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情牽 身死魂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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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如上下弦月交疊,四尖九刃十三鋒,雙钺互抱時形似太極圖中的陰陽魚。
聞鴛看着手中的子午鴛鴦钺,忍不住心裏蛐蛐——謝斂塵為何讓她用這麽奇葩的武器?!
人家用玄冥扇的、使劍的、養蠱的……哪一個不比她酷多了!
聞鴛可不想自己和敵人正要大戰一場時,掏出的四不像武器對方都不認識。
聞鴛表示抗議,她要換一個本命武器!
謝斂塵卻無視她的訴求。
“你無修煉基礎,內力甚微,無法先發制人,只能待對方近身時伺機反攻。這子午鴛鴦钺玲珑短小,适合女兒家手握,也是近戰的最好武器。”
好吧,抗議無效。
這子午鴛鴦钺招法也詭谲莫測,步走八方,順走為陽,逆走為陰,陰陽交織,共組成八八六十四式,與八卦相應相成。
聞鴛今日苦練了幾個時辰,空中飄起了絲絲細雨。
最後再練一次,聞鴛想着。
她深吸一口氣,腳踏天罡步,足尖靈巧地點地騰空翻越,身姿輕盈如鹞子掠林,子午鴛鴦钺淩空劈砍而去——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萬劫,證吾神通!”
竟是引的天雷轟響一聲,兩道閃電驟然劈向院落,剎那間地上出現深深地黑色痕跡。
“鴛姐姐,你好厲害!”福頭跳起來拍着手大呼小叫,肉肉的臉上寫滿了崇拜。
福頭是陸嬸兒子,陸嬸見聞鴛識字,說話也知書達理,便總讓福頭跟着聞鴛學認字,福頭才八歲,正是喜 歡捉雞攆狗的年紀,于是看見聞鴛就躲着,只有聞鴛修煉時他才悄悄在柴門口巴望着。
修煉了快三個月,也算有點成果了。聞鴛仰起頭,綿綿細雨灑在臉上,很是舒服。
是不是,她也可以幫着謝斂塵去尋找無影樹了?
是不是,自己也可以在某一天保護他,而不是一直在他身後被護着了……
聞鴛心中歡喜,可倏地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如漲水的溪流一般漫上來。
抱着膝蓋坐在門檻上,伸手,點點雨落手心,細膩溫潤。
這三個月來,她好像,越來越不像以前那個學校宿舍兩點一線,心無旁骛的高中生了。
她會擔心每天又要斬妖除祟又要上山尋物的謝斂塵,會不會遭遇危險。
看到他歸來時身上的傷口,心裏會酸酸的,方才修煉有突破,也是想着自己也可以護着他了……
“愛一個人最先體會到的,是心疼”。
之前在書上看到的一句話猛然在腦海中出現。
在修煉得到突破的這一日,聞鴛對自己的心意也有了突破——她,喜歡上了謝斂塵……
謝斂塵從雲湖山歸來時,就看到一抹淡紫色的身影坐在院門口。在朦胧的雨中,那抹鳶尾紫愈發乾淨柔和。
每日歸來時,總能看到坐在院落門口,等着自己的聞鴛。
他聲音仿佛也沾染上濕潤雨汽:“落雨了,鴛鴛怎的不回屋內?現下已深冬,天氣涼,你不必總在門口等着我,別受了寒。”
“今日我修煉突破了不少,明日我陪着你一起去雲湖山吧,修煉也不能一直局限于自身,也是要出去歷練歷練的。”
看着他衣擺繡着的銀色蝶紋,聞鴛喃喃開口。
暗戀中女孩子的心思就是這樣,明明心裏想着是要保護謝斂塵,卻是嘴硬顧左右而言他。
第二日還好天公作美,連綿一夜的雨後,陽光溫旭,天空瓦藍瓦藍的。
聞鴛走在雲湖山中,有一種小學生春游的激動。
這雲湖山的山路倒不崎岖,反是平緩。
只是放眼望去皆是樹木蔭翳,每棵高聳的樹仿佛直插雲霄,且足足有三人環抱那麽粗,故而山中光線陰暗非常,靜悄無聲,平添幾分陰森詭異。
謝斂塵行至一處定住腳步,沉吟開口:“無影樹乃上古靈植,無影無花無果,其葉一半紅一半綠。這幾日我猜想它應不會和普通樹木一樣紮根于土,應是長于虛實夾縫中。”
看着聞鴛骨碌骨碌到處亂轉地眼,謝斂塵忍不住嘴角彎了個弧度:
“待會兒我會燃破妄香,一炷香後,我要用馳光劍破虛實之界,屆時鴛鴛也可使子午鴛鴦钺與我一起劈斬,感受虛實之縫裂開的力量,對你感悟心法有益處。”
聞鴛咽了咽口水,嚴肅地點了點頭,她期末考試都沒這麽緊張過。
“破妄燃盡,時辰已到!”
