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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索歡 兄奪弟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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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索歡 兄奪弟妻,

晏骧把龜甲塞給聞鴛。

“你也抛一個。”

“那我抛完, 蘇大夫要親親我。”

那兔妖的索歡引,周遭之人離得越近,那股蠱惑便越濃, 半點由不得自己。

聞鴛嘻嘻笑着,接過三枚銅錢放入龜甲, 也往地上一抛。

又有妖物嗅到聞鴛腿上的血腥味, 本在暗處蟄伏着, 這會兒也慢慢向她爬去。

聞鴛心魂迷蒙下, 絲毫不知危險,依然不斷地嬉笑着喚他:

“蘇大夫!蘇大夫!”

晏骧撫過那卦象, 冷笑一聲。

自己來這上京待了也有些時日, 現下玩也玩夠,也是該回鶴鳴山了。

他從袖中取出一支鬼笛, 正欲吹響。

“蘇大夫好厲害, 不僅舞姿妖嬈,還會吹笛子呀!”聞鴛崇拜地拍掌。

舞姿?

晏骧感到口中似又泛起那蘑菇的奇香, 模糊間憶起了他不久前的出格舉動。

擡手撫上被她燒的光禿禿的左眉,他把那還在撒嬌賣癡的少女背到了背上,向墓室走去。

“蘇大夫,你是小藥仙嗎,身上有好聞的藥草味!”

聞鴛沉醉地埋在晏骧的後頸處, 嗅了嗅。

見晏骧不理她, 她不理解地撓了撓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

她把自己鬓上的紅絲縧解下,纏在了晏骧束起的發冠上。

聞鴛腰間雙钺上白淙玉贈她的木茉莉墜子,此刻正一下一下晃着。

晏骧觸了觸那朵木茉莉,對着還在擺弄他發冠的少女, 語氣裏帶着幾分漫不經心的玩味:

“想不到這謝斂塵,倒還真夠大度的。”

“瞎子,你既能解這索歡引,為何不解?難不成——”

道士的聲音又回蕩在這墓室中,話畢又猥瑣地笑着。

為何不解,不還是為了這寒淵琉璃晶。

晏骧摸索着走到墓室深處,把背上的人往地上一丢。

聞鴛重重地摔了一個屁蹲,吃痛地滿地打滾,眼淚汪汪直說“蘇大夫好狠的心”。

晏骧扔下聞鴛便轉身離開,任憑她還賴在地上哭訴。

“蘇大夫,我快餓死了……”

他頓住腳步。

罷了,她要是真落得個餓死的結局,于他來說,也甚是無趣。

聞鴛見晏骧去而複返,當即撲上去攬住他的腰,依戀地蹭了蹭:“我就知道蘇大夫,你舍不得我。”

“張嘴。”

聞鴛連連點頭,仰着頭把嘴張得圓圓的。

溫熱的血,從被晏骧咬破的指尖上,不斷滴落到她口中。

聞鴛錯愕了一瞬:“蘇大夫,你——”

晏骧捏着她的下巴,強迫她張開口唇。

他的血,融合了不知多少道士的靈脈靈核,縱然肉體凡胎,自幼如此精貴地養着,也能有幾分妙用。

聞鴛感到自己癟癟的肚腹有了飽漲感,便漸漸也不再鬧騰,抱着膝靠在石壁上,已然昏昏欲睡。

陰暗潮濕的墓室,暗處蟄伏着一青鱗大蛇,在濕冷的地上慢慢爬着,“嘶嘶”吐着信子,豎瞳緊盯着聞鴛。

一雙手憑空伸過來,狠厲在它七寸處一掐。

綠蛇劇痛之下,猛地從體內嘔出來還未消化的吃食——

是只僅有巴掌大的貓兒,身上有着黑棕黃三色斑點,渾身沾滿涎液,也不知是死了還是昏了過去。

青鱗大蛇吃痛地扭曲掙紮,一蠱蟲慢悠悠撲閃着翅膀,繞着還在作嘔的蛇飛了幾圈,搓了搓長滿黑色倒刺的觸角,這才不緊不慢地在蛇的七寸上咬下一口。

只見那蛇驟然劇烈翻騰着,又歸于平靜。

它吞咬着自己的尾巴,就這麽一點一點吃着自己。

晏骧靜靜聽着動靜,等那吞噬皮肉的聲音漸小,這才到聞鴛身邊,用腳尖踢了踢她:

