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愛意 渡她十年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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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鳴山。
崇微子并指于鏡中一點,那鏡面如水波般幽幽蕩開,一女子的身影浮現其中。
“那小道士就是個榆木腦袋!你既知道他喜歡那聞鴛,何苦再讓我去引誘他?白白讓我受盡屈辱。”
蓮淨思及那日被謝斂塵劍氣所傷,她躺在地上痛得幾欲昏死,可他卻連半分餘光都吝于給她。
她眨了眨眼,喉間微哽,已然帶着隐隐哭腔。
“我……我不日就離開羌城!你乾真宗不願庇佑我魇禱宮就不願罷,也好過我日日看謝斂塵與聞鴛恩愛兩不移!”
崇微子撚着長須沉吟片刻,銳利的眼中眸光微一動:“憐鏡宮主,我尚有一法,不知你可還願一試?”
“我願,我願。”
蓮淨堪堪壓下淚意,心中悄然升起一絲渺茫希冀。
待崇微子與蓮淨細細言明後,一道桀骜不羁的聲音,自老者身旁冷冷傳來:“謝斂塵既喜歡那聞鴛,師父又何苦執于憐鏡?
“此女爹娘,曾是我乾真宗弟子。那聞鴛體內有玄魄核,可納天下邪祟妖氣,聞晔與燕娘為護女兒周全,待此女出世後,便雙雙辭我宗門隐于塵世。”
崇微子面色帶着一抹沉郁,憶起聞晔昔年曾是他同門師弟時,二人一起修煉論道的往事,終是泛起幾分不忍。可又看到身旁的晏骧——
一張出塵的面容,又帶着幾分難馴的疏冷傲氣。
骨節分明的手正一下一下慢撫着臂上的蠱蟲,可他的眸光卻不曾落在那形貌可怖的蠱蟲上,只定定的凝着一處,雙目空洞。
他生來便眼盲,又身無靈根,一介凡軀,與修道無緣。
崇微子心中一痛,将煩亂思緒盡數按捺,冷聲道:“玄魄核絕非尋常靈核可比,謝斂塵暫且還殺不了她,如此只得先遣憐鏡宮主去。”
時已五月,鶴鳴山中,鳥鳴山幽,卻調子沉郁滞重,襯得這道家重地,愈發詭谲……
聞鴛托腮坐于書案前,一邊吃着謝斂塵給她腌漬的果子,一邊看着案上的一封封信箋。
自那日她說男女相處要寫情書後,他便日日寫了送來。
箋上的情詩,她早已反複看了又看,可是每一次念起時,唇齒心間,仍會再次湧起一縷甜。
小心地将信箋疊好收于木匣中。
聞鴛決定去見白淙玉,這幾日她一直不知該如何面對他,思來想去,今日才算勉強做好了準備。
聞鴛推開門,便見一女子正蹙眉立于庭院中,神色糾結,似有萬般心事。
是蓮淨。
“鴛鴛!”蓮淨望見她,兩腮旋上淺淺梨渦,展顏一笑,快步走近聞鴛,握住了她的手:
“鴛鴛,那日謝斂塵為救我,就這麽撇下了你,我一直寝食難安,生怕你有事,萬幸你還是安然無恙回來了。”
蓮淨的手柔軟溫熱,聞鴛卻只覺如芒在背,渾身不自在:蓮淨也喜歡謝斂塵,還曾忍受取蓮瓣之痛滋養她心脈……
她反手回握住了蓮淨,聲音有些顫抖,像手足無措,做錯了事的孩子:“蓮淨姐姐,謝斂塵他……”
“他說他喜歡你,是不是?”
蓮淨歪着頭瞧着聞鴛,忽而又撲哧一笑,頰上的梨渦更深了。
見聞鴛一下子愣住,蓮淨緩緩松開了聞鴛的手:
“他總是這樣,既不願違背承諾,又不知該如何報答你的恩情,便只得将你一直帶在身邊。此番倒好,為了護我而舍你入險境,心中有愧,竟是說出此番話來。”
她撫了撫聞鴛額前的劉海兒。
“鴛鴛你可知,在月湖村你昏迷的那三個月,他時常在夢中喃喃自語,口口聲聲說的都是心悅我,待他醒來,我問他可曾夢到我,他卻口是心非,不肯承認……說來真是好笑至極。”
耳邊是蓮淨帶着甜蜜的話語,聞鴛垂着頭,碎發遮住眼底神色:
“可他說了喜歡我的,我信他。”
“我為滋養你心脈受生取蓮瓣之痛!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
“蓮淨姐姐,你的恩情我從未敢忘,日後縱是舍命相救,我也絕不推辭。只是謝斂塵,不是任人推讓的物件。報恩有千萬種方式,唯獨不能将心愛之人,拱手讓人。”
蓮淨方才還淺漾着梨渦的眉眼,慢慢沉了下來,看着聞鴛離去的身影,憶起崇微子對她的密囑,眼中只剩冰冷寒意——
鴛鴛,待去了上京,你自會甘願離開他。
聞鴛一路小跑着,幾乎是逃出了院中,心下亂如擂鼓:自己方才的言辭,是不是太過刻薄傷人?
