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欺騙 我就是小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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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信箋泛黃微皺, 瞧着擱置已有不少年月了。即使有人刻意模仿她的筆跡,在這修真界,也絕不會有人能寫出白居易的詩。
且她若真如謝斂塵所說在月湖村沉睡三年, 那這婦人為何會有一模一樣的玉石扣?
除非……除非她這三年裏,早已離開過月湖村。
謝斂塵是在騙她嗎?他為何要欺騙于她?
他是不是做了對不起她的事情?
這個念頭陡然出現在腦海中, 聞鴛一下子僵在原地, 一股寒意順着四肢漫遍全身。
聞鴛思忖着, 還是覺得這封信箋和玉石扣不能留, 不能讓謝斂塵發現。正巧有一輛運着稻草的牛車路過,她趕緊丢進那草堆中。
回到客棧, 謝斂塵将聞鴛抱坐于腿上, 替她攏好頸間狐裘。墨色的狐裘,更襯的她皮膚愈發瓷白。
“喜歡嗎。”謝斂塵捏了捏她的臉。
聞鴛沒有回應他, 指了指謝斂塵的袖口:“你的袖子破了。”
聽謝斂塵道是比武時不慎被劃破的, 聞鴛便讓他褪下道袍,輕聲道:“我替你縫補一下。”
夜色漸深, 街上行人也陸續散去,各自歸家。長街斂了喧擾,周遭安寧柔和。
聞鴛一針一線,細細替他縫補着道袍,咬斷線頭擡眼時, 撞進謝斂塵一瞬不瞬凝望着她的目光。
“不過一件道袍, 破了扔了便是。”謝斂塵說完,默了默,又溫和一笑,“燭火暗,鴛鴛別傷了眼睛。”
聞鴛心中一絲異樣流過。
想到那封信箋, 她垂下眸:“你往日一向節儉的……我也是想着這些時日一路雇車乘船,費了不少銀錢,這道袍就破了一個小口子,若是直接舍棄,豈非太過可惜?”
謝斂塵愛極了聞鴛這副模樣,從她手中接過道袍,攬入懷中輕嘆道:
“既然是鴛鴛親手縫的,這件道袍我要一直穿到死的那日。”
聞鴛忍不住撲哧一笑。
謝斂塵覺得此時此夜,這一夜燈下相守,他與鴛鴛,就好似世間一對尋常夫妻。
他吻上那彎彎的眉眼,有些乞求道:“鴛鴛,我又想要……”
他墜在頸間的玉石扣,微微晃着。
聞鴛笑容僵住,片刻後神色又恢複如初。她輕輕推開謝斂塵:“昨夜你……我還有點不舒服呢。”
在弄清楚那封信和玉石扣前,聞鴛潛意識裏覺得,不能再和謝斂塵如此這般。
“那我為鴛鴛上藥。”謝斂塵認真道。
聞鴛正疑惑她又沒受傷上什麽藥,眼前的一幕差點讓她呼吸都窒住——
謝斂塵又從他那神神秘秘的芥子囊中,取出一小罐藥膏,接着挖取了些許,就這樣塗在了他的……
“它能代替我的手,夠着難上藥之處。”
謝斂塵神色無比認真。
他擡手輕揮,屋內燭火盡數熄去。
聞鴛像無尾熊一樣挂在謝斂塵身上,她已然羞窘到不行,掙紮着想下來,卻被他握住腰|肢又按了回去。
謝斂塵輕咬着她的耳垂,誘哄道:“只是上藥,不會亂動的。”
過了良久,聞鴛顫巍巍地想遮住謝斂塵的眼睛,卻又被他拿開手,她只能迎上謝斂塵愛玉沉沉的目光。
她不由得緊張到渾身發緊。
而謝斂塵也明顯感知到了聞鴛驟然的變化。
一陣熟悉的暖意襲來,聞鴛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問道:“你怎麽今日這樣快的就……?”
謝斂塵一下子面皮紅透:好丢臉,原來魔頭劍尊也有這樣丢臉的時候,還是在鴛鴛面前丢臉。
“可能是這個藥的原故。”謝斂塵聲音低如蚊蚋,“鴛鴛,對不起。”
點了下他的額頭,聞鴛笑道:“你又不是服侍我的小倌兒,乾嘛說對不起。”
謝斂塵眼睫輕顫,眨了眨那雙含情潋滟的眸子:“我就是小倌兒,求鴛鴛憐我。”
“不跟你鬧了,明日就要上山了,我還要好好修煉呢!”聞鴛避開他的目光,起身步履虛浮地來到案幾處,想喝點茶水。
“怎的這茶水有點甜?”
