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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沒有人會因為她而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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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沒有人會因為她而回來

已有數月不曾進青雲縣鬧市,她一路行色匆匆往回春堂趕去。

回春堂是舉國可數的大藥堂,天下藥材彙聚之地,在她沒出王家那回事之前,她采的草藥也都是賣給回春堂,和李大夫有幾分交情。

她到的早,回春堂尚未開始營業,只有幾個小厮在擦洗門面,瞧見阿嬌,也不似從前熱絡,自顧自地繼續乾活。

阿嬌焦急,家裏那個現今還不知如何了,“小哥,李大夫可來了?我有急事找他!”

“去去去,我們家不收你的藥!”小厮揮手驅趕,“我們李大夫也沒空見你。”

“我真的有急事,求求你,讓我見見李大夫。”

小厮被纏得煩了,端起髒水盆潑到阿嬌腳下,直将人潑了出去,“您這貴腳可別踏我們這清白地兒,若被人看到了,還以為我們回春堂和你這殺人庸醫一樣!”

阿嬌的裙擺、繡鞋都被污水打濕,風一吹涼飕飕的,就跟她現在的心一樣。

“怎能如此無禮!”身後傳來一聲男子的斥責聲音,阿嬌轉身去看,可不就是她要尋的人嘛。

李大夫年約三十,生得儒雅,穿一身雪青色長衫,腰間挂着只綠竹荷包,儀态翩翩。

阿嬌猶如看到救命的菩薩奔過去,“李大夫!”

小厮心虛,低頭哈腰地朝李大夫道歉。

李大夫帶着她入後堂,見她繡鞋濕透,又取了一雙女鞋給她。

“這是我妹妹的,莫嫌棄,”見阿嬌不接,又說:“不着急,春寒料峭,先換鞋吧。”

阿嬌只得在屏風後換了,李大夫又給她沏了一杯熱茶,讓她慢慢說。

阿嬌便将來意簡略地說了,并未提顧大哥的事,只說自己在鑽研阿爹留下的醫術研制丸藥,缺了一味藥。

李大夫是回春堂的少東家,于醫道上頗有造詣,看病也是看人,他看出來阿嬌沒說真話。

“曾有貴人懸賞百兩黃金購穿蓮草,重賞之下,的确有人不怕死進青雲山深處,多少人送了命都沒帶出來藥,這你是知道的。”

這事阿嬌當然知道,阿爹就是在那次上山之後,中了蛇毒,三月之後撒手人寰。

“李大夫,我知道此藥稀有,阿爹即便送了性命也沒帶出來,但回春堂是舉國大醫館——”

李大夫聽她這般說時,面上閃過一瞬間的愕然,而後打斷道:“你爹在時,還曾教過我一段時日,論起來,你該叫我一句師兄。”

“師兄勸你一句,這草藥你買不到,也別再去別的醫館問。”

阿嬌沒懂他話裏的意思,以為是價錢的問題,“李大夫,價錢不是問題。”

她出門前拿了顧大哥的玉佩,她知這玉佩對他很重要,但人都快沒了,主次總要分得清楚。

她還要再說,卻被李大夫打斷,“阿嬌,趁現下沒人看見,趕緊走。”

兩人說話間,外頭一陣喧嘩,李大夫快步走到垂簾邊,食指撩開一點縫隙往外看。

官差來了。

這兩日總有官差來搜查質詢,問的就是是否有人打聽、購買穿蓮草。

李大夫快步回到桌案旁,“最近官差日日都來盤查,是為了捉一個叛臣逆賊,你從後門走,今日就當沒來過,回山上去。”

阿嬌也聽到了外頭的喧嚣聲,見李大夫這般形容,她就算是個傻子,也品出來幾分不對勁了,當下腳步飛快,半跑半走地出了回春堂。

李大夫利索地将阿嬌用過的茶杯收起來,抹去痕跡後才去前堂應付官差。

只是在一刻鐘後,李大夫回到後堂,緊閉了門窗,緩慢轉動了下高幾上放置的玉蘭春瓶,一道暗門緩緩顯現了出來,他快步閃身入內。

-

卻說阿嬌從回春堂出來,一顆心還驚魂未定,一個拐角轉彎,又是仇人見面,當下脊背緊繃,牙關咬緊。

那王順在樓子裏厮混一整晚,正晃晃悠悠地要家去,一個拐彎就遇到這煞神,下意識扶着牆走。

但這兩旁都是臨街的店鋪,家家商戶都開了門,提水灑掃。

王順人前極為要面兒,梗着脖子,虛張聲勢,“阿嬌,你還敢下山!”

