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港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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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吳萬誠有望升全球合夥人,上海這邊提前讨好,給他留了間辦公室,方便他偶爾來時使用。但多數時間,辦公室是歸吳因幾個團隊律師吃下午茶、聊八卦用的。
召集開會的不算外人,上海分行的金珂。
吳因跳槽,好不容易用順手的內資所架構出現變動,她有些懊惱。但好在新年新氣象,行裏擴展了外國律師庫,她就順勢讓吳因把Thomson & Liens上海辦公室的資料一交,直接讓他們入庫。
能帶着客戶轉所,吳因很感激,送了幾回購物卡、加油卡,金珂都不要,只說以後發賬單時,電話會議、法律檢索就不要寫進計費事項裏了。
因此,吳因特地找了吳萬誠溝通,這次電話會議不計費。吳萬誠不留情面說她還未入門,但也關了計時器,随她去。
會開得很簡短,主要是金珂介紹項目背景和行裏需求。
項目也不複雜,借款人和擔保物都在境內,用款地在海外。依舊是中資所主導,英國所協助審核英國法管轄的授信協議和EPC合同,并出具合同合法可執行的法律意見書。
金珂介紹完,接入會議的Wills追問了幾個問題,吳萬誠又替雙方解釋了一些操作上的困惑,各自挂斷。
吳因只在說授信的時候發表意見,随後就一直默默聽着,沒出聲,眉頭倒越皺越緊。
辦公室沒別人,吳萬誠靠近,換用指尖輕點她額頭:“都提醒你很多次,會起皺紋的。”
“3.5億美元的體量,我配合Wills都有壓力,EPC合同這麽專業,又是項目核心文件,”吳因眉心發癢,偏頭躲開,瞧着吳萬誠道,“沒做過,怕做錯。”
“Wills說印尼那單deal也是你第一次下場談判。”吳萬誠只是聳聳肩,大概早看穿吳因在擔憂什麽,“不是一樣搞得定?”
“Financing都是做熟了的,而且那次人多,你幫幫我我幫幫你,不會出大纰漏。”吳因聲音越說越虛,“EPC不同了……”
辦公室門被敲響,秘書端着咖啡進來,擺在吳萬誠面前,又朝吳因笑笑,知情識趣地轉身離開。
“律師呢,最緊要的不是識得夠多,而是有本事去收集、整理同分析,可以在短時間內從入門到精通。”吳萬誠推咖啡到吳因面前,“我們并不需要樣樣都懂的,但需要遇到不懂的事能盡快去懂、知道怎樣去懂。吳因,我看好你的能力請你,EPC這麽小的事,相信你能很快know how and know why。”
吳因又皺起了眉頭。
我能做好嗎?她問自己。
杯子裏她的影子随水波晃着,不定,易動搖。
以前沈行中要她信他,曲徑也要她信他多些,現在吳萬誠掉個個兒,說相信她,她難免受寵若驚,更感到壓力。
“未發生的事就不要擔憂。”吳萬誠又點她眉心,“也別要我花更多時間cheer you up,我好貴的。”
吳因聽進去,笑出來。
仰頭一口乾掉咖啡,她告訴自己,我能做好。
吳萬誠朝她點點頭,問她還有什麽需要支持。
吳因說沒有,卻忽然想起個事兒,事關重大,想跟他确認,卻又猶豫。
畢竟話出口,免不了争執,甚至失去老板的信任。
可結果就擺在那兒,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主動出擊,早做打算得好。
“你雖然在上海office,但始終是我team的律師,有什麽問題都可以同我講。”吳萬誠看她這樣,攤攤手,意要坦誠,卻又補充,“不過先講明,放大假不行,暑假我會陪小孩去澳洲,那之前的所有假我一概不會批。”
“不是放假。”吳因抿抿嘴。
吳萬誠放心些,攤手示意她說下去。
“這周所裏給每個律師送了登喜路。”吳因沒頭沒腦地開口。
吳萬誠眼神閃一下,笑問她是不是不喜歡。
“東西本身談不上不喜歡,只是收到東西這件事似曾相識,畢竟我乾倒過不少銀行。”
一直以來,吳因有個玄之又玄的理論,用人單位開始發禮物就說明要關張。
她收過荷蘭銀行的航海器材,收過德國銀行的登山水壺,收到過澳洲銀行的羊絨帽子,還收到過新加坡銀行的高爾夫球釘。
那些銀行都在發禮物後半年出現重大變革,屢試不爽。
這次T&L送登喜路,吳因除了嗅到危險,再無其他想法。
吳萬誠聽懂她的話,笑容收斂,眼神難免淩厲:“是你自己一個這麽想,還是聽誰說?”
