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南渡北歸】

吳因離開律師行那天，吳萬誠特地排開工作，返香港同她告別。

“從入職上海辦公室到現在，像一場夢。”派過散水餅，出辦公室，進電梯，逐層往下，吳因才有些即将離開的真實感，而過去種種，如夢似幻，像只在一瞬間就做完。

“于我都是。”吳萬誠輕笑，真誠贊她，“不過招你入來，發的是好夢。”

“是你教得好。”吳因亦真心誠意回敬他，“不管做事還是做人，你都把我當自己人教。真的很謝謝你。”

吳萬誠看着她，一時沒說話。

他難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很多話哽在喉頭，咽下去是遺憾，說出來是錯。

吳因笑笑，放過他。

“Wills出差，但托我拎份禮物過來給你。雖然他覺得有點可惜，不能夠繼續同你做同事，不過見到你有更好發展，衷心為你開心。”吳萬誠嘆口氣，拿個瓷燒的鈴铛出來遞給吳因，“他媽媽是英國好出名的藝術家，今次去荷蘭單單燒出一只這麽靓的，他特地要過來贈你。”

藍白相間的代爾夫特瓷，吳因再熟悉不過。

她仔細看看，才小心收進包裏，說前幾天Wills打過電話給她，他們聊到很晚，聊過很多事情，但Wills始終沒提這個小鈴铛的事兒，大概是想給她個驚喜。

“等他忙完我再去謝他。”吳因說着，又翻了翻包。

裏頭已塞了不少東西，朱詠詩送她只精巧名片夾，Lewis Lim送她塊表，連做清潔的阿姐都送她一瓶自制鹹檸。

“好歹師徒一場，你沒什麽送我的？”吳因的手似乎困在包裏，她一遍翻找，一遍擡頭問吳萬誠。

“百萬年薪的養老機會，好大份人情。”吳萬誠睨她一眼，率先步出電梯。

吳因叫住他，手裏的東西遞出去：“但我有東西給你。”

是吳萬誠曾送她的香水，Soho買的，她一次都沒用過，因她曾有過同樣的。

“你鬧我？送出去的東西，怎麽有拎返轉頭的？”吳萬誠切一聲，不要。

“我欠你的，你收下，我們就平了，可以重新來過。”吳因笑道，手卻不收。

吳萬誠靜靜望她，看到她堅持、坦誠，終是笑笑，接過香水：“真是服了你。”

送到閘口，吳萬誠先吳因一步停了腳步。

吳因沒聽到他聲音，轉身回去看他。

他端正面孔，從容眼神，利落油頭，挺括西裝，像一開口就是“That's certainly a take”的專業人士、社會精英.

這麽多年都未變。

“That’s it.”吳萬誠把手背到身後，朝吳因露出個溫和的笑。

似送女出嫁，心中許多不平，但他的告別依舊利落而體面。

“That’s it.”吳因也學着他的樣子笑，眼睛裏卻晶瑩璀璨。

“Don’t cry.”吳萬誠虛指了指她眉心，最後再教她一句。

自此兩人身份變化，再不可能像現在這般真心真意了。

沈行中在大廈中庭等着接吳因，看到他們，沒過去打擾。

等吳因吸吸鼻子轉身，吳萬誠重新回去樓上，他攏攏印着白色兔子的圍巾走過去，接過吳因的包。

“擦擦眼淚。”他遞張紙給她，“否則一會兒讓我爸媽占上風。”

吳因知道他逗自己開心，攬住他屈起的胳膊，一塊兒往外走。

前幾天沈行中來香港，問過吳因想要什麽當做離職禮物。吳因說我要知道你為什麽見天兒在香港待着，不用回上海上班嗎？沈行中笑笑說馬上要離職，索性把未休的年假放到年前都休了，反正不是星立那樣還有淵源的公司，他懶得太過操心，只要高興就好。

