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好心肝兒,快開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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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并非毫無知覺,只是失血過多,五感遲鈍,最後模模糊糊聽見女郎說要救他,他心中冷笑自嘲。
一是笑她明明畏懼離開卻謊稱自己菩薩心腸要救他,二是嘲自己,沙場出生入死、建功立業,最後竟落到被一介山野村姑戲耍的田地。
他失血過多,渾身脫力,右手手指微微挪動,勁力內斂,緩慢地去摸腰間的笛哨。
此次他奉命下中州,名義上是徹查中州流民起義之事,實際是為找太子私豢兵馬的證據。
幾經明察暗訪、設計潛伏,終于被他拿到鐵證,他與裴氏百名死士兵分兩路,一路僞裝身份,先行帶證據回京,一路留守中州,裝作猶在探查假象,迷惑太子黨羽。
都說事以密成,臨到他要回京候,卻突然遭遇刺殺,死士折損過半,昨夜他率領一衆屬下千裏奔襲,取青雲山偏僻近道,卻不料遭遇埋伏,壯士死戰、血流成河,忠勇将士為護他突圍,以身為牆,于重重刀鋒劍戟中奪出一條生路。
取道青雲山一事,所知之人不過近身死士五人,賊人卻早早埋伏,可見他身邊出了內鬼。
裴衍雙眼微垂,看着手中染血的笛哨,若這一聲哨響,來的會是友軍,還是敵人?
正思索之際,忽聽得“嗷~~~”一聲悠遠嘹亮的狼嚎,響徹山林。
聽回音,愈來愈近,裴衍撩起眼皮看去,他雖身受重傷,但眸光依舊銳利,渾身散發着剛勇之人的殺戮之氣。
那是只成年公狼,四肢健碩,約有兩百來斤,狼眼幽綠、獠牙鋒利,口水止不住地滴落。
它看着土坑裏的美味眼冒精光,一步步謹慎走進,口鼻發出危險的低吼聲。
裴衍好似忘卻身上重傷,雙臂一叫勁,筋肉膨起,将他半撐起了起來,手握利刃,眸中兇光猶如地獄惡鬼。
公狼被這股氣勢威懾到,不再上前,家中母狼生産了三只狼崽子,都是嗷嗷待哺,它一雙綠眼依舊死死盯着坑裏的人,忽然間只見其腰身弓起,摩擦前爪,瞅準時機,一躍而起,撲向土坑中的美味!
千鈞一發之際,裴衍刀刃飛快,一道銀光閃過,直刺公狼頸部要害,但他身上帶傷,刀刃些許偏差,公狼矯健,飛身閃躲,前腿不甚被刺傷,倒到另一側。
裴衍到底重傷失血,方才那一下已是強弩之末,腰腹部傷口拉大,湧出一股格外鮮紅的血液。
但他不露一分退色,眸光似利刃,死死盯着受傷的公狼。
公狼怒極,渾身的毛都奓起來,但狼是極聰明的動物,遠遠瞧着那人不好對付,索性不如等到入夜,等這人血竭而亡,它再來舒舒服服覓食。
裴衍見那狼翹着長尾巴,轉身就走,不知它是害怕走了還是回去呼喚同伴,只聽“咚”一聲,刀刃掉地,他支撐不住,徹底昏死了過去。
卻說阿嬌那頭,她腳步飛快回到半山腰的炊煙人家,見李嬸家的門還關着,心中暗道不好。
現下正是開春時間,春菜多,李嬸估計還沒回來。
“啪啪啪!”她上前大力拍門,“李嬸,李叔,你們在家嗎?”
院中靜谧無聲,只餘山間飛鳥啼鳴的回聲。
阿嬌又拍了幾下,無人應答,她轉頭看向山頂方向,赤紅的落日刮在山頭,她的眉間泛起幾抹愁色。
看來是救不了了。
說不準他現在已經被野獸...野獸吃了?
要不好人做到底,在旁邊給他另外挖個坑,能入土為安總好過暴屍荒野吧?
猶在這般想着時,裏頭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走出來個小姑娘,年約十六,紮着同心髻,額前挂着一片薄發,俏生生地。
“嬌姐,爹娘還沒回來呢,晚飯咱們得晚點吃呢。”
李是好邊跑來開門,邊說,“我剛吃了藥在睡覺,沒聽見敲門聲呢。”
阿嬌瞧了瞧院裏,東邊種菜,西邊養雞鴨,“小好,你家是不是有個廢棄的牛車?”
李是好都還沾着眼屎,扒拉着眼睛,有點難過,“有的,只是牛被賣了。”
“剩下的牛車呢?”阿嬌心生希望。
李是好領着阿嬌往後院走,後邊是廚房和雜物間,那廢棄的牛車就扔在過道裏,上邊累着冬天撿來取暖的牛糞,還有一大缸的釀酸菜,飛舞着幾只流螢。
“嬌姐,你要這個?”李是好摸了摸鼻子,退後一步。
“搬!”
阿嬌一聲令下,撸起袖子,大步上前,李是好只好也跟上,她自小跟着嬌姐爬樹摸魚,後來她生了病,也都是靠着嬌姐給她醫治,不然以她家,哪有餘錢看病。
倆女娃吭哧吭哧推着輛“咯吱”亂響的報廢牛車往山上去。
李是好乍一看到血泊裏的人,驚吓連連,蹦到阿嬌身後,又止不住好奇,探出一雙大眼睛。
“嬌姐,我怎麽覺得,怎麽覺得他,他有點像徐大哥啊?”