阿嬌背靠着磚頭牆壁,一顆心吊在喉嚨口,此刻只想速速離開。

王順見她勢弱,全不似那晚鬼上身的狠厲樣,頓時膽子就壯了,轉頭瞧着阿嬌來的方向,回春堂?

“你又來賣藥?”

“回春堂要是敢收你的藥,我就吵得全青雲縣都知道,他回春堂和你這殺人庸醫是一丘之貉!”

阿嬌隐隐從巷子深處聽見官差的聲音,救命藥沒買到,又瞧着眼前這狗屎一樣的爛人,煩得要死,又生了破罐子破摔,大家一起死的想法。

王順瞧她眼神不對,後退一步抵着牆,“我告..告訴你,那晚我瞧見了,你屋裏有個男人!你背夫偷漢!”

阿嬌心驚,怕他再說出別的,當下擡腳就踹,伸手就扇,王順看着高大,內裏虛成棉花,沒用得很。

王順倒在地上,抱着腦袋嗚呼哀嚎,心裏暗罵這娘們就是會裝乖,裝弱!

阿嬌着急回家,将人揍了一頓就馬不停蹄地往家趕。

見阿嬌走遠,王順立時收了那副求饒的賤樣,狠狠地“呸”了一聲,爬起來躲到僻靜處,小心掏出方才挨揍時從阿嬌身上偷來的玉佩,這玉通體溫潤,質地極透,就算他這種粗人也知這定然是塊好玉。

他琢磨着趁阿嬌那死丫頭沒發現之前,要麽奉與縣令大人,也和他兄弟那般在縣衙裏挂個閑差吃空饷,抑或速速找個識貨的買家,換些錢財吃酒賭錢。

意外來財,王順倒一時躊躇起來。

而阿嬌不知玉佩被盜,正快步出鬧市,也不知道顧大哥怎麽樣了。

若已經死了,那她就在她坑旁邊給人再挖一個,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這糟爛的日子也着實沒什麽意思。

路過城門口的布告欄時,她腳步微頓,上面貼着好幾張通緝令,大多都有畫像,只有一張只說了特征,不知是真不知容貌還是不想讓旁人知道容貌,通緝個犯人都遮遮掩掩,這朝廷也沒什麽前途。

阿嬌飛快瞟了一眼那特征,右肘內裏有一顆紅痣,腳步飛快回山去了。

-

卻說在山上躺着的裴大郎君,高燒一夜,醒來時就發現阿嬌不見了,連帶着他枕下的玉佩也不見了。

身虛體弱、氣血翻湧之下,伏在榻邊生生吐出一口黑血。

那玉佩是他母親的陪嫁,也是留給他的唯一遺物,這十數年不曾離身,這孤女家中貧寒,想來是見財起意,這幾日被阿嬌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糊弄,是他大意了,窮山惡水出刁民,誠不欺人。

她若是只藏起了玉佩倒也罷了,若是現于人前,別說她活不了,太子的爪牙不出半日就會追蹤到此處。

裴衍捂着腰腹,強撐着身體要下榻離去,剛落地就是一陣天旋地轉。

阿嬌到家時,還沒進卧房,就聽到一身沉悶的巨響,像是重物砸地的聲音。

她快步進屋,只見顧大哥摔倒在地,旁邊還有一口烏血。

“顧大哥?!”阿嬌沖上去将人扶起,靠在懷裏,見人面色青白,唇色烏紫,意識昏迷,探其脈,劇毒已入肺腑。

這毒比她想象的還要霸道。

先頭救這人的時候她還沾沾自喜,這點外傷她治起來綽綽有餘,沒想到後頭還有這麽一出。

可她給這人把了那麽多次脈,怎麽就沒把出來?

