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枯朽 衣冠冢
關燈
小
中
大
“娘親, 這個簪子好漂亮,你就戴着嘛!”三花知道聞鴛聽不太清,大聲地說着, 叼起一支發簪,跳至聞鴛膝頭, 搖頭擺尾地看着她。
聞鴛只是笑着搖了搖頭。
三花正要跳到攤位上換一支, 聞鴛按下上蹿下跳的三花, 指了指自己的鬓間——
那兒插着一支鴛鴦紋的紫色發簪。
她又輕拍了拍那推着素輿的手, 示意要離開。
“真是晦氣,一個臭瞎子, 一個啞巴, 一只奇形怪狀的貓,選了這麽久什麽也沒買!”
攤主将三花叼的那幾支簪子, 在攤位上重新擺好, 忍不住小聲咒罵。
聞鴛感到素輿停了下來,連忙對身後的人“說”道:不要!你答應了我不再濫殺無辜的。
“小鴛, 他罵你啞巴。”晏骧道。
聞鴛無奈地“說”:[可我就是啞巴呀。]
自那日她用馳光劍自傷後,已過去三年。
聞鴛本以為自己必然會死,可她卻活了下來,只是身體衰老頹敗了許多——
頭發乾枯花白,耳朵也不大能聽見聲音, 身如朽木。
雙腿萎縮嚴重到不能走路, 晏骧便給她備了這素輿,她給改造了下,有點像現代的輪椅,不過是竹制的。
再後來,她連話也徹底講不出了, 晏骧又為她煉了這應聲蠱蟲。
她體內的這只應聲蠱蟲是子蟲,另一只母蟲在晏骧那兒。因此她只能和晏骧“對話”,其他人聽不到她的“話語”。
[啞巴哪是罵人的話,我一點都不生氣。晏師兄,我今天出來的有點久了,有點累,我們還是回鶴鳴山罷。]聞鴛“說”道。
“嗯。”晏骧替她把了脈,确實脈象虛浮。
[你真的不會殺他吧?]聞鴛有些不放心,又“問”他。
畢竟,剛來鶴鳴山那時,她也見識到晏骧的視人命如草菅,在乾真宗簡直就是橫着走,完全就是戾氣十足的纨绔子弟。
“一個身無靈根的凡人,殺了有何用。”
聽他這麽說,聞鴛才稍稍放平心緒。
三花伏在聞鴛腿上,伸了伸懶腰:“我記得岳雲師叔今日要來看望娘親呢……”話還沒說完,貓臉一沉,又昏睡了過去。
三花今天也是玩累了。聞鴛笑着對晏骧“說”。
晏骧唇角不自知也勾起一抹笑,推着她繼續往前走。
晚照溫柔,将兩道身影攏在餘晖裏,溫柔而又安寧。
那賣簪子的攤主還在念叨着生意難做,卻一下子似魂不附體般,眼神失焦地拿起三花方才叼給聞鴛的簪子。
他握着簪子,手直愣愣地向後伸,突然抓着簪子使勁紮進自己的後腦,用力地攪動着。
一時間,鮮血、白漿灑了一地,他像灘爛泥一樣倒在攤位上,雙目還圓睜着。
街坊上的路人見到這血腥駭人的場景,皆驚恐尖叫着四散跑開,亂成一片。
……
回到鶴鳴山時已然日暮時分,岳雲師叔早已在聞鴛住的小院子前等着。
岳雲師叔,是聞鴛爹娘的舊友。
她初來鶴鳴山時,岳師叔就直道她與她娘親長得極像,得知聞晔與燕娘皆殉道後,對她這個故人之子甚是照顧關切。
“鴛鴛回來啦?就應該如今日這般,多出去散心,哪有大好年華卻整日拘在這小院中的?”岳雲甚是欣慰道。
話畢,他不禁又看向院中那個小小的墳包——