謝斂塵兩指點向眉心,月白衣袂翩飛,倏地飛起幾丈高,馳光劍自上而下劈開,在空中劃出一道金色劍影!
聞鴛不敢耽擱,穩住步法,手中的子午鴛鴦钺一同揮去。
霎時地動山搖,樹木撲簌簌抖動着!可是,卻不見無影樹。
謝斂塵已然緩緩落于地,以劍撐地喘息着。
怎會,怎會如此?
方才他确實劈開了虛實之界,無影樹乃上古靈植,不在虛實交縫中,還能長于何處?
聞鴛看着慢慢合上的虛實界,又環顧打量了四周,忍不住奇怪:
“無影樹無影,靠日光無法尋得,無花無果,那麽靠氣味也不能尋到,若是虛妄的,可也不在虛實之界中……真是好怪異的樹。”
“月缺之夜,心無執念。”
“什麽?”
謝斂塵心緒澎湃,聲音不經帶了些少年氣:
“鴛鴛,你方才的話點醒了我,若是日光下無法找到,那就只能是月缺之夜。若是不在虛實之界中,用盡世間物也無法尋得,那就表明要心無執念。”
“今日還好有你這個錦囊,解了我這些時日的困惑。”
被自己喜歡的人表揚,相對于驕傲,聞鴛更多的是感到害羞。唉,也許自己就是悶葫蘆吧,她心想。
兩人破開虛實之界耗用了不少內力,皆是累極,于是都背倚着樹乾休息。
中途謝斂塵擔心聞鴛餓,還抓了條魚烤給聞鴛吃,聞鴛依舊矜持的只吃了幾口,面對謝斂塵見她吃的少,問她是否烤的不好吃,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不知不覺已月上中天。
謝斂塵拂去劍鞘上的落葉,雙膝跪于地,自身後抽出馳光劍,捧着劍高舉過頭頂:
“虛空甯宓,渾然無物,塵垢不沾,俗相不染,今以吾劍,覓得寶樹。”
馳光劍散發出耀眼的銀白色,只見雲湖山中樹竟像有了靈性一般,皆向兩邊退去。
一棵枝乾遒勁,通體缭繞着藍色霧氣的樹破土而出,葉片大如手掌,半紅半綠。
是無影樹!聞鴛驚嘆。
看着謝斂塵墨色的發尾,她的心卻似潑了墨般泛起絲絲的苦——
無影樹要心無執念才可以尋到,他既然可以找到無影樹,這就說明他心中并無執念,一心向道,無所求,無所欲……
聞鴛握緊了手中的子午鴛鴦钺。原來他對她無一點情意,是她在單戀謝斂塵。
謝斂塵旋即飛身上樹,無影樹如昙花,甚至存活時間比昙花還要短,他要快一點摘取八片葉子。
甫一碰到無影樹枝葉,方才向兩邊退去的樹木仿佛長了眼般又向無影樹靠攏,無風自搖曳,旋即片片樹葉化作銀镖飛向謝斂塵!
謝斂塵皺眉,當下立刻對自身使了個結界,加快了摘無影樹葉。片片銀镖碰到結界被彈開後,化作普通樹葉歸于塵土。
結界漸漸在成百上千銀镖的攻擊下,有碎裂跡象。
“砰”的一聲巨響,結界驟然炸開!謝斂塵劍花飛舞擋下無數銀镖。
今日破虛實之界,又用內力摧執念劍請神樹,現下他怕是修為快耗盡……
聞鴛在樹下急得不行:這樹葉銀镖只攻摘葉之人,因此她用子午鴛鴦钺幫謝斂塵劈碎不少想傷他的銀镖,她自己卻毫發無傷。
見謝斂塵終于摘好最後一片葉子,聞鴛長舒一口氣,額上竟是有冷汗流下。
耳後忽傳輕微窸窣聲,聞鴛心中暗叫不好——
無影樹周圍數棵樹木的枝乾,曲曲繞繞扭纏在一起,似一條瘆人陰濕的蟒蛇,散發着陣陣黑色瘴氣,以比方才銀镖快數倍的速度向謝斂塵襲去!
“謝斂塵!”
聞鴛臉色霎時蒼白,用盡所剩無幾的內力飛身上無影樹。
為何有風吹過胸口?
