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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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江栀的存在, 許執言每日的安排出現了小小的變化。
他沒辦法像以前那樣在每天的清晨起床,畢竟那會江栀還睡着。
而許執言也不想那麽早就和江栀分開,于是那從幾年前就定下的鬧鐘定時終于迎來了第一次改變, 愣是改晚了兩個小時。
每天的早餐也不再由許執言來安排——營養師來了, 并且是帶着适合二人的食譜來的, 為了兩個人都處于最佳狀态,每個人都得嚴格遵守營養師的食譜來進食。
更別說有些補劑也得安排上。
雖然兩個人的每年體檢報告都很健康,不過有備無患,健康又科學地孕育下一代并不是什麽錯誤的事。
其次, 許執言也被要求減少辦公時間, 算是半強制地要求他也進行休假。
許執言也很希望自己能遵守這個要求,可公司正處于急速擴張的時候,萬不能缺少掌舵人,所以他只能盡可能把要外出的工作改成線上進行。
其餘多出來的時間, 許執言還要繼續維持運動的習慣。
江栀那邊也幾乎和許執言同步, 不過除了一個強壯的身體外, 心理的健康也同樣重要。
在許執言工作的時間裏, 江栀會回到江母的家,和江母度過美好又休閑的日子,要麽陪她游泳, 要麽就是陪她遠足。
江栀承認自己曾經因為過去的事情憎恨過自己的媽媽,小時候她恨江母曾經想抛下她一走了之, 青春期她恨江母把她送去國外,成年她恨江母給予無邊的壓力,成熟後她恨江母對她的若即若離。
在經歷了那麽多事情後,江栀回頭看去自己的人生軌跡,才終于在一點點沒被說出口的細節中找到了江母那沉默的愛。
江栀必須要認識到, 江母也是一個獨立的人,在成為一名母親前,她也有過自己的人生,她愛着自己的丈夫,有親近的好友,有自己的事業,她的身份不只是某人的妻子,而是一個曾經在自己熱愛的領域得到認可的女性。
她叫程雁秋。
江栀覺得,如今自己已經得到了一定的閱歷,而她的歲數也讓她達到了能夠理解兩代人心理的時刻,她開始逐漸理解父母的行為和想法,也理解孩子對父母的不解與反抗。
當江栀和程雁秋遠足來到森林深處時,江栀看到程雁秋正在耐心又仔細地觀察植物的狀态,欣賞它的美麗。
她才想起來,家裏有很多關于植物的書籍。
江栀一次都沒把它們從書櫃裏拿出來過。
“我曾經翻譯過幾本植物學相關的書。”程雁秋說道,她坐在一棵石頭上,從包裏拿出保溫杯,眼睛卻是擡頭看向遠方,看着那郁郁蔥蔥幾乎看不到盡頭的森林。
“我并沒有學習過相關的知識,只是單純對植物學感興趣。”程雁秋收回目光,看向坐在一旁的江栀,“後來我去做了同聲傳譯,在一次峰會上遇到了你爸。”
江栀一怔,顯然沒想到話題會拐到爸爸身上去。
自從江父去世,江栀和江母就已經很少談到江父了,最多的對話也不過是圍繞他的每年祭拜,在那段時間之外,兩母女都很默契地避而不談江父。
程雁秋自然是沒提過以前那些事的。
“他和你爺爺一起參會,那會還很年輕,大學剛畢業,不過在面對其他大人物的時候并不膽怯,落落大方地和你爺爺一起拓展社交圈,在無形中就完成了權力的交接。”
程雁秋的目光落在江栀身上,卻像是在透過她在看那個不存在的故人。
“你爺爺幾乎把所有的資源在你爸爸身上,只為培養一個接班人,你爸爸确實很争氣,工作上心,待人接物查不出一點錯漏。我那會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不過兩眼就被他吸引了注意力。”
“這也害得我好幾處翻譯沒到位,在這麽重要的場合我犯了嚴重的錯誤……”程雁秋的臉上噙着淡淡的笑,臉上的皺紋是歲月留給她的勳章,并沒有因此減少她的魅力。
“在這個時候,他出現了,幫我補上了那幾句的翻譯。”
江栀靜靜聽着,感覺自己的思緒也跟着回去了過去的黃金時代。
那個年代的人,似乎總覺得自己做什麽都會成功,社會裏洋溢着熱情與沖勁。
會愛上這樣的人,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然後我們就産生了聯系。他還問了我的電話號碼,可那個時候不像現在,我根本就沒有電話號碼,于是他一到周五就會來我家附近的咖啡館等我。”
“如果不是知道他的背景,我定會覺得這個人瘋了。”程雁秋搖頭,“可他美好得讓人覺得一切都像是虛幻,我認識到自己和他是不匹配的。”