蓮淨說的話……細細想來,似乎也并無道理。
一念至此,心口又是一陣發悶,既愧疚又茫然,連腳步都虛軟了幾分,便倚着白府庭院的假山緩一緩。
康貴正持着箕帚清掃庭院落葉,忽見聞鴛倚着石頭面色蒼白、神色恍惚,忙丢了箕帚快步過去。
待聽聞她是要去見自家公子,當即充當起護衛,任憑聞鴛如何婉拒,執意一路護送她往白淙玉的廂房去。
見聞鴛立在白淙玉屋前,躊躇良久,遲遲不敢上前。康貴看在眼裏,只當是女兒家羞澀難為情,決定幫襯将來的少夫人一把。
康貴湊上前輕叩房門,樂呵呵揚聲道:“公子,聞鴛姑娘來了!她着急來看您,一路跑得甚是匆忙。”
聞鴛:……
她咬着唇,有些窘迫地絞着袖角,正尴尬間,屋門已然開了。
“聞鴛姑娘,進來坐。”
自白城主廢除舊日城規,為二十年前含冤而死的女子正名立碑、超度亡魂後,他又親自帶着爾恬去見了趙之及。趙之及見這孩子乖巧懂事,疼惜她如疼惜自家小孫女一般。
沒了白府地下那人臉結香花的陰毒怨氣糾纏,白淙玉的身子也一日好過一日,昔日堪堪只剩一年壽數的危象,也終于解除。
“白公子,再過幾日,我便要和謝斂塵一起離開羌城了。”
聞鴛垂着頭,指尖依舊死死絞着袖角。
“是我不好,明明許諾要留下照顧你,可如今卻又食言……”
她始終不敢擡眼去看白淙玉,濃烈的歉疚泛起:在這陌生的異世,除了謝斂塵,白淙玉便是待她最親最好的人。
更何況,眼前的人,還喜歡她,救了她。
“救你本是我心甘情願,聞鴛姑娘不必為此心有負擔。是聞鴛姑娘,讓我不囿于心結,那日與你并肩策馬,已是我此生最肆意暢快的時光。”
白淙玉聲音輕緩,眼底一片溫和并無半分怨怼,清冽澄淨如溪畔美玉,一如聞鴛初見他時的模樣。
他自袖中取出一個不及兩寸的木刻小物件,唇角含着溫潤的笑,遞給聞鴛。
那是一朵雕得小巧靈動的茉莉,用一根鳶尾紫的繩線串着,細膩精巧的紋理,足以看出雕刻之人的用心。
“再過兩月便是七月,聞鴛姑娘曾告訴我,七月是你的生辰,生辰花是茉莉。”
白淙玉望着那朵小木刻,眼底柔意淺淺。
“我知道你不日便要離去,怕是沒機會送你生辰禮了,便提前刻了這件小物。聞鴛姑娘可将它墜在子午鴛鴦钺上,也算……伴你一路。”
聞鴛接 過那枚小小的木茉莉。
木料被摩挲得溫潤光滑,花瓣雕得玲珑精巧,仿佛每一條紋理,都藏着她未曾留意過的心意。
離開羌城的前一日,聞鴛和謝斂塵去趙氏醫館見了爾恬。
去往醫館的路上,聞鴛便察覺謝斂塵神色沉沉,似有滿腹心事。待到快要行至醫館門前時,他面容慌亂愈濃,轉頭對她低聲道:“鴛鴛,你在此等我半個時辰。”
話音剛落,人已匆匆轉身離去。
聞鴛坐在馬車裏,心下不免疑惑。
好在未曾等到半個時辰,謝斂塵便已折返歸來,額上鬓角全是薄汗,氣息微喘。
他手中提着數樣包裹,皆是孩童所用之物——
精巧的玩器、可口的糕餅、城中當下時興的羅裙,還有幾冊适合孩子看的話本……
“我、我那日傷了爾恬。”少年面頰微微泛紅,話語間帶着幾分不自知的局促。
他看得出鴛鴛心中極是在意爾恬,他怕她會因此事,對他心生芥蒂。
聞鴛捂嘴忍住不笑出聲:哪有人這樣刻意讨好小孩子的?
爾恬正在醫館裏幫忙碾藥草,見聞鴛進來,登時眉眼一亮歡喜得不得了,可目光掃過一旁的謝斂塵,卻又立刻別過臉去,半點不理睬。
在醫館待了大半日,看天色漸晚,聞鴛正欲告辭離去,爾恬忽然出聲喊住謝斂塵:“小道士,把耳朵湊過來,本姑娘有話同你說!”
謝斂塵一怔,雖有些無措,卻還是依言俯下身,将耳朵湊了過去。
爾恬踮着腳尖,小手掩在唇邊,一本正經地在他耳邊低聲說着:
“小道士,你可知曉,鴛姐姐被擄走後,哭了好久好久。”
“你傷了我後,她為了不讓結香花姐姐們殺你,用渡生訣給我渡了兩年陽壽,還甘願受拔罪咒之苦,她還說——”
爾恬頓了頓,看着他眼也不眨,認認真真補上一句:
“她比蓮淨,更早喜歡上你的。”
一字一句,利刃穿心
謝斂塵整個人驟然僵在原地。
……
回到白府後,聞鴛思及明日一早便要啓程,便早早歇下了。
有人輕步至她榻前。
目光落于她睡顏之上,滾燙濃烈,藏着壓抑不住的愛意。
謝斂塵以額輕輕貼上聞鴛:
“三魂輕,七魄減,一念生死,大道同天。舍我餘年,續爾魂滅!渡生訣——敕!”
他給聞鴛渡去了十年壽命。
他唇角溢出點點鮮血,染濕衣襟,卻仍癡癡凝望着榻上之人。
“鴛鴛……我怎舍得,讓你折壽兩年。”
血味漫在喉間,他聲音輕得像嘆息:
“你生來,便應永遠無虞,好好看遍這世間山河。”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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