裴衍意識猶在,只是毒性發作,整個人不得動彈,睜不開眼睛,也說不了話。

阿嬌垂眸看着那張俊臉,他還穿着徐天白的衣服,陡然間有種荒謬的錯覺,徐天白死在去京城的路上,她沒能在他生命的最後陪伴他,所以上天要送這樣一個人來,告訴她,徐天白死的時候是這樣的。

讓她再一次親身感受最愛的人,死在身邊的感覺。

阿嬌伸手以指腹輕輕摩挲着他薄薄的唇,高高的鼻,曾經那些被她刻意掩埋、壓抑的難過和傷心沒預兆的都跑了出來,眼淚一顆顆順着光潔的面頰,彙聚在尖尖的下巴,她的眼睛像是開了閘,源源不斷,溫熱鹹濕的眼淚掉落在裴衍的臉上,好像他也在流淚一樣。

阿嬌更難過了,徐天白從來沒有在她面前哭過,他一向都是笑嘻嘻的,天塌下來能當被蓋的豁達心性。

阿爹走後,她便不想活了,是徐天白給她續了這幾年的命。

可他走後的日子太難了,就像一個無盡的長夜,活着本就是件極無趣、痛苦的事,曾經她總是在漆黑的夜裏憧憬黎明的到來,告訴自己只要再撐一撐就好了,等到他回來就好了。

可是沒有。

她生命裏珍貴的人,一個接一個,各有緣由地離開她。

沒有人會回來。

沒有人會因為她而回來。

裴衍看不到阿嬌的面容,卻感受到了阿嬌的傷心,眼淚落到他的臉上,流進他的嘴角,熱而鹹。

就像他幼年的那個深夜,他也是這般被人抱在懷裏,他看到了阿娘的傷心和眼淚,他擡手想要為她擦去,安慰她。

那個夜晚成了他一生的夢魇,自那時起,他的人生就好似一個無盡的長夜,唯有親手殺盡忘恩負義的小人、人面獸心的惡人,以熱血和人頭祭奠無辜枉死的魂靈,這世道才算有公義,他要去争這一份公義。

他不能死在這裏。

一股洶湧的熱流自胸腹而上,裴衍眉頭緊皺,手下意識抓住了什麽,又吐出一口黑血。

這一口血倏地止住了阿嬌的眼淚,她将人搬上床榻,要離開時,腰上一陣拉扯,低頭一看,是他拉住了一角衣裙。

阿嬌的眼睛紅得像兔子,明明看着是個嬌弱的姑娘,但神态裏總是透着股決絕的意味。

她矮下身,盯着那張臉,以她的目光為畫筆,細細勾勒他棱角分明的輪廓、高挺的鼻梁、薄如利刃的唇,這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人,她的指尖微顫,無限眷戀地撫摸過尚溫熱的眉眼,好像要将他的溫度、他微微翹起的額前發都深深烙印進她的魂靈當中,然後她很輕地笑了,如釋重負般吐出一口氣。

“我知道你不姓顧,若我還有命回來,咱倆就一塊瞎活;若我死了,就當是對我的成全。”阿嬌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将明黃色衣裙從他手中拉出來,裴衍的手中驟然空了,五指下意識地抓了抓,卻什麽都抓到,空蕩蕩,赤條條。

腳步聲漸漸遠去,阿嬌背上竹簍,拿着鐮刀,上山去。

大概子女總是要走上父輩的老路,曾經年幼的她抱着爹爹的腳,哭求他不要上山采那株藥材,她已經沒了娘親,不能再沒有爹爹。

“爹爹別去,爹爹要錢就把阿嬌賣了吧,阿嬌願意,求爹爹不要扔下阿嬌一個人!”

可她的眼淚太輕,打動不了爹爹求財的心。

或許不是她的眼淚太輕,是她太輕了,就好似世間一粒無關緊要的浮塵,無人在乎,無人在意。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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