“我瞎猜。”吳因退一步,不想氣氛太僵。
“吳因,真的很難想象一個做律師的人,靠估就敢講話。”吳萬誠已不複剛才說話時的親近,像他們開第一個電話會,他冷靜、疏離,覺得吳因無法溝通,“我很遺憾。”
吳因早已不會被這樣的氣氛吓壞,吳萬誠顧左右而言他的反應也已足夠說明問題。
她笑笑,接着他的話說:“我也很遺憾,手頭這些工作不知道能不能撐到上海辦公室關張。”
“我講過,暑假前都不可以放大假,除了手頭上的工作,跟着還有新的業務會進來。”吳萬誠信誓旦旦。
“所以英國是打算明年六月最終決定上海辦公室是否關閉?”
吳萬誠不說話了,瞥過郵箱裏躺着的幾封郵件,重新望向吳因,黑沉眼眸不辨喜怒。
“Rick,其實你對上海辦公室沒有感情。在倫敦和香港執業已經夠你名利雙收,偶爾來上海出差,也是業務多,行政少,你将來投贊成票關停上海辦公室,我是能理解的。”吳因說。
“你來都不夠八個月,有感情?”吳萬誠反問。
“我同樣沒有感情,所以才能理解你。”吳因笑笑,“可關停這事兒對我不涉及感情,只涉及利益。”
吳因瞄眼吳萬誠,見他尚算冷靜,又說:“其實我無所謂所裏有什麽變動,這兩年撤出中國的外資律所已經不少。但我個人心急,想提前準備,并不是假話。”
“你急什麽?”吳萬誠不解,冷着臉道,“譬如講,上海office真有變動,都不會是你一個人走,是大家一齊走。”
“本地合夥人離開,團隊也大概率跟着走。”吳因攤手,“我不同,來不到一年,和本地團隊合作機會不算多,合夥人不會帶我走,你跨區域帶我做業務,成本高、産出有限。假設,上海辦公室有變動,我想你樂得甩掉包袱。”
“所以我請你來,是搏你幾個月後沒這份工?”吳萬誠覺得可笑。
“情勢變更,無可厚非,我一直是理解的。”
吳萬誠嗤笑,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轉圈,手指在桌面輕輕點着,問她:“退一步講,之後真有變動,你預備做什麽?”
“看你怎麽假設性安排,我才好決定做什麽假設性準備。”吳因撥開肩上一縷頭發,迎向他目光,“律所是人合性組織,合夥人之間是這樣,合夥人和團隊之間亦然,沒人願意一直假設,更不願意傻等。”
近幾年變動太多,總是被動,她習慣早做準備,在Amanda那兒是這樣,在曲徑那兒亦如此。
“吳因,與其追你填夠billable hour,我更需要你收起小聰明。”吳萬誠的手指停下,銳利的眼風刮過她,沒了耐心,“不要辜負Wills力薦你這份心,傳到外面像笑柄,你我都尴尬。”
“我沒有小聰明,到現在為止我也沒得到準确答複不是嗎。”吳因聳聳肩道。
“我認為我們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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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徑曾說吳因敏感,風吹草動都會啓動她的機關,讓她開始琢磨。
但到吳萬誠這兒卻不同,他并沒有給吳因察覺風吹草動的機會,争執過後,一切平靜地如報告上不曾答複過的批注。
只是吳萬誠不動,吳因也不動。工作與閑談,一切照舊,比吳萬誠預估更沉得住氣。
過到最忙的周四,熬到午夜,吳因提交完斷斷續續寫了一周的報告,實在頭暈眼花,倚着格子間的擋板眯了沉沉一覺。
醒來時,吳萬誠已經拖了椅子坐在她桌邊。
昏暗燈光下,他戴着眼鏡,細細看手裏的pad,pad裏是她的報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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