沈行中又問她是不是沒想要的，真沒有就算了。

吳因問什麽都可以？

沈行中說力所能及，什麽都可以。

吳因說，我要見你爸媽。

于是，雙方會晤日期定在吳因混跡中環的最後一日。

見面地點就在金鐘，離T&L很近，大廈一樓，雙方碰頭，像公務會面。

沈建制和王毓此時再看吳因，臉上稍多了些表情。王毓把咖啡杯往吳因那兒推了推，示意她喝，卻不說話。

吳因無所謂地聳聳肩，依舊坐得端正，卻再不複當年拘謹。

背背佳早就脫下來了。

“之前已經請沈行中替我謝過叔叔阿姨，今天再當面謝一下，省得以後你們又怪我。”吳因深吸口氣，說道。

沈建制和王毓都不明所以，不動聲色互相瞧瞧，又看吳因。

吳因笑笑，拉過身旁沈行中的衣襟，在他唇上狠狠親一口，碾過，又重咬一下。

“我打算搶走他。”吳因說，“将來他會來北京找我，誰反對也沒用。”

說完，吳因看向面前的人，嘴唇一抿，也不知還要再說什麽。

這口氣憋到現在，發出來才知道早已不是當年痛苦感覺。如今餘地多了，也更自由，她卻仍把自己困在當年，實在不夠境界。

吳因突然覺得索然無趣，擡頭看沈行中一眼，說走吧，還要回家收行李。

沈建制撫了撫胸口，心說家中同時出倆逆子，真是夠了。瞥眼偷着樂的沈行中，他又終于看到兒子以前的模樣。

像從沒有煩心事兒。

“我也快調任，以後他回北京，我更高興。”沈建制像是故意不讓吳因痛快，說完，卻又猶豫提議，“今年你們就留再香港過年吧，你哥也放假，難得……咱們一家人能在香港聚齊也好。”

沈行中拉着吳因站起來，聳聳肩：“我們去上海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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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兒那天，沈行中和吳因抱着五嬸嬸、提溜着大禮小包站在門口，心裏各自忐忑。

劉雪梅來開門，先瞪吳因，目光再往上，瞧着沈行中，似笑非笑說喲，江先生來啦。

吳因心裏偷笑，臉上卻做出一副受不了的樣子，繞過母親進了屋。

沈行中未得令不敢擅動，看吳因進門，忙說聲阿姨過年好，就不自在地立在門口和劉雪梅對視。

劉雪梅打年輕時起就敵不過賣相好的男人，沈行中是翹楚，賣相好極，她狠不過一分鐘，還是翻了個白眼，說聲把門關好，也進屋了。

沈行中覺得，吳因和母親最像。

和冷清樓道不同，屋裏熱火朝天，留在上海的親戚到齊。喧鬧鼎沸中，幾十雙眼睛在吳因和沈行中身上來回打量。

吳因朝他們笑笑，他們也尴尬地朝吳因笑，沈行中朝他們笑笑，他們不敢多笑，紛紛抿嘴，避開目光。

畢竟劉雪梅的天威仍在。

掃他們一眼，吳因把沈行中拉到陽臺上透氣，說我媽已經不煩你了。

這麽多親戚全是劉雪梅女士叫來的，就為了顯擺女兒給買的新房，和女兒帶回來的足夠撐門面的毛腳女婿。

沈行中笑笑，不置可否。

年夜飯吃得乒乒乓乓，可話題一旦到吳因和沈行中身上，大家又變得小心謹慎，全在看劉雪梅臉色。

直到劉雪梅特地讓吳岞下了盤餃子端上來，特地擺沈行中面前，大家才呼啦一下松半口氣，開始朝一對璧人進攻。

有個大學快畢業的表妹戰戰兢兢看了看劉雪梅，又撓撓臉，再清清嗓子，猶豫再三。

吳因說你沒話就去把寒假作業做了。

表妹這才嘿嘿笑兩聲，問吳因，姐姐，你們怎麽好上的？

吳因看沈行中，沈行中也看吳因。

然後沈行中說，一見鐘情。

表妹眼睛骨碌碌轉，又問，姐夫，你們怎麽分開的？

沈行中看吳因，吳因也看沈行中，又去看劉雪梅。

然後劉雪梅說，過年哎！問這個做什麽啦！做你寒假作業去！

表妹扁扁嘴，說最後一個問題，你們為什麽能破鏡重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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