鴛鴛與燕娘一樣,皆是個癡情的。自傷沒能死成,蘇醒後鴛鴛便終日以淚洗面,神色哀婉,還給那謝斂塵立了衣冠冢。
一個姑娘家,住的院落推門就是墳,哪有這樣子的?但無論別人怎麽勸,她也聽不進去。
嘆口氣,他将一油紙包放在聞鴛手上:“燕娘之前總愛吃娘糯米團子,我想着鴛鴛應也喜歡,你嘗嘗。”
聞鴛笑着朝岳師叔點了點頭表示謝意,打開油紙包,喂了三花一個,拈起一個也咬了一口。
入口是微甜的清香,她就這樣又想起了謝斂塵。
那還是在羌城的時候,他也買了小兔子形狀的糯米團子來賠罪。
手中的糯米團子一下子變得味同嚼蠟,她無論如何都咽不下去了。
“岳師叔,小鴛今日累着了,若沒有其他什麽事,我們就先走罷,讓她好生休息。”
話是商量尊敬的語氣,卻不容他分辯。
岳雲見晏骧撇了他,推着聞鴛就進了屋:他知道,晏骧還是以前的晏骧,桀骜不馴、陰狠兇殘。
一個自幼被他人跪伏捧的高高在上的“大師兄”,被他人性命滋養長大的人,怎會變得心性純良?
就比如,晏骧讓崇微子暗中多取了些道士的靈核,其中甚至還有幾個是金丹道士的,就這樣每日混在聞鴛的飯菜中。
晏骧做的這一切,都瞞着鴛鴛。
岳雲眼神複雜地看着聞鴛的背影:他也知晏骧必做法太過殘忍,可鴛鴛,畢竟是燕娘的女兒……
聞鴛捏了捏小腿,那裏依舊萎縮沒有知覺。
三花見狀,立刻也從聞鴛身上跳下來:“娘親,我也幫你捏捏,要是我長得再大點就好了,就可以馱着娘親走路了。”
三花的貓眼變得濕漉漉的,心疼地幫聞鴛也捏着小腿。
“你的爪子太鋒利,別給你娘撓傷了。”晏骧拎着三花後頸,丢到了院子裏。
“三花,自己去玩一會兒,今天允許你蕩秋千。”
三花本想沖晏骧發火,但聽到他如此說,立刻縱身向那秋千架跑去:這秋千是爹爹給娘親紮的,雖然娘親從不去蕩,說曾經有人給她紮過秋千了。
但那人是誰,三花也不知道,娘親也沒告訴它。
爹爹平日裏不允許自己蕩,今日爹爹居然同意了!三花開心得不得了,一躍而上那秋千架。
晏骧将聞鴛從素輿上攙下來,坐在案幾旁邊,給她又遞了一個糯米團子:“再吃一個,方才就吃了一口。”
聞鴛接過,卻沒有吃。
手中的糯米團子被她搓成扁的,又揉成圓的,她有些糾結地開口“問”道:
[晏骧,你是不是喜歡我?]
沒有聽到他的回答,聞鴛心想難道是應聲蠱蟲失效了?
“我只是見你整日癡癡傻傻的樣子可憐,又在鬼域密林中,從那兔妖手中救了我。”
晏骧不屑地嗤笑一聲,将聞鴛手中被捏變形的糯米團子丢了,又重新給了她一個。
原來他是感謝自己當初從兔妖魔爪下,保他節操一事。聞鴛心裏松了一口氣。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滿頭花白的發:[哦哦,那就好!看來我身老心也老了,就會自作多情多想。]
有些尴尬自己方才的唐突,聞鴛将手中的糯米團子複塞進晏骧手中:[吶,獎勵給你吃的,表揚你今天沒有随便取人性命!]
晏骧施施然接過:手中糯米團子,顏色應是粉白的吧。
他就這樣想到了那攤主的腦漿,不禁心中冷笑。
“晏師兄,掌教請您過去一趟!”
