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疑雲 結香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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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淙玉話語剛落,聞鴛便聽到一聲微不可聞的抽氣聲,似是疼痛萬分。
謝斂塵緊閉着眼,身子躬起一個弧度,那縫着玉石扣的右手捂着小腹,唇口微張着喘息着。
“白公子,他今日受傷未愈,不知眼下府中可有大夫為他診治一番?”
白淙玉見聞鴛的手搭在謝斂塵肩上,不時彎腰側身看他的傷勢,睑下點點濕濡,像是要急的哭出來。
懊悔于方才自己的失态,白淙玉安慰了聞鴛幾句讓她放寬心,喊來小厮去請大夫。
聞鴛見大夫來還需要有一會兒,請白淙玉幫着自己扶謝斂塵回床榻上,她又給謝斂塵掖了掖被角。
見他布滿細密傷口的手還垂在被子外面,不由得小聲責備:“你大可以先行回來,讓白公子多給你備點人,下次不要再這樣自己硬扛着。”
謝斂塵“嗯”一聲,他的發冠剛被摘下,馬尾散開,墨發纏繞,盤積于細細的鎖骨上。
“白公子,不知你可記得城中有一夫子,約莫二十六的年紀,叫葉懷讓。”謝斂塵問。
葉懷讓?
白淙玉對這名諱有些許模糊的印象。
想了許久,終是無奈地搖了搖頭:“只依稀記得城中有這一夫子,約莫沒見過面,不記得更多關于此人之事。”
“他可有給你投過乾遏書信?”
白淙玉似是想到了一些往事,沉吟片刻開口:
“謝道長如此一說,在下倒是想起一些事。葉懷讓兩年前,每隔幾月就會給白府門下投來乾遏自薦,只是我觀之其所寫書文,資質平平,文采也不夠斐然,便回信婉拒了。”
他背着手,在屋內又踱了幾步:“我回信後,門童道這葉懷讓,依然每月投自薦乾遏。我那段時日不巧身子不好,他寫的信也只能擱置一旁。”
“葉懷讓已死,葉家怕失了名聲沒有張揚。”
“竟有此事?”白淙玉嘆道,“葉懷讓一直為功名利祿奔波,卻是年少早逝。”
話語間,大夫跟着康貴步履匆匆趕來,問診了一番,給謝斂塵重新包紮了傷口,囑他需卧床休息三日,開了幾副生肌止血的藥便退下了。
原不是受了重傷,并無大礙。
見聞鴛長舒一口氣眼中擔憂也漸漸隐去,白淙玉看着那半躺在床榻上的少年,目光卻多了幾分探究。
第二日,聞鴛看着謝斂塵用完湯藥,不願打擾到他靜養,便一人去了白府練武的場院修煉。
靜息調氣,聞鴛打算再練一練前幾日謝斂塵教自己的五雷咒。
足尖輕點樹乾借力,落地無聲,快速踏出八罡步,凝神聚力于雙腕,子午鴛鴦钺如蝶飛花,又似鴛鴦掠水。
“嚓”的一聲雷鳴轟響,身旁的樹枝斷了一小截。
聞鴛看着那地上細細的樹枝:還是不夠,若是要修好這五雷咒術法,她最起碼還需再練幾個月。
“雙钺鴛鴦分日月,一身掌法定陰陽。”身後有人撫掌贊嘆。
是白淙玉,他不知何時也來了場院看她修煉。聞鴛有些驚訝:“白公子,你識得這武器?”
“只是奇門兵法上識得這子午鴛鴦钺罷了,今日有幸見得聞鴛姑娘的身法,讓在下實在佩服。”
白淙玉展開掌心,一方絲綢小帕。
聞鴛道了謝,接過擦了擦汗:“過獎了,我還是很菜的,很菜就是很弱的意思。”她倒不是謙虛,說的也是實話。
她撿起被劈斷的小枝桠,是結香樹的樹枝。
那宛娘的酒鋪前,也種着一株結香樹。
聞鴛回憶着當日在酒鋪所見的一切,忽的想到了匆忙一瞥下,看到的李巍身上那赤褐色癜痕。
“羌城的城牆依山而建,山上種滿了結香樹,因結香花寓意好,城中不少人家,也會在自家院內種結香樹。”
白淙玉見聞鴛若有所思的樣子,溫言解釋道。
心中疑團紛紛,聞鴛丢下樹枝,和白淙玉匆匆告辭後就打算去找謝斂塵。
轉身間,本該卧床靜養的人,已然正向他們走來。
“謝斂塵,我記得宛娘酒鋪前有一株結香樹……”聞鴛急急開口,卻見他眼中一片清明,知曉他和自己定是想到了一處,便止口不語。
“白公子,勞煩你找一找府中,可還有葉夫子投給你的自薦乾遏。”
白淙玉見謝斂塵面色凝重,知曉此事與多年來城中怪事有關,不敢耽擱,找來府中所有小厮一封封的去找。
因白城主的名氣,往日裏有不少門生慕名投遏,又是一年多以前的書信,足足找了幾個時辰,幸而終歸找到。
十二封乾遏信,一一擺于桌上。
“葉夫子他,居然在我回信婉拒後,又投來如此之多!”