“吃飽了就睡。醒醒,該去找寒淵琉璃晶了。”

聞鴛剛睡着一會兒,此刻被吵醒,有些起床氣:“蘇大夫,你不能仗着我喜歡你,你就這麽打擾我休息。”

話畢,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又開始纏着晏骧,一會兒叫他“小藥仙”,一會兒要親要抱。

晏骧再次咬牙切齒:“罷了,你要睡便睡,只別再煩我。”

那人卻不服,一把拉過他按在地上坐好,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他膝上:“蘇大夫給我講故事,我就睡。”

晏骧惡意又泛起,語氣似帶着誘哄:“好,我說與你聽。”

“從前,有一個小道士,為了能養活家中的弟弟,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能進這天下都拜服的乾真宗,終有一日,他拜入了掌教座下。”

“不錯不錯,蘇大夫講的真好聽,後來呢?”聞鴛又開始拿發絲撩撥着晏骧的下巴。

“後來,他每日刻苦修煉,修為大增後,他求掌教将自己弟弟也收入宗門。掌教見他弟弟也頗有資質,便……”

忽略掉臉上的癢意,他壓低聲音:

“便和他哥哥一起,被抽了靈脈,取了靈核,用來給乾真宗的大師兄補身子。”

他沒有聽到預料之內的倒吸涼氣聲。

本還躺在他膝頭聽故事的人,早已蹲在不遠處,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小貓兒:“小藥仙,你救救它,它好像還有氣兒呢!”

……晏骧捏緊了手上的拳頭。

“救了它,你就勿再煩我。”

那貓兒服了些丹藥,一睜眼,便看到那面有憂色望着它的少女。

“嗚嗚,我爹娘都被那大壞蛇吃了……”

原是一只修煉成形的靈怪。

“你可有名字?”聞鴛愛憐地撸了撸它。

“我叫玄金琥珀墨華。”那貓兒不過巴掌大,邊說邊傲嬌地抖了抖尾巴。

聞鴛看着它身上的黃棕黑三色斑點——

這不就是一只普通的三花貓嗎?

“我養你。”

聞鴛一直就有喂流浪貓的習慣,眼下遇見一只還是會說話的靈怪,自然喜歡的不得了。

晏骧有些頭痛:又來了……她又慈悲心大發了。

“娘親!”

它一下子蹦到聞鴛手上,撒嬌地蹭着她的掌心。

“那為娘給你取個新名字,你的原名玄金琥珀墨華太拗口了,你以後就叫——”

聞鴛認真思考了會兒:“就叫三花吧!”

三花連連點頭,很是喜歡這個名字:娘親肯定喜歡它喜歡的不得了,居然用三種花來給它取名字!

聞鴛把它托起,捧到晏骧面前:“三花,剛剛是娘親喜歡的蘇大夫,他用丹藥救了你哦!”

“爹爹!”

三花聽到“喜歡”二字,立刻有眼力見地對晏骧甜甜地叫着。

晏骧原地站着,冷“眼”看着三花:為何他就這麽陪這兩傻子,待到了現在?

“蘇大夫!”聞鴛拉了拉他的衣袖,“過來一起睡會兒吧。”

見晏骧還是不理她,聞鴛便抱着三花找了個角落縮好。

不多久,晏骧就聽到了她沉沉的呼吸聲。

“好冷……”聞鴛嘤咛着,抱着三花蜷縮成一團。

凍死拉倒。

晏骧冷嗤着,轉身就出了墓室。甫一出洞口,一群兔妖見那女子不在,便從四周都竄出來:

“恭迎兔兒爺!”

一兔妖谄媚地蹦到他腳邊:“兔兒爺,可是想明白了?跟着我們,保證好好疼你!是那女子不識相,竟想拆斷我們與兔兒爺的好姻緣!”

