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怨夫 千裏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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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慢聊!我且先行一步!”
那碎嘴子道士一見到似鬼非人的季淮奚, 吓得立刻丢下聞鴛就跑。
聞鴛抿着嘴蹲下身拾起包袱,正欲轉身離去,那抹紫影卻像鬼魅般掠至她身前, 抓着她的手腕陰側側問道:“你為何不怕我?”
他的青絲淩亂披散着,蒼白失血的面容上, 僅那點朱砂紅得妖異刺目。
怕他?聞鴛嗤笑。相比于怕他, 更想問問季淮奚是不是有異食癖, 居然把那具“屍身”焚成灰還給吃了。
既然決定死遁, 那就千萬不能再像上次一樣露餡。聞鴛思忖着,決定拿出乾真宗一貫的惡霸作風。
她帶着怨氣使勁踹了季淮奚一腳, 奮力掙脫着被桎梏的手臂, 大聲嚷嚷道:
“給我放開!我可是凝真閣晏師兄的身邊人!你小子要是耽誤了我給晏師兄送吃食,晏師兄定給不了你好果子吃!”
聞鴛七扭八扭着身子, 見季淮奚依舊緊抓不放, 正要朝他的手吭哧狠咬一口時,手腕卻被驟然脫力放開。
聞鴛一下子往後趔趄了幾步, 重重地摔在地上。
“鴛鴛,你不在了,可你一向放在心上的晏師兄,卻絲毫不在意你。”季淮奚墨發垂落遮住大半眉眼,恍若失神般自語着。
聞鴛望着季淮奚瘋魔扭曲的模樣, 整個人都怔住忘了爬起身。她才發覺, 季淮奚穿的紫袍竟是女修才會穿的。
他為何會穿女裝?
一股悚然順着聞鴛的脊背直往上竄。
不過須臾,季淮奚忽的擡頭,眼神渙散,笑意卻淺淺挂在唇邊,一遍遍摩挲着耳間那枚紫玉耳铛, 動作纏綿又詭異。
他微微垂頸塌下肩膀,眉眼刻意放柔,生生拗出一副女子般柔婉缱绻的神态。
只聽季淮奚細着嗓子笑道:“夫君,你總忘了,我和孩子在等你。”
語調綿軟嬌柔,全然是女子的腔調。
笑着笑着,季淮奚又擡手死死捂住臉,指縫間溢出細碎的嗚咽:
“夫君,你為何那日不願回答我問你的話?你為何在我墜崖時與憐鏡在一起?你可知我那殘餘的半截屍身躺在崖底,等了你好幾日,你才找到我和孩子。”
聞鴛緩緩從地上爬起身,攥緊手中的包袱,并未再看向身旁那陷入臆念中的人,只毫無波瀾沉聲道:“道友可是在唱戲?唱的真好,可我不想看也不想聽,給我武小郎速速讓道!”
聞鴛裝腔作勢完,還是忍不住偷瞄季淮奚:他這個瘋樣子,要是用馳光劍砍她可如何是好,畢竟自己的雙截棍肯定鬥不過靈劍的。
這樣想着,聞鴛抱緊包袱扭頭就跑,狂奔了幾步,心中的氣依舊咽不下,她頓住腳步回首怒罵:
“慣會裝深情!聽你方才提到的憐鏡,應是個女子吧?你定是和那女子糾纏不清又做了負心事,怪不得你夫人和孩子都不要你!”
“你說什麽?”
一雙手緊緊掐上了聞鴛的脖頸,力道大到幾乎将她身子提起來。聞鴛死死扣着他的手,正要窒息間又被他狠狠丢擲在地上:
“勿要以為你是晏骧的近侍,就可如此猖狂。”季淮奚冷聲道,眸光陰寒如刃。
聞鴛彎着腰劇烈地咳嗽着。罷了,總歸認一下慫也沒什麽,待呼吸順暢了些,她連忙假意拱手讨饒:“我有眼不識泰山!好、好漢饒命!”
坐在地上拍着胸口捋着氣,聞鴛久久不見季淮奚有所舉動,疑惑地擡頭望他,卻見他定定地也回望着自己,眼中一片空茫。
“武小郎,拿好你的包袱。”季淮奚神色淡淡無波。
聞鴛一把奪過來,快步小跑着往前奔去。
不行,照這架勢,她在這鶴鳴山還是不能再多待了。聞鴛跑了幾步,就又折回了凝真閣。
“娘親,不是說去炸油餅的嗎?油餅呢?”三花從晏骧膝頭蹦到聞鴛身前,小鼻子使勁嗅着。
聞鴛将三花抱起,猶豫了片刻,還是小聲說道:“晏師兄,本是想多待兩日,只是……我總歸有些不放心,我還是先回埭桑村吧。”
“小鴛,我說過不用擔憂被那你厭棄的人發現,季師弟有憐鏡陪着,應不會叨擾到你。剛來就要走,三花定要鬧騰我好幾日。”晏骧面容似有為難。
“對呀對呀!我舍不得娘親,爹爹更舍不得娘親!”