白淙玉看着這麽多的信,一時有些五味陳雜。
雖理解他也是為讨得自己的青眼,只是這做法,确有些急功近利,有失讀書人之風骨。
聞鴛和謝斂塵打開這些乾遏信,信上無非表述自己慕名白淙玉才傾天下,願投白淙玉門下為其輔佐之雲雲。
看着看着,從第九封起,信上所寫言辭卻漸漸變了味——
白公子尊啓:
鄙人知公子偉才,惠及寒士。鄙人一介夫子,空有一施幾身才華之心,卻未有進身之階。吾妻賀氏頗有姿容,鄙人願奉其于公子身側,聊表寸心。望公子垂憐,賜鄙人為公子效犬馬之勞,此生不敢忘大德。
葉懷讓頓首謹啓。
這葉懷讓居然為了自己的功名利祿,就這樣把發妻拱手送人!聞鴛忿然,對葉懷讓唾棄不已。
“我今日要再去見賀湘一面,請白公子将這封書信交與我。”
縱使白淙玉派了數十武夫,聞鴛自然不放心謝斂塵再一人去涉險,纏着謝斂塵許久,并保證只在屋門口等不會靠近賀湘,才被謝斂塵勉強同意一同跟着。
郊外的茅草屋,紙錢漫天,枯草衰敗,賀湘待那黃紙燒完,捧着銅盆回屋。
“夫人,北泠巷中有一李氏酒鋪,名氣頗大,想必你也聽聞過。不過前些時日,鋪主李巍也和你夫君一樣,猝亡家中。”
謝斂塵靠着門雙手環于身前,眉峰微挑,神色凜冽。
賀湘擱置好銅盆,面無喜悲:“城中如此驟亡的男子,并不止我夫君一個,道長何須一直執着于問我各種緣由?我實在是不知。”
“那夫人,可有讀過這封信?”
謝斂塵将葉懷讓寫給白淙玉的乾遏信展開于賀湘眼前。
聞鴛見賀湘掩面輕笑一聲,再擡起眸時已滿目怆然:“道長,若我告訴你,這樣的信,屋中還有許多呢?”
她像是着急要找出來給謝斂塵,猛然沖進屋內,從榻下取出一木匣。
傾手間,匣中的信灑落一地。
賀湘尖聲仰天笑了一會兒,随手拾起地上一封信,一字一句地用力讀着:“黃公大人,吾妻貌美,若能侍奉于黃公左右,實乃賀氏幸事……”
“人人都道葉夫子乃禮儀人也,實則內裏肮髒龌龊,為了得到城中名士大儒的青眼,遍尋路子不得,竟要把發妻送與他人!”
賀湘聲淚聚下,眼中血絲遍布,甚為凄厲痛苦。
“你如何殺的他?”謝斂塵問那癱坐于地的女子。
“我?我若有如此法子,還會被他輾轉送與他人床榻嗎……”賀湘輕蔑一笑,随機閉口不語。
謝斂塵眸似寒淵,飛快結琅厄印:“夫人是沒有法子,可妖邪之物,定有法子。”
馳光劍迅疾脫鞘懸于空中,殺意逼人。
屋外驟然傳來血肉爆開的皲裂聲,聽得人不禁唇齒生寒。
葉夫子墳前的結香樹劇烈扭曲着枝乾,朵朵結香花撲簌簌落于地化為瘴霧,一時間,遮天蔽日,滿目赤黃。
白淙玉派來的數十武夫,頓感喉間像被樹枝纏繞,窒息地喘不上氣,紛紛倒于地蹬着腿哀嚎着。
終是現身了。
謝斂塵心中嗤然,收起馳光劍。
劍甫一回鞘,原本還躺在地上掙紮的武夫們,就覺得脖頸間的束縛驟然離去。
回白府的路上,聞鴛瞧着謝斂塵端坐于馬車內氣定神閑的模樣,忍不住開口問道:
“這妖邪原是結香樹,可是葉懷讓墳前的那株和酒鋪前的那株,也不是同一棵,那李巍是如何被殺的?”
“李巍釀酒,也酗酒,平日裏對宛娘多番酒後虐待,又輕信了同為酒鬼之友的閑言碎語,篤定宛娘腹中孩子并非他親生,便暗地裏對宛娘下毒。”
這個人渣!聞鴛憤怒地握拳,猛然捶了下小案幾。
謝斂塵見她氣鼓鼓的,臉也氣得變成石榴紅,唇角不禁彎起。
“宛娘與賀湘的夫君,皆做了有悖人倫喪失良知之事,這結香樹二十年前突然漫山遍野的生長,我猜測其中必定有隐情,這羌城中的每株結香樹,想必都已深植怨氣。”
聞鴛悚然一驚,由怒轉憂。
僅僅羌城中尋常人家,幾乎每家每戶都種了結香樹,羌城城牆外的山上,也種滿了,這麽多樹,若是株株都有怨氣,那這邪祟的妖力該有多深不可測?
“鴛鴛,白弘欽城主對于二十年前城中之事,應有隐瞞。待我探查其間虛實,再謀後策。”謝斂塵道。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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