聞鴛飲了一口,發覺有絲絲甜膩萦繞唇齒。
謝斂塵不緊不慢地擦拭淨那處的膏藥:今日下在茶水中的妖丹,似乎有些太多了。
“鴛鴛既不愛喝,就別喝了罷。”
總歸待明日回了乾真宗,鴛鴛就再也逃離不了他的桎控……
鶴鳴山地勢險峻,上山小徑崎岖蜿蜒,行路甚是難走。
聞鴛覺得謝斂塵簡直把她當豆腐做的,說擔心她行路不穩,怕她磕着碰着,執意要背着聞鴛上山。
“我沒那麽嬌氣的。”聞鴛趴在謝斂塵背上,好沒氣道。
“嗯,我知道。”
謝斂塵應着,卻沒放聞鴛下來的意思。
“謝斂塵,你可有什麽事瞞着我嗎?”
心中突的一跳,謝斂塵當即否認:“沒有。”
“好,不要騙我就好。”聞鴛淡淡一笑。
聞鴛安靜地趴在謝斂塵背上,手臂環住他脖頸。擡首望去,細碎的陽光自枝葉縫隙間灑落,恰如她穿越來的那一日。
她自幼一個人生活在那陰暗破舊的老宅中,她很怕鬼,可是爸爸說了,等她念了高中後,會因着她要考大學的學業壓力,會回到老宅中陪她的。
可是那一天,爸爸卻牽着與那女人生的小男孩兒,面有愧疚地對聞鴛說:
“你弟弟他也要讀小學了,聞鴛你能不能高中就住宿在學校?你大了也該懂事了,你看這老宅就兩間卧室,你要是住在家裏,弟弟就沒地方住了……”
爸爸還是欺騙了她。她從九歲一個人長大到十六歲,在孤寂與害怕中長大,卻依然等到的是這樣的結果。
為何她什麽也沒做錯,媽媽卻要恨她,爸爸也要欺騙她呢。
聞鴛感到眼眶有些濕熱。有些事過早經受,即使長大了也無法釋懷。
她不由地又貼近了些謝斂塵的脊背。
謝斂塵,你千萬不要欺騙我。
……
來到乾真宗後,聞鴛本以為可以如小說中那樣,認一堆師兄師姐,然後每日修煉鬥法、快意江湖。
結果乾真宗的弟子都很高冷,見到她就匆匆避開目光,冷得很。
又一個弟子路過。
“道友且留步!”
聞鴛不死心地連忙跑過去:“我是乾真宗新來的弟子聞鴛。這是我從山下買的……”
聞鴛還沒來得及從包袱中取出備好的糕點禮盒,那道士卻看都不看她,只丢下一句“多謝,但不必”,就漠然離去。
不過離去前,經過謝斂塵時,聞鴛發現那道士似乎瞥了他一眼。
有些洩氣地将包袱收好,聞鴛抱着手,擰着眉上下打量了着謝斂塵:
“謝斂塵,是不是你平日在乾真宗太讨人嫌了?怎的大家夥都不願意搭理我們?”
謝斂塵聽到聞鴛如是說,心中不免失笑:乾真宗上下,誰不知她是尊夫人,故而無人敢當着他謝斂塵的面與鴛鴛說笑。
“先去歇息罷。”
謝斂塵接過她手上的包袱,擁着聞鴛去了挽塵居。
“喜歡這處嗎,鴛鴛?”
聞鴛環視周遭,屋子不算很寬敞,瞧着尚是新置,香爐裏燃着蒼術,正是她素來偏愛聞的香氣。
“喜歡。”
她不禁感嘆乾真宗真不愧是道家名派。本來她都做好了和其他女修一起睡通鋪的準備,沒想到就連謝斂塵這個小道士也有這樣好的居所。
謝斂塵又往那香爐中添了些蒼術:“喜歡就好。”
畢竟這挽塵居,是他将晏骧昔日居所凝真閣盡數夷平,而後就地重建而起……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聞鴛同乾真宗一衆弟子一同修習功法。只是不論畫符練術,或是平日裏用膳,周遭弟子皆與她甚是疏離,仿佛刻意避得遠遠的。
謝斂塵在朔晖堂處置完諸事,折返挽塵居,就看到聞鴛耷拉着腦袋坐在書案前,恹恹地畫着符。
“鴛鴛怎的不開心了,道觀中可有人欺負你?”