三花立刻附和道,心中得意的不行:爹爹平日裏總說它不機靈,可爹爹教它說的那些話,它都好好背下來,今日一字不差地說給小鴛聽了。
“好……那我明日再啓程吧。”聞鴛望着三花滿是乞求的貓眼,只得答應。
晏骧展顏溫和一笑:“既如此,小鴛便在凝真閣歇息罷,就勿要去和道觀其餘弟子共寝了,以免讓人起疑。我閣中有一內室早已備好,小鴛今晚可歇在此室。”
待聞鴛緩緩點頭應下,抱着三花去了內室。晏骧唇角笑意驟然斂去,面色陰翳冷寂,他對着從暗處現身幾名暗衛,語氣陰沉道:
“小鴛在埭桑村一事,務必不可讓他人知曉,故為此,你們現下便去将那把小鴛從埭桑村接來的道士,以及給小鴛送信的幾個道士,悉數都殺了。若爾等膽敢走漏風聲,我會讓你們,比死更痛苦萬分。”
燭火搖曳映着夜色,凝真閣內一片靜悄。
聞鴛靜靜卧在榻上休憩,待心神安定,她擡眼環顧整間內室,才驚覺屋內布置極盡富麗奢華。
描金的鴛鴦屏風、鳶尾紫雲錦毯、飄着蒼術香的鎏金香爐……處處皆是千金難尋的雅致華貴。
聞鴛戳了戳懷中正昏昏欲睡的小腦袋:“三花,這內室是不是晏師兄布置的?”
三花睜開睡意朦胧的圓圓貓眼,“喵”了一聲點點頭,認真道:“爹爹說要讓娘親住的舒服惬意,忙前忙後親自尋來了這些器物呢,可娘親回來了一日就又要走了。”
晏骧他……聞鴛心中五味陳雜。
見聞鴛長久不語,三花又八卦地趴到聞鴛耳邊,幸災樂禍地接着道:“娘親,你可知曉鶴鳴山有一道士,和那年我們在墓室中遇到的道士長得一模一樣?”
三花這是說的季淮奚?
“嗯,娘親記得的。”聞鴛點點頭。
三花聽聞鴛如此說,立刻起了興致:“前幾日我有遇見他,他求着我,讓我告訴他娘親平日裏都會與我說些什麽。”
它又喜滋滋地接着說道:
“我說,娘親平日裏都在念叨着爹爹如何體貼疼人,說總有一日要嫁給爹爹,再生個娃娃和我一起玩!哼,我才不給他機會觊觎娘親呢!”
聞鴛摸了摸三花高高揚起的貓尾,良久才擠出笑容道:“三花,真有你的。娘親都不知道是要謝你,還是要罵你了。”
……
翌日清晨,聞鴛哄了眼淚汪汪的三花許久,才将它放到晏骧懷中。
晏骧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眸定定落在她身上,溫柔中又帶着一絲落寞道:“小鴛,本以為你這次回來,能陪我過完生辰再走。”
望着晏骧黯然的神情,又想到那雅致華貴的內室,聞鴛心緒紛亂纏繞着,愧疚、為難交織在一起——
這三年,晏骧為她每年過兩次生辰,可自己卻從未給他送過一次生辰禮。
糾結了片刻,她垂眸輕聲道:“晏師兄,不如三日後你生辰那日,你來埭桑村吧,我陪你過生辰。”
“小鴛,我定會赴約。”
晏骧心中翻湧着極致的欣喜:看來這次讓憐鏡随同一道去燕雀山,此計甚是行的好。
與晏骧道別後,聞鴛出了凝真閣便步履匆匆往後山去,踏雲舟已在那處備好。
“武小郎。”
季淮奚悄無聲息地立在不遠處,眸光幽深晦暗,冷冷地喚着她。
“乾嘛!我家中老母抱恙,晏師兄許我回家幾日,你攔住我可有要緊事?”
聞鴛心中一緊,但還是面上不動聲色,語氣故作平靜地開口。
季淮奚慢條斯理地緩步至她身前,道:“你的發帶。昨日你跑的匆忙,從包袱中落下了。”
聞鴛佯裝鎮定地接過那男子發帶,卻忽覺指腹一痛,揚起手仔細端詳,卻并未見傷口。來不及多想,聞鴛将那發帶往包袱中一塞,就往後山趕去……
滂沱暴雨如天河倒灌,雷聲轟鳴,天色陰沉得吓人。
武小郎,會是鴛鴛嗎。
若真的是鴛鴛,為何會忍心棄他,鴛鴛不是一向最憐他的嗎?