江栀知道外公一家的情況,普通的中産,平穩順遂的一生,只生育了程雁秋一女,雖說條件比不上江父那邊,但對女兒也是極致寵愛的。
“他卻一直說服我,說我們之間并沒有什麽不同,可是當我在報紙和電臺聽到你爺爺名字時,我還是惶恐不安。”
“後來,他帶我見家長。”程雁秋頓了一下,“你的爺爺奶奶是很好的人……他們幾乎沒怎麽猶豫就接受了我的存在,你大姑和小姑倒是不怎麽喜歡我,總覺得我是沖着金錢來的。”
“後來我們順理成章結婚了,再然後有了你。”
程雁秋的目光終于真正地落在江栀身上,“我知道你一直怨恨我,那天我吃了很多藥,懦弱地選擇了要逃避現實。”
江栀感覺到一陣風吹來,樹葉和樹枝被吹得簌簌作響,就像是在替江栀回答這個話題。
她一直放在身體兩側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手心也沁出了汗。
“我很愛我的丈夫,那一天收到那個消息後,我第一反應就是想要追随他。我知道現在的你只會覺得我很傻,殉情這樣的戲碼在今天已經沒人愛看了,可是在情緒上頭後,理智早就不存在了。”程雁秋低下頭。
“洗胃的時候我清醒過,我聽見醫生護士的聲音,也聽到儀器運作的聲音,然後我恍惚間聽到了你的聲音……我知道你不可能會在手術室裏,但我就是真切地聽到了你的聲音,然後強烈的後悔與悲傷就像是潮水把我淹沒,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在意識到這一點後,我一點也不想離開這個世界。”
“我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完,我不能就這麽結束。”
江栀臉色蒼白,靜靜地聽着這一切。
“你的爺爺奶奶在那之後馬上就趕來了,他們安慰了我很久,而我那個時候完全沒意識到——他們剛剛失去自己的兒子,也同樣需要安慰。”
“而我的自私,逼迫他們沒辦法表達內心的悲傷。”程雁秋的眼角濕潤,眼圈也微微發紅,江栀感覺自己的指尖開始發麻,在這個故事裏,所有人都被悲傷籠罩。
“回家後我看到了你,小小的一個,茫然地坐在沙發上,你根本不理解發生了什麽,而我竟然可恥地想要抛下你……有的時候我會害怕與你獨處,有的時候我多希望你能訓斥我一句,可是你什麽都沒說,我仍然會心存僥幸,或許你還年幼,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程雁秋拭去淚水,臉上擠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我曾經很恨你。”江栀嗫嚅着說,隐藏在心底數十年的話語終于得到了釋放的一刻。
程雁秋等了好一會,沒等來江栀後面的話語,她知道想要尋求江栀的原諒已是不可能,對她造成的傷害哪怕已結疤卻依舊留下痕跡。
“但是我也同樣感謝你,給了我成長的機會。”江栀緩緩吐出一口氣,“人生沒有十全十美。”
說完,江栀走到程雁秋身邊,主動把她抱在了懷裏。
她的動作很生疏,可相貼的肌膚,傳遞的熱量,都在努力地傳達自己的心意。
程雁秋的身體僵了一瞬,而後她擡頭看向自己的女兒,不知不覺中,那個只會跟在她身後脆生生喊着媽媽的女孩,已經成長得能夠獨當一面,甚至比她的爸爸還要出色,在逆境中依舊不會輕言放棄。
程雁秋伸出雙手,回抱了江栀。
在長達數十年的隔閡後,母女倆終于迎來了和解。
·
二人步行回到山腳下,保镖和司機已等候多時。
山上信號不好,江栀乾脆沒拿手機,這會保镖把手機拿過來,簡單地彙報了情況。
“剛剛蔣總打來,他對您的新項目很感興趣。”
“知道了。”江栀接過手機,程雁秋自然也聽見了,二人來到車上,在确保沒有第三個人能聽到後,她們臉上露出了勢在必得的笑容。
“你爸爸曾經幫過他一把,想來也是想利用這次機會重新和你搭上線。”程雁秋說道。
“算他識相。”江栀翻出通訊錄裏的聯系人,深吸了一口氣才按下撥打的按鈕。
黑色的車輛穿梭在川流不息的路上,路燈有節奏地落在車頂上,像是一頭野獸在黑夜中蟄伏,低聲呼吸着,她虎視眈眈地看着這座繁華的城市,只待一個合适的機會把利齒刺入獵物的喉嚨上。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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