将聞鴛抱到他膝上,謝斂塵寵溺地蹭了蹭她的鼻尖。
雖然有應聲蠱蟲,每日即使他不在鴛鴛身側,也有道觀一衆弟子監視着她,但想到這個可能,謝斂塵還是起了殺意。
“也許是我多想了,也許是我性格不讨喜。就是……就是我都沒有好友,好像我的整個世界,從始至終都只有你謝斂塵一人。”
她的聲音有些悶悶的。
謝斂塵不語,指尖撫過聞鴛那有着小小耳洞的耳垂:“鴛鴛只有我,這樣不好嗎?你愛我,我也愛你……”
“可除了愛情,我也想要有友情和親情。”
聞鴛打斷了他的話。
她越來越覺得這三年應是有隐情,故而這些時日,每每都要親眼看着謝斂塵服下那些避子的丹藥。
謝斂塵吻上那耳洞,又吻上那頸後彎月紅痕。
鴛鴛曾有過親情,也有過友情。岳雲說這三年把她當女兒對待,褚燧也為她解開了封印,還有那只喚她“娘親”的三花……
可是這些人,都成了他與鴛鴛在一起的阻礙。那鴛鴛就不需要這些。
謝斂塵拿起書案上的符箓,細細端詳着——
皆是祈福安身的平安符箓。
他将那符箓收回到芥子囊中:“過幾日我要與宗門弟子一起去斬妖。”
“那你千萬要當心些。”
這還是她自蘇醒後,謝斂塵第一次離開她。聞鴛把頭靠在他肩上,小聲道:
“我等你回來。”
謝斂塵正要觸她額間碎發的手,倏然頓住。
上一回鴛鴛說等他歸來,還是在上京。自那往後,諸事盡數偏離了原本的軌跡。
“有鴛鴛的符箓,自會佑我無虞。”
話語落,謝斂塵又當着聞鴛的面,服下那避子的丹藥,眼眸晦澀:“今日在書案上試一試,可好?”
硯翻墨傾,紙筆散亂,鎮紙翻墜。案間器物紛亂,墨痕漫染了一地。
聞鴛語聲斷斷續續,帶着幾分刻意的怯弱:
“那些修習術法的弟子,都不願同我往來……我想去青丹寮,跟着丹修的弟子,一同修習煉丹之術。”
就在聞鴛忐忑謝斂塵不答應時,良久,聽到他輕笑一聲應下:
“好,我答應鴛鴛。”
……
青丹寮內,一年紀左不過十五六歲的找道士,看着聞鴛在典籍架與藥屜之間來回翻找,有心上前阻攔,又心懷顧忌不敢貿然開口,只得惴惴不安地問道:
“聞鴛姑娘,想找什麽?我幫你找罷。”
她要按着謝斂塵那避子的藥方,想查清這些草藥,是否當真能煉出他日日服食的丹藥。
聞鴛自典籍間擡首:“道友,你和謝斂塵交情深淺如何?”
道士一聽尊上的名諱,就知道聞鴛應是有話要問他。他生怕一個說漏了嘴,尊上回來還不知道要如何虐殺自己。
撓了撓頭,道士似在努力思索這“謝斂塵”是誰,半晌才為難道:“乾真宗弟子衆多,我也是新來的,至于謝斂塵,我并不認識。”
不熟悉最好。
聞鴛從袖中取出那丹藥:“道友,實不相瞞,謝斂塵是我的道侶。先前他為救我,折損了大半修為。那日我們行至山腳,偶遇一位得道高人,高人囑咐他需日日服食這丹藥,修為方能慢慢恢複如初。”
她展開手心:“這丹藥也快用完了。道友能否幫我看看,這丹藥是用何種藥草煉制的?我也好為他再煉制幾顆。”
道士只得裝模作樣地接過,他放于鼻前嗅了嗅,又伸出舌頭一舔……轉瞬之間,他一下子神色驚變,瞪大雙眼——
這是、這是助那事的丹藥!
聞鴛見道士面容有異,氣息不穩,身形也搖搖晃晃,連忙疾步上前扶住他:“道友你怎麽了!難不成這丹藥有毒?”
道士被聞鴛碰到胳膊,吓得三魂失了七魄,用意識中僅剩的最後一絲清明用力推開她,喘息道:
“聞鴛姑娘,我想起尚有一樁急事亟待處置,你暫且在此等我片刻。千萬,不、不要亂走……”
他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勉強說完,身形一縱,掠出青丹寮,急着前去找應清。
偌大的青丹寮,丹爐騰起縷縷白煙,只餘下聞鴛一人靜靜立着。
她垂眸望了那丹藥片刻,擡手,将其丢入了丹爐中。
“想來你已是察覺,謝斂塵一直在欺瞞于你,才會如此吧?”
一凄恻的女子聲音突然傳來。
聞鴛回頭,只見一手中拿着法鈴的女子,正站在她身後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作者有話說:
補衣服這段,是想到賀鑄那首《鹧鸪天·重過阊門萬事非》 重過阊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
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
原上草,露初晞。舊栖新垅兩依依。
空床卧聽南窗雨,誰複挑燈夜補衣。
已經甜了好幾章了,感覺已經夠了,下面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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