若真的是鴛鴛,那孩子呢,可還在她腹中一切安好?
季淮奚終是閉了閉眼,他面容滿是惶恐不安, 心底卻又燃着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緩緩從懷中取出那只蠱蟲,默念法訣。只見那蠱蟲姿态詭異地猙獰了幾番,半晌後,傳來一女子的嗓音——
“晏師兄,今日是你生辰,你嘗嘗這油餅,是不是很酥脆?還有這野山椒炒田螺,茂生今日為摸這田螺,沒完成功課就跑去溪邊了,被他娘痛打了一頓,哈哈哈。”
“晏師兄,不是用筷子!你應該吸溜着吃。罷了,想必你平日裏錦衣玉食也沒吃過,我用針幫你把螺肉都挑出來吧!”
“晏師兄,這是你的生辰禮。我在山裏用竹子削了這根盲杖,杖上我刻了馬的圖騰,聽聞‘骧’字,本義為駿馬。”
“小鴛,今日我很開心,再過幾月待小鴛過生辰,我也來陪你過可好?現下,我不想要這盲杖作生辰禮。”
男子的聲音帶着淺淺柔情。
“那晏師兄想要什麽,我去買來……晏、晏師兄!你、你為何親我……”
季淮奚面色陰戾駭人,五指猛地收緊,将蠱蟲狠狠掐碎。
“鴛鴛,你就是這樣懷着我們的骨血,卻陪着別的男子過生辰嗎?”
季淮奚低低地笑着,笑聲沙啞詭異,帶着毀天滅地般的偏執。
……
自那日給晏骧過完生辰後,聞鴛就總覺得似有人在暗中窺視着她。
一想到那有着女裝癖和異食癖的季淮奚,聞鴛就感到一陣悚然。
反正她在這埭桑村也不打算長待,還是盡早換個地方比較好,晏師兄說他離了鶴鳴山會不免讓人起疑,只能等下一次在她生辰時再來看她,總歸還有幾個月,那她先行離去,回頭再給晏師兄寄信告知即可。
這樣想着,聞鴛當下便鎖了院落,着手收拾着包袱……
茂生娘愁眉苦臉地望着大字寫不出一個的茂生:武夫子道這幾日有要緊事不教識字了,她這才教了茂生半個時辰,便覺得頭痛不已。
“夫人,請問武小郎今日去了何處?”
茂生娘見一穿着紫袍的男子立于院落,身形清瘦,眉眼狹長微挑,語氣淡淡地問道。
“你是武夫子何人?”
茂生娘見這男子面容清隽出塵,耳側垂着的紫玉耳铛又添了幾分妖冶,心中不由一跳:武夫子莫不是好好的油餅不炸,去招惹了人家姑娘?這下倒好,人家夫君尋上門來了!
“我是他的兄長。”男子輕聲道。
茂生娘這才緩過氣,她樂呵呵道:“原是如此,武夫子就在屋中并未出門。我總以為武夫子孤寡一人,并無親眷呢!”
“為何如此說?”
“武夫子說他本娶了妻,正妻去世後他便做了三年的鳏夫。後來納了房與正妻長得相似的小妾,只是這小妾也是個不安分的,和別的男人跑了!武夫子心灰意冷,就來了咱們村,做起了炸油餅的營生。”
茂生娘嘆息着說道,卻見那男子撫了撫他的紫玉耳铛,轉身便離了院落……
季淮奚立在院外,淋着淅瀝冷雨,聽着屋內隐約的動靜,卻遲遲不敢上前。
他這幾日,又見到了鴛鴛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她每日炸着油餅,有時被燙出泡來也毫不介意,和村裏的孩子們也玩成一片,笑意時時挂在臉上……
毫無在在燕雀山時的愁苦和萎靡之态。
鴛鴛現下好不容易活的如此肆意開心,他要去打擾她的清靜日子嗎?季淮奚擡眸,望着窗上透出的身影,眼眸漸漸幽深如墨,透着病态的執拗。
怎叫打擾呢?
鴛鴛生來就是他的,是他的小妹,是他愛戀入骨的人,是他的妻,是他與她骨血的娘親。
這般想着,季淮奚凝着院落的那把鎖,指尖緩緩掐訣……
衣物、膏藥、乾糧、盤纏……聞鴛仔細清點着包袱中的物件,确保無一遺漏。正欲給晏骧寫封書信,身後陡然傳來那熟悉的聲音。
“鴛鴛,這是要丢下我去何處?”
暴雨裹挾着狂風破門而入,季淮奚一襲紫袍立在門口,周身被風雨陰霾籠罩着,帶着迫人的寒意似笑非笑地問道。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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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