見晏骧伸出手,兔妖以為他要摸自己,乖順地垂下長長的耳朵。

幾只蠱蟲順着他的手臂爬下,圓滾飽滿的腹身緊繃到了極致,下一秒便轟然爆開,黏稠的汁液濺落開來。

成白千只幼蠱瞬間湧出,聚成一團濃密的黑影,裹挾着震耳的嗡鳴,瘋一般朝着兔妖猛撲而去。

不過片刻,猩紅的血霧便彌散開來,與鬼域密林間彌漫的瘴氣,交織相融。

剩下的兔子吓得耳朵高高束起,眼中紅光不在只剩驚懼,拼了命的四散逃開。

蠱蟲還在孵化着,慘叫聲不絕于耳。

晏骧深吸一口氣——

真好聞,是熟悉的血腥味。

……

三花是被一股刺鼻的味道弄醒的。

它醒來,便看到它爹爹,也就是晏骧,正手裏拿着幾塊布在忙些什麽。

三花從聞鴛懷中掙脫出來,伸了伸懶腰,動作卻愣然止住——

男子正用荊條,将那幾張兔皮縫串到一起。

聽到三花的動靜,男子微微側過頭,雙目雖空洞卻詭異。

“再看,就把你皮也扒了,也制成毯子。”

晏骧把這兔皮毯丢到了還在酣睡的聞鴛身上。

罷了,要是聞到這血腥味,又要慈悲心大發,到時候被煩的還是他。

他取出點丹藥,揉碎成粉,灑在了兔皮毯上。

這樣應該聞不到了。

晏骧又将藥粉塗抹于自己被荊條割破的手上,末了,寂然站了片刻——

他掀開聞鴛的襦裙,在她那被兔妖咬的遍布傷口的小腿處,也敷上了藥草。

……

謝斂塵立在墳前。草木蕭瑟,香燭燃盡,一地冷灰,只有落葉靜靜落在墳土之上。

小小的墳包下,埋着蓮淨尋來的遺骨。

說是遺骨,其實只有一小截尾指。

他的娘親,在這亂世中浮沉,本是行走江湖的灑脫女子,卻被人陷害淪落風塵,落得個跳井自盡的宿命。

她在井下躺了這麽多年,會冷嗎?

謝斂塵在拿到這截遺骨時,心裏就一直這麽想。

于是,他買了好些婦人的襦裙、釵鬟,又買了些練武的冊子,一并埋了進去。

“謝斂塵,今日你們終得相見,你娘定是心無牽念,投胎尋得一好去處了……”

蓮淨扯了扯他的袖角,小聲地安慰。

她不敢多說什麽,謝斂塵沒有如之前在月湖村和羌城那般趕她走,她已然十分慶幸,幸好自己聽了崇微子的計策。

她生怕自己不小心說錯話,又如羌城那般,惹得他不高興。

比如,提到聞鴛。

“謝斂塵,你等等我,我再去買些紙錢燒給你娘!”

“不必。”

謝斂塵垂着眼摸了摸那墓碑。

那些不肯說公冶谵去向的人,那些不讓他找到鴛鴛的人,才應該被埋葬。

“蓮淨,你術法應尚可吧。”

蓮淨瞧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有些羞意,可又心想自己可是魇禱宮的憐鏡宮主呢。

她嬌縱地睨了他一眼:“那當然,在無垠池修煉了這麽久,我可是成形的蓮花靈怪,修為當然……”

“那你與我一起去殺了他們吧,我這幾天一個人殺,總有點慢。”

謝斂塵打斷了她的話。

一身鴉青色道袍垂落如墨,周身萦繞着淡淡的冷寂死氣。

蓮淨驟然止住話語。

他們之間只剩風吹過,其他半點聲響無有。

明明是少年模樣,卻孤絕如斯,恍若游離世間的孤魂,悄無聲息,又懾人心魄,看一眼便覺脊背發寒。

這還是原來那個,清正端方的小道士嗎?

“殺誰?”

“殺那些與公冶谵有過牽扯,卻又不肯說出他行蹤的人。”謝斂塵握緊了手中的馳光劍。

蓮淨驚愕地捂住嘴:“可是、可是他們只是普通的凡人啊……”

“是又如何?”

“他們是凡人,鴛鴛就不是嗎?”

謝斂塵輕輕摩挲着指尖,那裏還殘留着方才那人濺落的血跡。

“他們不肯說公冶谵的蹤跡,就是想看着鴛鴛死,他們要要鴛鴛死,我怎能讓他們活。”

見蓮淨僵在原地,謝斂塵似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若不願,那就還是我自己去殺好了,這幾日我問話,超過三句不應,我便會取了他性命,也算緊着時辰了。”

他又對着那墳虔誠地跪拜于地:

“娘,鴛鴛很招人喜歡,你若是見了鴛鴛,定然也會很喜歡她,兒子不日就将她尋了,來見你。”

蓮淨望着謝斂塵轉身而去的背影。

他腦後束着一束高馬尾,烏發如墨綢般束在朱紅色的發冠內,帶着少年人的清隽。

卻再也不複往昔……

謝斂塵斜倚巷尾,馳光劍橫抵那人肩頭。

把劍往正害怕得胡須都在發抖的男子脖頸處移了移——

“聽聞,你也想去找公冶谵那買那藥粉?”

