
“确定不需要金租的業務了?”沈行中又問,“我安排的,你又不要了,是不是?”
“是。”吳因回答他,“我矯情,好不了。”
沈行中冷笑着點頭。
他氣吳因,最初氣她耍他像狗,現在氣她不肯下自己求和遞來的臺階。
“你準備和曲徑在一起,是嗎?”他問。
吳因想到在醫院那晚,垂下眼睛,說差不多。
那晚她陪在父母身邊,曲徑陪在她身邊,她想通,眼前最好,一切都對。
她要自己做對的選擇,要把自己貢給那個對的選擇。
“我已經和曲徑在一起。”她糾正沈行中的說法,也糾正自己方才不夠堅決的肯定。
話才說完,複雜情緒又再次翻湧,和剛才一樣,吳因控制不了。
她以為自己可以坦蕩,不當回事,所以回應他,更無所謂主動聯系他。
可去見Evon的路上突然想明白,坦蕩是假,不當回事更無從談起,其實一切都是飛蛾撲火的借口,也一切都錯。
原來最錯的就是再同沈行中有哪怕一絲的瓜葛,金租拿不下來、她和曲徑争執、父親手術不順就是警示。
上天明明給了她那麽多警示,她到現在才看明白。還是毫無長進。
因此她拒絕沈行中的幫忙,切斷所有聯系。從此以後,公事上不會有交集,私事上更不會。
錯誤終将被修複。
“……随你。”沈行中說着,額前頭發落下幾縷,似刀鋒劃開僞裝表情,露出藏起的悵然。
他說服不了自己看不到盡頭地讨好、追逐,更說服不了吳因。
無能為力了。
吳因點頭,不去看他。
兩個人僵持,站得近,又離得遠。
知道繼續糾纏毫無意義,知道也只能這樣,沈行中深深看她一眼,還是走了。
吳因依舊沒回頭,又在天橋站了許久,思緒不受控制飄了很遠。
曾經以為離開沈行中她會痛死,幾年後卻發現其實能接受。就像小時候考試成績不理想,當時以為天塌了,哭着懊惱、表态、下決心,要死要活,散盡德行,如今回頭看,只是一次不計入檔案的考試,終會被第二次、第三次考試蓋過。
她放棄過一次沈行中,也可以放棄第二次、第三次。
這些那些,只要過去,都是小事兒。
只是決心下過,也一再翻出記憶佐證,證實該走這一步、該關上這扇門,可吳因心裏到底還是悵然,好像真有所虧欠,總忍不住想要退半步,再望望門裏的人。
清醒是好,但清醒叫她悲從中來,又難以啓齒。
回神瞬間,大樓景觀燈統統熄滅。
光源消失,原本隐藏在光亮之下的陰影顯現,比如路面的行道樹,比如行道樹下的圍欄,比如圍欄邊的沈行中。
他擡頭看着吳因,在街口,插着兜兒站着。
視線相對,沈行中沒有回避,只是眼中星火明滅,憤懑、不解、惆悵、不甘,此消彼長。
遙遙相望半晌,沈行中的肩膀緩緩起伏,呼出悶在胸口的氣,他轉身離開。
吳因也舉步,只是方向不同。
她可以,她可以,她要自己可以。
陸家嘴進入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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