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殘忍 還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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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鴛一直靜立在屋門口,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周遭好像盡是濛濛灰霧,而她仿佛腳下一直踩空, 身無半分可依之地。
“鴛鴛,別站在風口裏。”
謝斂塵取來一件披風為聞鴛披上, 回頭淡淡掃了一眼折棉, 眼中已有殺意:“便是這般伺候尊夫人的?”
“不要責怪她。”
聞鴛踩着軟毯走回案前, 端起湯藥又喝了幾口。
“鴛鴛真乖。”謝斂塵拭去她唇角的藥漬, 終是忍不住低頭又親了一口。
“鴛鴛今日可放寬心了?褚燧、岳雲師叔,還有三花, 全都安然無恙……哦對了, 還有那白淙玉。近來羌城又現妖邪作祟,不過他如今已是一城之主, 想來定能妥善處置。”
聞鴛見他笑的坦然, 明明一襲道袍,卻宛若惡鬼。
她知道, 謝斂塵此番話聽着像是寬慰她,實則字字都是在威脅于她,羌城莫名出現的妖邪,想來也是他暗中所為。
聞鴛撫着小腹:“為何我一點感受不到胎動?”
“鴛鴛之前小産傷了身子……”
又是這重複的說辭。聞鴛煩躁不已:“我并未感到身子有多虛弱,孩子不會已經死了吧?”
“我懷了個死胎?亦或是胎死腹中?”
聞鴛又問了一遍。話語裏聽不到半分擔憂與悲傷, 仿佛只是出于好奇得到一個答案。
風穿入挽塵居, 滿牆符箓翻拂,簌簌聲響在屋內回蕩,沉悶又凄冷。
謝斂塵默然阖上窗扉:“孩子安然無恙,鴛鴛莫說這般不吉之語咒了她。”
如果咒她,就能讓自己不生下她的話, 聞鴛覺得自己定會在心中咒上千百遍。
畢竟生下孩子,才是萬劫不複。
“我想去觀善殿給孩子祈福,也為小安祈福。”聞鴛從身後擁住了謝斂塵,“可以不要讓太多人跟着我嗎?有些話我不想讓他們聽到。”
“好。”
謝斂塵回身輕抱住她,又與聞鴛身子隔了些距離,小心翼翼地不碰到她的小腹:
“只要你愛孩子,并且願意分出一絲愛給我,我什麽都聽鴛鴛的。”
……
第二日,謝斂塵真只讓折棉陪着聞鴛去了觀善殿。
“尊夫人,既已祈完福,就早些回挽塵居吧。今日的湯藥還未喝呢。”折棉攙扶着聞鴛,提醒道。
“不着急,春光正好,再待會兒就回去。”聞鴛撇開折棉,緩步走出觀善殿。
觀善殿外青茵鋪地,點點野花錯落綻放在碧茵之上,伴着微風輕輕搖曳。
聞鴛摘取了一些,編了個花冠。
與晏骧那日編織給她的,一模一樣的花冠。
她将花冠戴在頭頂,轉頭對着折棉淺笑:“好看嗎?”
折棉點點頭:“尊夫人自是好看的。”
“我也給你編一個。”聞鴛不顧折棉勸阻,又俯身尋起花草。
她悄悄把幾株藿桑草攏進袖中。
聞鴛記得,從前在東浦漁村,陪着晏骧上山采藥時,見過這種草。
那日,晏骧曾告訴她,藿桑草藥性剛烈,會損胎碎元。
“編好啦!來,折棉,我給你戴上。”聞鴛向折棉朝朝手。
折棉立刻有些局促地道了謝,又聽得尊夫人讓她矮下身子,只得恭順地彎下腰,低下頭顱。
聞鴛心髒狂跳着,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确認并無監視着她的人,正欲将藿桑草放入口中時,一道沛然的靈力陡然襲來!
“鴛鴛,不是說好的為孩子祈福,怎的變成要殺了孩子?”
謝斂塵陰戾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下一瞬,他利爪騰起妖火,觀善殿前的整片草地頃刻燒成一片荒蕪。
謝斂塵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朝聞鴛走近,擡手,一縷靈息印入她識海。
聞鴛的意識漸漸模糊,她看到謝斂塵,将利爪覆在了一旁瑟瑟發抖、驚懼到說不出一句話的折棉頭顱之上。
“謝斂塵,與折棉無關,求你不要……”
聞鴛努力咬着自己的舌頭想讓意識清醒,她攥着謝斂塵的袖袍,低聲哀求着。
謝斂塵只冷冷地望着懷中的人,将拇指塞進聞鴛口中,逼她停止咬舌。
……
聞鴛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然又身處挽塵居,身旁卻并無折棉的身影。
“折棉呢?”