“道長!道長饒命!小的只是動過這念頭,但卻真的未曾與那麽冶谵見過面啊!”

男子吓得連連擺手,直說自己不認識那麽冶谵,只是和鄰人說了句自己也想買而已。

一句。謝斂塵在心裏數着。

“道長,公冶谵神出鬼沒,之前還能拜訪他,現下見他一面難如登天,小的真的不知情啊!”

兩句。謝斂塵看着男子的眼神已有濃濃的不耐。

“道長就大人有大量,放過……”

三句。

男子捂着脖子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嘴裏發出“咯咯”的怪聲,良久,身子陡然一震,雙目未畢,卻沒了氣息。

謝斂塵擦去臉上被濺到的血。

味道讓他有些作嘔。

他突然就很想聞鴛。這幾日他殺了許多人,有道士,有修煉成形的精怪,有尋常凡人。

可是,卻一直沒有尋得鴛鴛。

“我等你回來。”

她那日坐在秋千上對自己說,圓圓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像月牙兒。

不顧眼前那具駭人的屍體,謝斂塵徑直跨過,往他與聞鴛住的院落裏走去。

他步履匆匆,越走越快。

眼前是熟悉的秋千架,鴛鴛每天都坐在這他紮的秋千上蕩來蕩去,有一回她蕩的太高摔了下來,卻害怕他擔心,硬是吃痛地揉了揉腰,捂着嘴不發出聲音。

她從不會去求他的憐惜,可他卻憐她的每一處。

謝斂塵坐在了那秋千上,從懷中取出一圓潤小巧的物件。

是他上回送給她的口脂。

他們的初次親吻,也是緣于這口脂。

謝斂塵打開瓷蓋,用指尖取了一點放在鼻尖輕嗅,又抹于自己的唇上。

“鴛鴛,你在哪兒……”他喃喃自語。

蓮淨一進院落,就看到那秋千架上的人,輕晃着秋千,唇若塗朱,容光潋滟,卻雙目失神空寂。

“謝斂塵!你這幅模樣,你娘若地下有知,想必也是會傷心不已的。”

蓮淨想安慰他,可是她好不容易來到他身邊,只得不碰他逆鱗,以他娘為由來勸 慰他。

如此,也能提醒着他,是她蓮淨,尋到了他娘的遺骨。

謝斂塵卻充耳不聞,抹了口脂的他,此刻像一個怨毒的豔鬼。

“我知道該如何做,才能找到鴛鴛了。”

……

一胡子花白的老人,正鬼鬼祟祟地走在巷子裏。

聽聞公冶道長近來不見客,若要那藥粉,得等公冶道長親自來見方可。

“你想殺誰?”

少年雙手垂于身側,手中的劍還在不斷滴落着鮮血。

老人吓得扭身就跑,卻被飛擲過來的劍,狠狠紮進了腳掌。

直接貫穿,将他牢牢定在地上。

“你想殺誰,我幫你取了他性命,你不必去找那麽冶谵。”

少年語氣平平,似在閑聊家常事。

老人悄悄打量着此人,見他眉眼陰翳,唇上卻抹着瑰色口脂,非人非鬼,煞是詭異。

“我,我想殺我那兄弟,他家産豐厚,卻不願幫襯着我點,而且他……”

“此人叫什麽,住哪處?”謝斂塵不耐地問道。

老人趕緊說出自己兄弟的名字,又詳說了住處,生怕少年找不到,殺不了。

“你在此處等我,我不久便會回來。”

謝斂塵一把拔出了一直插在老人腳掌上的劍。

老人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腳直蹦,卻又想着可以除了自家兄弟,心裏到底還是有些舒坦的。

卻見少年又去而複返,老人正尋思着難道自己說的住處不夠清楚,少年卻一劍斬了他的雙腿。

謝斂塵平靜地把兩條腿随手丢擲在一旁:“這樣,你就會在這兒等我,不會跑了。”

