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那時好】
關燈
小
中
大
吳因擡眼皮看一眼,是從倫敦趕來、還沒倒完時差的律師Wills。
他從項目評審階段就一直在團隊裏,從出意見到改合同,已經和吳因交鋒多次。吳因也在領英上搜過他,了解他背景,今天真人和照片對上,如熟人相見。
吳因搖搖頭,說不介意,又問他怎麽不去吃飯。
“和你一樣,累得沒胃口。”Wills捋了捋褐色卷發,見吳因脫了高跟鞋,自己也不客氣,脫西裝、脫領帶、脫鞋,整個人賴進躺椅,才終于舒服地嘆了口氣。
兩個人都懶得說話,隔空碰個杯,各自癱在躺椅裏看天色由深藍轉為漆黑。
過半小時,總算緩過勁兒來。
“你們團隊的合夥人怎麽沒來,Rick Ng?”吳因問Wills,“我以為是他帶隊。”
“Rick很忙的,滿世界飛。不過這次沒來,是帶兩個孩子去度假。”Wills說。
吳因意外地看向他,她以為做大合夥人的,一定把工作放第一位。
Wills看懂吳因的意思,笑起來:“他是願意為孩子放棄工作的人。”
“那他很幸福,也很偉大。”吳因不知道如何評價,只能違心說句誇贊的話。
“不算。”Wills煞有介事地搖頭,“他很早離婚,平時少見孩子,所以只能假期彌補。”
吳因哦了一聲,心說這才合理,失去的才會看重。
“我以為你們團隊也是合夥人過來,曲徑,我在介紹上看過。”Wills也問。
“他是真的在忙業務。”吳因下意識捏了捏手機,裏頭躺着曲徑發來的消息,問她是否一切順利。
曲徑原本是計劃和她一塊兒來印尼參與談判的,但上回為土豪聯系買火箭的事兒碰巧引來新業務,商飛的朋友給他介紹一單飛行器買賣的活兒,他帶隊飛阿布紮比了。
剛落地,沙子沒喝兩口,他就聽說上海分行要來印尼的安排,實在轉不開時間,只能讓吳因和齊旻一塊兒來。
不來也好,吳因想,省得和不該見的人碰上,曲徑又要審視她。
Wills也随意哦了一聲,對曲徑不甚在意。
想起一會兒的工作,他拿出一支煙,問吳因介不介意,等吳因搖頭,點燃,過瘾似地抽兩口,煩悶地說:“這麽下去不行,吳因,一團糟。我們要分頭行動,把商務條款單獨分出去談,不然他們會拖垮我們。”
吳因沒想到他和自己想的一樣,笑了笑,告訴他不用擔心:“金處長也是這麽決定的。你有經驗,也懂財務,一會兒你和我的同事齊旻一組,負責商務條款。”
“不。”Wills朝吳因搖頭,“我和你一組,咱們聊得來。”
吳因可沒忘他們kick off meeting的時候就是他險些和自己對罵起來,笑問他:“聊什麽聊得來?”
“聊……天氣,英國傳統。”Wills語氣裏也帶笑,“今天雅加達天氣不好,我們過來時遇到暴雨,飛機颠簸得快散架。”
吳因點頭:“我們也遇到。所以我不愛坐飛機,更擔心遇到波音值飛。怕死。”
Wills無比贊同地朝她舉杯:“我也是,只喜歡坐空客。不過大體來說,雅加達天氣不錯,現在這個時候都暖和。你知道,倫敦天氣糟透了,尤其冬天。”
吳因也輕輕笑了起來,既因為同Wills聊天很輕松,更因為他不清楚自己對倫敦了解多少。
“我知道。”她喝口飲料,就着仍滾滾的熱浪說,“我在倫敦待過。”
Wills很驚喜,側頭瞧她,問她在倫敦待了多久?
“一年……”
“來上學?”Wills想起吳因有SQE,又問,“覺得倫敦怎麽樣?”
吳因微張着唇,一時吐不出半個字。
這兩個問題都不好回答,一個傷她,一個傷他。
“倫敦啊……”她思索着可用的詞,眉頭緊皺。
“你不是自願去的?”Wills被她這樣逗樂,調侃道。
吳因跟着笑了笑。
第二個LLM畢業前,她和朋友裴由簡聊天,裴由簡無意問到她打算,她興高采烈說要去英國。裴由簡當時也像Wills一樣問她,你是自願的嗎?