院落外傳來一弟子的聲音。
褚燧聽得掌教傳令時語氣頗為不滿,眼下也不敢耽擱,遍尋晏師兄不得,就知道晏師兄又來了聞鴛處。
這女子也不知何種來頭,但乾真宗上上下下皆知晏師兄對她不一般。
連帶着那貓妖也貓仗人勢,在鶴鳴山中的一衆靈寵間橫行霸道,不管是麒麟還是玄風,那貓妖讓它們都得稱呼它“老大”。
不過晏師兄竟也由着那貓妖胡來,還不讓弟子們找聞鴛告狀……
晏骧跟着褚燧來到崇微子處,淡聲對褚燧道:下去罷。”
推開屋門,一支簪子砸了過來。
不過扔的人應也只是想發洩怒火而不想真傷到晏骧,簪子只扔到了他腳邊。
“那女子終究是要死的!你還要胡鬧到什麽時候!”崇微子氣得胸腔劇烈起伏着。
晏骧撿起簪子,摩挲着上面粘稠的白色漿液:“我是凡人,我也終歸要死的。”
崇微子聽他如此說,心中又泛起心痛:“骧兒,她若活着,你就不能活……”
“爹,你若是當真如此憂心我的壽命,何不如一開始,就不要生下我。”晏骧道。
“讓我每日,看着道觀其他弟子修為日益精進,這一切,無時無刻不提醒着我,我晏骧只是個身無靈根的,瞎眼廢物凡人。”
“即使再多的靈核供養着,我也最多只能有百年壽命,不是嗎?”
晏骧平靜無波地說着,丢了簪子,轉身便欲離開。
“骧兒,你莫不是對那聞鴛,動了感情!”崇微子聽聞他方才的話,心中震驚不已,急急開口問道。
晏骧頓住了腳步,卻沒有回答他。
……
聞鴛如往常一樣,在院落中的墳前,燒了一些紙錢。
她今日下山,除了因岳師叔非要讓她散心,其實也是為了去買些冬日裏的衣衫。
買給謝斂塵。
現下已是冬日了。他死前,衣衫被火燒的褴褛不堪,也不知現下冷不冷呢?
将那一件件衣衫,一雙雙棉靴盡數燒了後,聞鴛在那衣冠冢前又枯坐了許久。
三花乖順地貼在聞鴛腳邊,一改往日的鬧騰:娘親又哭了,娘親本就衰老了好多,這三年來晚上也總睡不好,每次哭着醒來,總要看着枕邊的物件許久,才堪堪能入睡。
娘親的枕邊,放着一把劍,叫馳光劍。
起風了,寒意将聞鴛從過去的回憶中拉了出來。
還要再買幾件大氅和兔毛圍脖,這些衣衫應還不夠暖和。聞鴛想。
只是今日晏骧剛陪她下過山,明日又拉着他出去……總歸不太好,罷了,自己一個人去也行的。
若是真遇到危險,能取了她性命就取了吧,這樣最好。
第二日,晨光微曦,趁着三花還在呼呼大睡,聞鴛悄悄自己推着素輿就準備下山,打算快去快回。
只是聞鴛想的太簡單,她身體頹敗,稍微用力推了會兒,就氣喘籲籲,山路又難行,她日上三竿時,才到山下。
賣圍脖的攤主正大聲吆喝着:“快來看看,快來看看喽!前日裏剛獵的墨狐皮縫制成的圍脖,僅此一條!”
他見一面容枯朽的女子,在他攤前停下,拿起那圍脖仔細看着,連忙讨好地說道:“夫人,您看看這成色,給您夫君買了,保準他冬日裏頭暖暖和和的!”
聞鴛微微一笑,正打算付銀錢時,聽得不遠處的起哄聲。
“這少年功夫了得啊,這是打贏的第幾個了?”
“看這像練家子,就是下手太狠,你沒看到徐家老四不自量力上去,半條命差點沒了!”
她回頭看去那比武擂臺,手中的圍脖,陡然失手落地。
“夫人,您怎麽了?”攤主心疼地撿起圍脖,有些疑惑地問道。
卻只見她似喃喃自語,無聲地“說”道:[是他……]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