老人軟着身子倒在地上,已是出氣多進氣少。不知過了多久,快要昏死過去前,見那少年将一頭顱擺在他臉旁,逼他與那頭顱對視。

“喏,你看看,這人是不是你的兄弟。”

“以後,不需找公冶谵求那藥粉,馳光劍,比那藥粉更快。”

少年話語剛落,一陣狂風刮過,黃沙漫天。

陰風卷地,樹葉簌簌翻飛,兩道身影淩空對峙。

“謝道長,果然我一開始就沒有看錯,你與我,本就是一類人。”

謝斂塵身形驟然掠起,抽劍出鞘,金光劍影破空而出,劍招淩厲,長劍揮斬間,一道道凜冽劍氣直逼公冶谵面門。

公冶谵冷笑一聲,淩空盤腿掐訣,漫天陰魂虛影憑空浮現,鬼哭之聲刺耳至極,無數魂爪朝着謝斂塵撲來。

漫天黃沙散去,日光終見清明。

老人瑟縮在地上,卻發現方才還在鬥法的二人,已悄然沒了身影。

謝斂塵看到一座布滿青苔、陰森破敗的古墓入口赫然出現在眼前。

墓門半開,裏面漆黑一片,散發着腐朽陰冷的氣息。

強烈的感覺告訴他,聞鴛就在此處。

他沒有絲毫猶豫,疾步邁入墓室。

……

聞鴛有些委屈地看着晏骧。

她今日不過看蘇大夫又咬破手指,喂血給她,她實在太心疼了,便悄悄舔了他指尖一口。

蘇大夫便抽出兔皮毯上的荊條,狠狠抽了她一下。

不過這兔皮毯倒是很暖和,上面還有好聞的藥草香,和蘇大夫身上的味道一樣。

她問蘇大夫哪兒尋來的,他說是在墓室裏撿到的陪葬物。

“蘇大夫看不見,還能找到這樣好的陪葬物給我,真不愧是我喜歡的人。”聞鴛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晏骧。

三花趴在聞鴛的肩頭,有些怯怯地看着晏骧:它要不要告訴娘親,它昨天看到爹爹滿手是血扒兔皮的樣子?

這兔妖,說來和它還曾有過一面之緣呢!就這麽被爹爹兇殘的一窩端了。

想到男人那讓人不寒而栗的眼神,三花抖了抖身子,選擇還是閉上嘴。

罷了,爹爹畢竟用丹藥救了自己,兇點就兇點,不兇怎麽保護好娘親呢?別回頭娘親也被大蛇吃了。

晏骧用手指頂開一直在他懷中蹭來蹭去的腦袋,有些嫌棄道:“你身上有馊臭味,離我遠點。”

聞鴛再次委屈地望向晏骧,有擡起胳膊深深吸了幾口氣,好像确實有點不好聞。

她的襦裙那日因着一直在地上爬,也是污點斑斑,散發着縷縷臭氣。

“我也想洗澡呀,可是這墓室又沒有水……”

“娘親!我知道哪裏有暗河!”

三花從聞鴛的肩頭跳到地上,俯耳貼于地聽着。

只見它的小耳朵動了動,擡起頭朝聞鴛揚了揚爪子:“娘親,跟着我,我帶你去洗澡。”

聞鴛樂呵呵地應下,跟着三花向墓室深處走去,又不忘回頭喊:“蘇大夫!快跟上!”

她就這麽跟着一只貓走了?

他的手卻被一片溫熱牽住。

“蘇大夫,我都忘了你看不見,我們手拉手一起去洗澡吧!”

三花走幾步路便趴在地上聽,走了許久也未到那暗河,晏骧本想回到主墓室,手卻被聞鴛緊緊牽着,掙脫不開。

如此,只得跟着她走了。晏骧想。

謝斂塵在墓室中走了許久,腳下似踩到了尖銳的刺,他拾起——

是荊條。

這條兔皮毯用荊條串起,上面雖灑了足夠分量的藥草掩蓋,他卻還是能聞到濃烈的血腥味。

這血,似這幾日方有的。

謝斂塵将兔皮毯攏在肩上,擡手掣出馳光劍,在墓室石壁上輕輕劃下一道印記。待記號留妥,他旋即收劍,再度邁步朝着幽暗深處前行。

“娘親,我找到了!我是不是很厲害!”