謝斂塵那雙猩紅的瞳仁盯着她:“鴛鴛,為何要 偷偷服用藿桑草,你不要說你不知道它的藥性!”
注意到他指尖上殘留的血跡,聞鴛慌忙又問他:“折棉呢!”
“先喝藥。”謝斂塵吩咐一旁的侍女端來湯藥。
“折棉呢?她在哪裏?對,我就是要殺了孩子!她存在的意義是什麽?就是能讓你繼續用別人的性命要挾我嗎!”
聞鴛又将湯藥潑在了謝斂塵臉上。
“我想要去世間走走,擁有正常的情愛、知己與親情!而不是每日被拘在這挽塵居,就像一個任你擺布的生育工具!”
謝斂塵擋開要為他擦拭的侍女的手,沉聲問道:“鴛鴛,你很希望孩子死嗎?”
“明知故問。”聞鴛一字一句道。
“好。”謝斂塵突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端上來。”
聞鴛以為謝斂塵是讓那侍女再端來湯藥,便冷着臉背過身去,卻突然嗅到一股濃厚的血腥味。
意識到侍女端來的是什麽,聞鴛的身子猛地一僵。
“鴛鴛,回頭看看。”謝斂塵聲似鬼魅。
“不……我不要……”聞鴛顫着聲說着。
謝斂塵兩手搭在聞鴛的肩膀上,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語道:
“我給了折棉兩次機會。第一次,我問她鴛鴛那日與褚燧交談時,可有提及晏骧?可折棉卻隐瞞鴛鴛喚晏骧那蝼蟻‘夫君’,還為了那不知所雲的卦象流淚一事。”
他強硬地将聞鴛的身子慢慢扳過來:“第二次,也就是方才,我又問折棉,鴛鴛在觀善殿為孩子祈福時都說了什麽?”
謝斂塵面容漸漸扭曲:
“鴛鴛明明一句都未提及孩子,一直在暗中找草藥想殺了孩子,可那折棉,卻編了一堆說辭,說尊夫人如何在意孩子……”
“鴛鴛,睜眼。”
謝斂塵拿開聞鴛一直擋着雙目的手。
托盤之上,赫然是折棉帶着花冠的頭顱,她雙目未阖,仿佛在幽怨地看着聞鴛。
“啊!!”
聞鴛發出凄厲的尖叫。
謝斂塵将折棉頭上的花冠扶正,輕嘆道:“這花冠原是你跟着晏骧學編的,倒也精巧好看。只是鶴鳴山的花草,終究不及羌城的結香花。”
聞鴛愣愣地擡頭。
“白淙玉之所以能當上城主,是因他爹白弘欽,不久前暴斃于府中。”
謝斂塵偏頭對侍女說了一句“把頭端下去,端藥來”,複又接着對聞鴛道:
“鴛鴛,這白淙玉和晏骧都是一介凡軀,莫非凡人都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這白淙玉,真宛若暗中爬行的蛆蟲,居然又偷摸打探着鴛鴛的消息。”
“謝斂塵,是你殺了白弘欽……”
謝斂塵并不應她,只舀起一勺湯藥喂給聞鴛:“還聽話嗎?”
聞鴛咽下湯藥,木然地點了點頭。
“觀善殿的三清像下有一密道,鴛鴛今日除了是想偷服藿桑草,更是想着逃跑吧。”
謝斂塵放下瓷碗,又取出影心鏡。
并指一點,影心鏡的鏡面如水波漾開。聞鴛看到褚燧正倒在一處山腳下,雙目緊閉不知生死,而三花焦急地在一旁哇哇大哭着,笨拙地想用它的靈力救他……
“還跑嗎?”
“不跑了,不跑了……”聞鴛喃喃說着。
她端起湯藥一飲而盡,下榻抱住謝斂塵的腰身,在他懷中流着淚仰起頭:“謝斂塵,救一救褚燧吧,就當為孩子積福好嗎。”
謝斂塵并未如從前般立刻疼惜不已地安慰她,或是回擁住她。
“還喚我謝斂塵嗎,誰才是你的夫君?”
聞鴛擠出一絲笑容:“自然是尊上,尊上是我夫君。”
謝斂塵盯着她半晌,自嘲一笑:“鴛鴛似乎很是為難。”
他利爪撕開自己的面皮,在聞鴛驚恐地目光中,他臉上的血肉快速蠕動生長着——
他幻化成了晏骧的模樣。
“忘了,晏骧是個瞎子。”
謝斂塵挖去兩只猩紅的眼珠,随手丢擲一旁,接着慢條斯理地開始解開道袍。
挽塵居的燭火被他悉數揚手熄滅。
謝斂塵埋首在聞鴛光衤果的肩窩,陰鸷地問她:“我是不是比師兄,更讓你喜歡?”