“是有點像,”阿嬌邊說邊跳進了坑裏,“來,搭把手,拉上去。”
“小心些,他身上有傷。”
一頭一腳,兩姑娘将人擡上了牛車,深一腳淺一腳地推着人下山。
天邊晚霞已盡,藍霧色的夜色漫了上來,山間清風過樹,春花清甜,李是好随手摘了朵紅豔豔的映山紅,吸裏面的清爽的蜜。
她也不吃獨食,又摘了一朵,擠出裏頭的蜜遞給阿嬌。
阿嬌額頭泛汗接過那朵花,她沒吃,将花蜜滴進了那男人慘白的唇上。
花蜜清甜,如久旱逢甘霖,裴衍睜開沉重的眼皮,看見一枚秀氣的金鎖,在黑天碧樹間一蕩一蕩,好似天上月。
她竟真的回來救他了。
-
月上三竿,山中靜谧,阿嬌的屋子裏不時響起剪子咔嚓咔嚓的聲音。
她正在給那男子處理傷口,這第一步便是剪開他這一身的華服,“咔嚓咔嚓”聲起,露出一身精悍的皮肉,待剪到下身關鍵處時,阿嬌手起刀落,依舊十分麻利。
在她眼裏,這是病患,無分性別。
但昏迷中的男子就不如她從容,額頭汗珠密布,大腿肌肉不自覺繃緊。
阿嬌按了按,梆梆硬,醒了嗎?
轉頭看去,面容蒼白,雙目緊閉,沒有醒。
她眨巴眨巴眼睛,轉頭繼續乾活。
将人收拾好,拎着破衣服抖一抖,掉下來一塊通體潔白、觸手升溫的玉佩。
阿嬌拿着玉佩到燈下細看,沒看出什麽門道,只覺品相甚好,約莫很值錢,她老實并不貪財,将玉佩放回了他枕下。
這人傷勢沉重,但未傷到要害,只是失血過多,好在她是個大夫,好在她這還有不少的草藥,保住他一條命的信心,阿嬌綽綽有餘。
她熟練地在赤裸的身體上上藥、包紮,腰腹處倒了止血的金瘡藥後,只虛虛地蓋了一層紗布,原本是應該紗布纏緊,但此人胸腹硬實、壁壘分明,要纏繞紗布就得将人搬坐起來,她懶得費這勁兒了,但小腿上的貫穿夾傷,她老老實實拿着紗布,坐在床尾,握着人的小腿頸,一圈一圈纏好。
等忙活好這些,滿屋子都是血腥氣,她起身推開窗柩。
山間的清風帶着涼涼的月華,吹起少女的發梢與衣袖,散去一身的疲憊與血氣。
阿嬌獨居一向警惕心強,更從未與男子同室而居,但那人是個重傷之人,若真打起來...
阿嬌又把剪子拿在手裏,防身用。
“安然過了今晚,就沒大礙了,可千萬別半夜燒起來。”阿嬌躺在旁邊的躺椅上,轉頭看着他的臉,不知何時沉沉睡去。
赤條條躺在床榻上的男子,在她剪開衣服時,就醒了。
此時睜眸,目光陰沉又鋒利。
手邊已沒有趁手兵器,他的笛哨又不知掉在何處,他打量了一圈這屋中的布置,簡陋的床榻、粗糙的棉被、老舊的木櫃和梳妝鏡,大抵是貧寒之家。
視線最後落在身旁的女郎身上,燭影搖曳,為她側顏鍍上一層柔光,睫毛在眼睑下帶起一道淺淺的弧度,瓊鼻挺而俏,薄唇不點而朱。
這乖巧模樣與她的大膽行徑倒是大相徑庭。
視線裏,她的手臂搭在薄薄的毯子上,小臂白皙泛着瑩瑩溫潤的光,手指微微蜷着,握着一把剪子。
剪子鋒利,在清透的月光下發着幽光。
他知道自己的傷勢程度,沙場十數年,受過比這傷更重的不是沒有過。
叛賊随時可能追尋到此處,他的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把剪子,不能有人洩露了他的蹤跡。
裴衍欲起身悄然離開,被褥下滑,驚見自己未着寸縷。
裴衍:......
恰逢此時,一陣雜亂的拍門聲伴着含混不清的喊話聲,在寂靜的夜裏傳了進來。
“阿嬌,心肝兒,我來了!”
是王順,醉酒歸家,聽說阿嬌有好東西要給他,這能等到明日?
登時連滾帶爬上山,“嬌嬌,好心肝兒,快開門啊!”
阿嬌還在睡夢,夢裏有根麻繩圈成了精一般,勒着她的脖子,她跑不開、掙不脫,正窒息之際,被砸門聲驚醒。
王順的聲音她就算做鬼都認得。
本打算明日這流氓一來,她就施計将人引去青雲山深處,一杯毒酒送人下黃泉。
反正她也不打算活了,官府難不成還要追去陰曹地府制裁她嗎!
但他怎麽今晚就來了?
院外砸門聲一下響過一下,往日裏新仇舊恨齊齊湧上心頭,阿嬌寒眸一閃,翻身下榻去開門。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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