墓室深處的暗河,藏在幽幽暗影裏。河水澄澈,不見波瀾,水面凝着一層輕薄的白霧。

整條暗河靜谧安然,像被塵世遺忘的一汪幽潭。

“蘇大夫,你先洗。”

聞鴛決定誰臭誰謙讓,于是她推着晏骧就往水裏去。

“不必,你若要洗澡,洗你自己的,不必管我。”晏骧找了塊岸邊的青石坐下。

“那你可不準偷看呀蘇大夫!”聞鴛有些羞意地低着頭,又吐了吐舌頭:

“哦,我都忘了,蘇大夫你本來就眼盲看不見,那我就放心啦!”

晏骧忍住想要把她頭按在暗河裏的沖動。

聞鴛帶着三花一起下了水。三花也好不到哪去,從蛇肚子裏出來後渾身的涎液,毛發都打绺了。

一人一貓,一開始還都是正正經經洗澡的,洗着洗着就都起了壞心眼,互相潑灑着水,玩的不亦樂乎。

聞鴛嬉笑着往後退去,想躲開三花撲過來的水,一時沒留神,腳下踩着一塊長着青苔的石頭,驟然打滑,身子猛地一歪,整個人徑直往暗河裏栽去。

冰涼的河水瞬間裹住周身,聞鴛慌亂間手腳亂蹬,可越掙紮越往下沉,河水漫過口鼻,窒息感猛地湧來。

“爹爹!娘親溺水了!”

“蘇……蘇大夫救我!”

聞鴛意識漸沉,四肢發軟,恍惚間一只瘦削的手緊緊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環住她的腰肢,朝岸邊游去。

晏骧将聞鴛扶正身子,拍了拍她的背。

她垂落的發絲還滴落着水珠,面色蒼白,猛然嘔出一大攤水,頭又歪到一旁,無力地後仰。

三花生怕自己又要沒了娘親,焦急地在聞鴛的肚子上蹦着,想讓她吐出更多的水。

“下來。”

爹爹還是那麽兇。三花躍下身子,有些害怕地看了看晏骧,接着用雙爪捂住了眼睛——

爹爹他,居然在親娘親!

晏骧拍了拍她的後背,想到了她抛下的那個龜甲,那個卦象——

今生緣已盡,來世續前情。

“你怎麽總是,把自己弄的如此凄慘。”

“被擄走,被兔妖咬,中了索歡引,又溺水。”

罷了。他是凡人,應該總還是有點憐憫之心的。

晏骧俯身,他沒有再聞到那人身上的蒼術香。

俯身貼上她柔軟的唇,晏骧指尖輕捏着她的兩腮,迫使她緊阖的牙齒緩緩啓開,往她唇齒間渡入氣息。

他就這樣渡了一次又一次。

三花的爪縫已經張開的老大,貓臉一紅:爹爹這是親上瘾了嗎?

身下之人終于睜開了雙眼,猛然又咳出一攤水,大口喘息着。

“親過了,就是夫君了。”聞鴛的嗓音帶着幾分雀躍。

似是宿命般的話語。

晏骧怔住不動,他抛出的那讓他煩躁不已的卦象,再次憶上心頭——

聞鴛,是他日後的妻。

“蘇大夫,我還想要你親親我。”身下的人有些不滿地說着。

是該讓她,解了這索歡引了。

晏骧從袖中取出一枚丹藥納入口中,傾身壓下,吻住還在喋喋不休的菱唇……

謝斂塵聽到有女子的呼救聲,急忙來到這暗河處。

他看到鴛鴛與蘇池陵在一起。

為何偏偏會是蘇池陵?這幾日,鴛鴛都和蘇池陵朝夕相伴嗎?