吳因說當然了,和沈行中一塊兒她怎麽會不自願,他們異地兩年,終于能長相厮守,她十分自願。表達欲澎湃,吳因又說,以後應該都會留在那裏,移民也不是不可能。
那時裴由簡只說了個哦字。
西柚片沉在杯底,吳因拿着吸管攪動,它浮起來,輕盈,甚至輕佻,像那時候的她。
誰知道大話說出去才一年,她就狼狽回國了。
“我喜歡倫敦。”吳因把吸管挪開,西柚片又沉底,“我喜歡冬天的倫敦。”
-------------------
甫到倫敦,吳因只覺得新鮮。
與中國、荷蘭相比,英國太不一樣,倫敦太不一樣,右舵、左行、不時光顧的雨、體面又難懂的口音,她覺得新鮮。
她迫不及待探索倫敦的每一個區域,肯辛頓、諾丁山、哈克尼、伊斯靈頓、肖爾迪奇、巴特西、格林威治、克羅伊登,她在工作日走遍,逐漸比沈行中更熟悉這個城市。
周末她帶沈行中去餐廳,吃完飯也帶他走街串巷。沈行中說她是個老倫敦,以後跟着她混。
她也去每一個露天市場、跳槽市場、周末市場,把從不知哪個犄角旮旯買到的好玩小東西放在公寓不起眼的地方,猜沈行中什麽時候能發現。
沈行中總是很快察覺,然後把吳因拉到那些地方,興高采烈指給她看。吳因說沒意思,還以為這次能藏得久一點。
沈行中說是因為他們共腦,他想到的歌,吳因經常會同時無意哼出來,所以他也知道吳因藏了什麽、藏在哪兒。
那時候每一天都似有鋼琴曲伴奏,鋼琴曲下,永遠腳步輕快。
“你确實去過不少地方,克羅伊登連我都很少去,我是Kensington boy。”Wills笑起來,很高興他的家鄉在吳因口中是美好的,又問她,“你在倫敦時住哪兒?你的公寓在哪兒?”
不知想到什麽,吳因神色黯淡下去,說:“一個不吉利的地方。”
她記得周末懶得出門時,就和沈行中窩在公寓裏玩Switch。
吳因手腦不協調,打得菜,兩個人打着打着較起真兒,差一步要吵架。好在彼時他們熱戀,看到對方的臉還是覺得何必如此,不痛快也就過去,手柄吱吱呀呀成了沙發吱吱呀呀。
随後吳因痛定思痛,苦練一周多,拿出Overcooked說要挑戰。沈行中愣住,問吳因是不是打算分手。吳因就打他,說他淨講不吉利的話。
可她忘了,他們住的地方叫金絲雀碼頭,這個名字最不吉利,困住了她。
“金絲雀碼頭啊,如果你在金融城工作,确實是好選擇。”Wills聽到地方,并不覺得意外。
吳因笑起來,很遺憾:“可我前男友在city上班,每天搭地鐵通勤,而我拿的是Visiting Visa,不能工作。真不知道為什麽要住那兒,我不喜歡那兒。”
那時沈行中已經開始忙碌了,時常陪不了吳因,他們雖然住在一起,共享一張床,卻越來越少見面。
而倫敦也失去了新鮮感,漸漸蒼白起來。
她突然想念在阿姆斯特丹的自行車。
一輛二手自行車,她到的第二天就買了,很高,腳剎,不大好騎。但阿姆斯特丹有高優先度的自行車道,她施展得開,可以自在地騎着到處跑,還能在車上吼亂跑進車道的行人。
沈行中來阿姆斯特丹時,他們一塊兒騎車,遇到大船駛過運河,橋面一折兩半,然後擡升,交通被阻礙,沈行中就停下來,傾身和吳因接吻。
她很想念在阿姆斯特丹騎車的日子。
到倫敦半年,沈行中也給吳因買了自行車,她騎了幾天,仍覺得不對。倫敦不一樣,太大,交通複雜,騎車人優雅,一切都很累。
後來她想通,自行車算什麽,升起的橋算什麽,她只是想念在橋上吻她的人。那個人已經跨過重洋與她長相厮守,可她卻越來越孤單。
原來期待變多,貪婪也瘋長。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