聞鴛木然低頭——
自己的心髒被樹枝貫穿,活生生破了一個駭人的大洞。
身子像折翅蝴蝶墜落于地,聞鴛慘然一笑。她還沒兌現對爹許下的匡扶正道的承諾,她還沒對謝斂塵說出自己糾結多日的心意……
昨日才知曉對他的感情,今日便身死魂銷。
柔風穿林而過,風聲宛轉似戀人低語呢喃。
謝斂塵怔然望着懷中渾身是血的聞鴛。
她的血幾乎流乾,纖細的手指緊緊蜷縮成拳,應是被傷時痛到極點。
她發髻上還綁着他給的朱紅絲縧,可這顏色,也不及她胸口滲出的血紅……
謝斂塵額頭甫一貼上她的,修為就被立刻彈開,聞鴛是肉體凡胎,身死回天無力是天道法則。
自己初出山門歷練,因修為不高一路嘗盡辛酸,只有行至太平村遇聞晔燕娘,夫婦二人古道熱腸方讓他感人間溫暖。
聞晔燕娘今以身殉道,唯一的女兒托付給他,他竟也沒護好……
謝斂塵十七年來從沒有像今日這般痛恨、厭惡、鄙夷,唾棄自己——
如果自己修為甚高,早就會尋得三樣寶物帶着她回鶴鳴山,而不是拘身于破落院中,平日父母膝下嬌養的女兒,如今卻跟着他過清苦日子。
鴛鴛更不會,今日為救他而死。
不會的!自己的修為既然渡不了她,必然還有法子!
是的,肯定還有其他辦法……
謝斂塵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盤腿而坐掐訣,手一直在微微顫抖,他念了幾次法訣才讓自己能使出渡生訣。
聞鴛依舊毫無聲息地躺在草地上。
他口中猛然吐出一口黑血。
渡生訣是以使訣之人壽命為交換。
聞鴛一介凡人既已身死,使訣之人的壽命自然無法給她續上,必遭內力反噬。
嘴角又有血溢出,謝斂塵感到自身已有走火入魔之相,若是自己死了,便再也救不了她。
謝斂塵終是停止使訣,抱着聞鴛下了山。
少年沒有注意到,他抱着懷中人轉身下山時,身後那棵只有心無執念才存在的無影樹,卻驟然化作點點熒光,消失不見。
……
鶴鳴山,一縷飄渺白霧自窗外飄來,崇微子見狀當即指點眉間,白霧間傳來謝斂塵的聲音——
“師父,弟子下山修煉途中,行至太平村遇聞氏夫婦,二人皆以身奉道,唯有一女聞鴛尚存世間,托付于我。
今日弟子尋無影樹時,此女為救弟子,已然……身死。弟子遍尋方法不得,叩請師父救她性命。”
傳音白霧,是鶴鳴山弟子命懸一線時,用來傳音給同門求救的術法。
“傳音白霧一生只能用一次,謝斂塵竟是為救那女子用了?”
晏骧露出一絲玩味的笑,與他清然出塵的面容格格不入。
是時候請憐鏡宮主了,只是沒想到這麽快。
崇微子捋了捋銀須:“晏骧,你這就起身去魇禱宮,就說上回憐鏡宮主所言之事,崇微子應下,邀她今日戌時來鶴鳴山。”
……
晨光微熹,春已至,月湖村處處萦繞着桃花甜香。
聞鴛是被屋外的争吵聲吵醒的。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又解開小衣細細查看,竟是已恢複如往常。
被破了心還能活着?!聞鴛又用手掌按在胸口,靜靜感受——
怎麽沒有心跳聲!難道自己現下是鬼魂?!
聞鴛不敢再多想,顧不及穿鞋,下床匆匆推開屋門。
謝斂塵還是和往昔一樣在院中練劍。一着粉色齊褥裙淺綠袖衫的女子,正蹲在一旁的地上和福頭鬥草。
女子和福頭因為誰的草先被拉斷,吵得不可開交。只見她嬌蠻地把草甩到地上:“謝斂塵,你說,是不是福頭耍賴!”
聞鴛看到謝斂塵停下了練劍,望着女子似是無奈。
女子嗔怒地睨了他一眼,瑩白的指間捏着兩根草舉到謝斂塵眼前:“你看哪根草長?”
兩人像是相識許久的樣子,有一種不尋常的默契。
“鴛姐姐!”
聞鴛在門口站了許久,還是福頭最先注意到了她。
“鴛鴛,你醒啦?”憐鏡笑着翩跹至聞鴛身前,撫了撫鬓間的蓮花簪:
“我是蓮淨,蓮花的蓮,清淨的淨。”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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