鴛鴛眼中本泛着似曾相識的愛意,卻可下一秒,那雙杏眼猛地瞪大,滿是驚惶與震驚。

蘇池陵的發冠上,赫然系着他給鴛鴛的發帶。

那紅絲縧,輕飄飄垂落在鴛鴛纖細的鎖骨處,勾勒出極致暧昧又刺目的弧度,每一寸都紮着他的眼。

感到聞鴛應是解了兔妖的索歡引,晏骧放開了一直捏着她肩膀的手。

鼻息間,是謝斂塵他那熟悉的蒼術香。

晏骧施施然起身,勾起一抹笑。

“師弟,好久不見。”

“铮——”

肅殺的劍鳴刺破暗河的靜谧,馳光劍應聲出鞘,寒芒乍現,映得謝斂塵眼底的偏執與殺意愈發清晰。

鴉青色的道袍随動作獵獵揚起,長劍直指晏骧,沒有半分遲疑。

“師弟,這是要殺了我?”晏骧并不躲避,不緊不慢地擦了擦自己濕漉漉的發。

三花一個蹦跶躍過來,張開雙爪,巴掌大點的身子擋在晏骧面前:

“不要殺我爹爹!他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瞎子,不要欺負他!”

晏骧心中冷笑一聲:這三花,不愧是有聞鴛這樣的娘親。

見謝斂塵肩上搭着聞鴛的兔皮毯,三花恨恨道:“你這道士還偷東西?!這是我爹爹給我娘親縫的兔皮毯!快還給我們!”

“三花,過來。”

聽到聞鴛在喚它,三花白了謝斂塵一眼便豎着尾巴去了聞鴛那處。

聞鴛摸了摸自己還有些痛的頭:她只記得自己本想背着蘇池陵回墓室,結果卻暈了過去。

後來……

那個一直纏着蘇池陵要親親抱抱舉高高的人,不會是她聞鴛吧?!

“兄奪弟妻,師兄就是這樣做乾真宗的大師兄的?”

他今日,怕是要在鴛鴛面前取人性命了。

“鴛鴛。”

聞鴛聽到他的聲音似瘋狂前最後的平靜。

“我過會兒,便要殺了我師兄晏骧,我知鴛鴛見不得血腥,若是害怕的話,就閉上眼睛。”

一道金光劍影閃過,晏骧發冠上的紅發帶應聲飄落于地。

謝斂塵拾起那發帶,遮住了聞鴛的雙目。

一如往昔,他們在太平村初遇時那樣。那日,她在守魂陣內,他也是如此。

只不過那時,他還是心無執念,一心求正道正法的小道士。

“我保證,很快的,鴛鴛不多久就能和我一起回去了。”

師兄?晏骧?

聞鴛一把扯下發帶,和三花一起擋在了謝斂塵面前。

“謝斂塵,蘇大夫,不是,晏師兄他也沒做什麽錯事,他是無辜被一起綁來的,而且他——”

聞鴛看了看那已然揭去隐魄訣的晏骧,接着道:“而且他擔心我餓死,每日咬破手指用自己的血喂我,方才還救了我性命,他之所以……”

聞鴛頓了頓:“之所以親我,也是為我解這索歡引。”

謝斂塵看着聞鴛。

她說了很多,但都是一個意思——

她不讓自己殺了晏骧。

哪怕他故意不解這索歡引,哪怕他親了她,哪怕他們已然是這只貓妖的“爹娘”。

“可是,鴛鴛,我今天必須殺了他。”

他往前一步,伸手将她拉回自己懷裏,掌心死死扣住她的腰,把她與晏骧徹底隔開。

少年身上清冽的蒼術香裹着她。

“你說,他離你這麽近,是不是也被索歡引勾着?”他低頭,唇擦過她的耳廓,聲音裏帶着血腥味的偏執。

“那我就更不能留他了。”

謝斂塵也很想殺了那只一直喊她”娘親”的貓妖。

只有他和鴛鴛的孩子,才能喊她娘親。

他與鴛鴛都說好了,以後給他們的孩子打一個長命鎖,盼着孩子長命無憂。

墓室之中陰冷靜谧,晏骧周身還帶着暗河水汽的寒涼。

謝斂塵的偏執與殺意也并未散去。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暗河的水光,幽幽映着斑駁的石壁。

忽的,不遠處的暗河泛起漣漪,原本平緩的水流湧動着,氤氲的青色霧氣從河面緩緩升騰,漫遍整個墓室。

不過瞬息,眼前的暗河光影扭曲,周遭的陰冷腐朽盡數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道觀青灰色的院牆。

她站在道觀的庭院裏,一眼便看見了那瘦弱的小小身影。

那是尚且年幼的謝斂塵,身形單薄瘦小,一身不合身的灰色道袍,烏發亂糟糟地散着,沒有發簪束起。

周圍幾個年紀稍長的小道童圍在他身邊,推搡呵斥,言語尖刻。

“你娘是花娘,你也不是什麽乾淨人,還不如去做個小倌兒!”