見聞鴛沒有反應,他又緩緩動了一下。
“我覺得你很自私。”聞鴛擡眸回望他,“你總說修至化神是為了我,其實,你不過更多的是鄙夷從前的自己,你一邊唾棄,一邊又嫉妒羨慕着晏骧。”
“謝斂塵,你真的很自私。那日在燕雀山,我問你是否相信憐鏡做了那些事,你一直不願回答我,可當你得知她接近你是為了魇禱宮後,你就毫不猶豫的殺了她。”
謝斂塵輕笑一聲,吻了吻聞鴛的唇角:“醋了?我不愛憐鏡。”
聞鴛被動地承受着他的吻,喘息着微微避開:“還有,你總固執的認為我不願與你在一起,是礙于這血緣羁絆。這不過是其一,當初你自私地将我封入墓室,寧願我永世沉睡,也不願旁人尋到我時,我便清楚,你早已不是從前的謝斂塵了。”
謝斂塵緊抿着唇,退了出來,取來綢帕細細為她擦拭着。
“鴛鴛,似乎忘了方才我教你說的話。”
“我沒忘,夫君。”
聞鴛說完,那強烈的反胃感又湧了上來,她用力推開謝斂塵,扶着床沿俯身乾嘔着。
她吐的很厲害,幾乎連膽汁都要嘔出。
看到聞鴛這副難受的模樣,謝斂塵簡直快要心痛欲死。
鴛鴛腹中還懷着他們的孩子,她無論是在異世,還是在此世間,她都沒有家人,她身側只有他謝斂塵了。
可他今日都對她做了什麽?!
他猛然意識到,無論聞鴛做了什麽,他都恨不起來。
天下沒有能殺的了他的劍,能讓他謝斂塵生不如死的,只有聞鴛。
“來人!快傳大夫!快傳大夫!”謝斂塵方寸大亂,瞬身掠出了挽塵居……
許大夫皺着眉為榻上沉睡的聞鴛把着脈,半晌終是搖了搖頭:“尊上,尊夫人的身子……”
“許大夫,勿要在此處說。”
許大夫跟着謝斂塵來至朔晖堂。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許大夫抖着身子回禀道:“尊上,想必您也找了天下不少名醫聖手,只是尊夫人身有玄魄核,孩子在腹中多待一日,就會多吸食一日玄魄核中的妖邪之氣,終是保不住的啊!”
謝斂塵垂眸,啞聲道:“孩子……還能活幾個月?”
“回尊上的話,至多、至多半月!”許大夫咬了咬牙,還是說了實話。
朔晖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她不能死。”
“什麽?”許大夫疑惑地擡頭望向謝斂塵,卻見他面如死灰。
“許大夫,你只需告訴我,若要讓孩子看起來在腹中安然無恙,需要何種靈藥,本尊自會找來。”
許大夫聽聞此話,大驚失色,磕磕巴巴道:“可、可是尊上,即使讓死胎一直在尊夫人腹中,待尊夫人足月生産那日,還是瞞、瞞不住的啊!”
“這個不是你該過問的事。”謝斂塵冷聲道。
“是,是老夫妄言了……”許大夫猶豫了許久,還是忍不住開口,“尊上,可還記得那日老夫與尊上所言?不可再讓尊夫人經歷大悲大痛之事。”
“嗯,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讓鴛鴛再經歷喪子之痛。”
許大夫面色沉重地點了點頭,正欲還想叮囑些許,卻發現尊上似乎竟是、竟是落淚了?
“下去吧。”謝斂塵背過身。
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着,良久,謝斂塵開口道:“應清。”
“過幾個月,去尋一雙親俱亡的孤嬰,要眼睛圓一點,鼻子嘴巴小巧些,最好頸後有彎月紅痕……罷了,你且先去尋來給我。”
應清退下後,謝斂塵去了觀善殿。
三清神像肅穆清冷,檀香袅袅。
他發現他現下唯一能做的,居然只剩下祈禱。
“斂塵自知滿身罪孽,來日九天雷劫、萬世天罰,只求悉數加之于吾身,只求換吾妻聞鴛歲歲平安,孩兒安讷無病無災。”
謝斂塵垂着眼,自懷中取出那早已備好,刻滿平安吉紋的長命鎖。
他在三清像前長跪了一夜。
作者有話說:
第一段,改寫自三毛《雨季不再來》裏的《蝴蝶的顏色》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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