“道觀怎麽會收你這樣的人,快滾開!”

接連的謾罵後,道童們撿起地上的石子,朝着他扔去。

他緊緊抿着蒼白的唇,小小的身子縮着,卻始終不肯低頭,一雙漆黑的眼睛裏盛滿了與年紀不符的倔強和委屈。

他的手背被石子擦破,滲出血絲,他也只是攥緊小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

她心下一緊,想要上前護住那個瘦小的身影,卻發覺自己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着。

幻境一轉,眼前的道觀庭院變成了荒寂的深山。

彼時的謝斂塵,剛長開一點身形,跟着一群同齡的道童下山歷練。

衆人圍坐在一起分乾糧,唯獨把他撇在一邊。

有弟子故意把手裏乾硬的乾糧扔在泥地裏,還擡腳碾了兩下,沖着他嗤笑:“想吃就撿啊,反正你也只配吃這種東西。”

道觀的一些弟子把道觀的髒活累活全都推給他,做不好便要挨罵受罰。

趁他不在,翻亂他的床鋪,在冬日裏扔掉他僅有的幾件衣物。

在背後指指點點,用他娘親的出身肆意嘲諷。

修煉時故意聯手針對他,讓他處處受挫,無人相助。

……

原來他是,這樣長大的。

幻境驟然碎裂,暗河寒氣撲面,冰冷水霧濺在臉頰,将聞鴛猛地拉回現實。

方才道觀裏那個瘦小無助、被人肆意欺辱的小謝斂塵,與眼前偏執狠戾、周身凝着殺氣的少年,在她眼前重重疊合。

“師弟可真會讨女子憐惜。”

晏骧緩緩直起身,空洞的眼瞳對着二人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涼薄笑意,語氣輕佻又帶着挑火的意味:“聞鴛你看到的,不過是謝斂塵刻意給你看的過往,博取同情罷了。”

“師兄步步引誘,又算什麽?”

謝斂塵猛地擡眼,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你故意不解索歡引,讓鴛鴛靠近你,真當我看不出你的心思?”

晏骧低笑一聲,語氣坦蕩又帶着幾分挑釁:“看出又如何?”

“她依賴我,信任我,方才溺水,也是我救了她。若不是我,你的鴛鴛,此刻早已是暗河裏的一具浮屍。”

謝斂塵扣在聞鴛腰上的手驟然收緊,聞鴛吃痛輕呼,卻不敢掙開,只能慌忙拉住他的手腕,急聲勸道:“謝斂塵,你別沖動!晏師兄真沒有傷害我……”

謝斂塵低頭望着她,眼底盡是偏執與占有:“他大可以最初直接喂丹,卻一直遲遲不解,讓你纏着她。鴛鴛,你可知他有鬼笛,此笛吹響,方圓百裏必有支援。可他卻一直和你待在墓室裏。”

“居心叵測。”謝斂塵冷冷吐出四個字。

晏骧緩步上前,周身散發出淡淡的血腥氣與藥香:“師弟,你以為你護得住她?若不是我,她早被妖物啃食殆盡。”

“兄奪弟妻,背師棄義。”

謝斂塵手腕一翻,馳光劍出鞘半寸,金光乍現,劍氣凜冽。

聞鴛擋在兩人中間:“這裏是古墓,再動手只會驚動更多邪祟,我們都會被困死在這裏!”

她只能以這個理由,試圖勸住謝斂塵的殺意。

她的話讓謝斂塵周身的殺意頓了一瞬,握着劍的手微微松動。

他能嗅到空氣中越來越濃的陰森鬼氣,也能感覺到暗河之下傳來的異動。

腳下的石壁忽然輕輕震顫,暗河水面泛起細密漣漪,一層淡青色的寒霧從水底緩緩升騰,順着石縫蔓延開來。

三花瞬間炸毛,弓着小身子躲到聞鴛腳邊,爪子死死抓住她的裙擺,聲音發顫:“娘親,水底有東西,好吓人……”

謝斂塵也察覺到異樣,立刻将聞鴛護到身後,馳光劍橫在胸前,嚴陣以待。

寒霧越來越濃,漸漸遮蔽了整個墓室,水汽氤氲中,一道幽藍微光從水底緩緩上浮,越來越亮,将他們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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