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 24 章 救命之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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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嬌嘴角抽動了一下, 這葷和尚被打的是屁股,怎麽壞掉的是腦子。
天明小心翼翼扶腰在床榻上坐下,被褥還算軟和, 他一手一揮,僧服寬大的衣擺就像大雁的兩片翅膀張開, 翩翩落在腿兩側,又換了一副正經模樣:“你要怎麽去京城?”
“我是個良民, 有戶籍憑證,坐車、走路,怎麽都能去。”
“我還以為, 你要跟着那位大郎君一道北上呢。”
阿嬌垂下眼去, 纖長眼睫在眼下落下扇形的影, “雲泥不同路, 他有他的陽關道,我自有我的一根獨木橋。”
他這種人, 高高在上捉弄人, 拿人逗趣看笑話, 就是理所應當,或許在他看來,這甚至是一種恩賜。
但若是被他知曉, 她救他, 照顧他, 為他做的所有事都只是因為那張相似的臉, 上下颠倒,他反而成了那個被捉弄的人,阿嬌的腦海裏又閃過青雲寺裏夜狼吃人,她冷不丁打了個哆嗦。
從前她不畏懼死亡, 甚至常常在夜半祈禱,讓她嘎嘣一下死于一場意外,一了百了。
但如今不同了,她開始惜命了,她也愛惜徐天白的性命,不能讓他平白受她的牽連。
屋內陷入了一種難言的沉默,兩人都有種風雨欲來的蕭瑟之感。
“事情也未必像你想的那般壞,凡事多往好的看,才不至于走到絕境。”
阿嬌點頭,“阿寶就托付給你了,最多一年半載我就回來了。”
說起這事他立刻火大,他都這麽窮了還要來打他秋風。
“白日在那破柴房裏說,要把你這輩子所有的燒雞都給我,一出那破門,張口就威脅我,得分半只給阿寶,你真是比那楚館裏的嫖客還狠,前頭花言巧語哄人,結果不僅不給錢,反而還要姑娘倒找錢。”
話糙理不糙,但這話也太糙了,她聽不下去。
“你是個念經的和尚,多少積點嘴德罷。”
天明撇撇嘴,又道:“你想撇開那位獨自上京尋人,那位不見得讓你如願。”
“我知道,我有辦法的。”
“什麽辦法?又去求他?”
啧。
阿嬌假裝沒聽到他話裏的嘲諷,提起竹編紙糊的燈籠,帶着幾分驕矜,“這你不用知道。”
話畢,她推開木門,打算回家去。
不曾想,一轉身就看到裴郎君站在院外的桐樹下,一身雪青色的常服,衣擺繡着幾許文竹,桐樹一支枝桠垂落,葉子随風拂過他肩頭,說不出的清寂柔和。
不像提劍上馬的血戰将軍,倒像個錦繡叢中與書卷筆墨相伴的清雅公子。
阿嬌駐足看了小一會兒。
而後心裏打着鼓,走上前去,方才的話不知有沒有被他聽了去。
裴衍神色淡淡,接過她手裏的燈籠,昏黃的光暈透過薄紙照亮一點兩人眼前的山路,天上無星無月,地上春蟬朗朗,中間有兩人并肩,慢慢走着。
阿嬌悄悄拿眼角往上瞧他,見他面色如常,想來沒有聽到,一顆心慢慢放了下去。
天明站在窗邊遠眺這黑沉的天穹,以及那一雙慢慢消失在夜色裏的背影。
年初他給自己蔔了一卦,卦象雲,古佛位中留不住,青燈歲月不久長。
他坐在金身佛像之下,佛祖低眉,天明仰頭嗤笑,像他這般從泥地裏餓着、恨着、哭着長大的人,此生還能有什麽機緣造化。
但如今再看,或許真有機緣。
-
次日卯時二刻,天剛蒙蒙亮,阿嬌破天荒沒在房裏呼呼大睡,反而打扮齊整地推門出來了。
蹲在地上啃番薯,摸阿寶的裴璨轉頭看去。
只見她穿着一身明黃色衫裙,薄薄的腰帶繡着纏枝蓮紋,細細一收,便勒出一把盈盈纖腰,胸前懸着長命鎖,腳上踏着青布淺口履,亭亭玉立,似這山間的晨風般輕盈,又似那窗前蘭花般靈秀。
裴璨心中劃過一絲又輕又軟的異樣感覺,尚未分辨清楚,惡語已經迫不及待飙了出去。
“昨晚你去跟你奸夫私會,被大郎君抓包了吧?”
阿嬌蛾眉輕蹙,長着一張這麽可愛的娃娃臉,怎麽就多了張嘴呢。
她轉身去拿角落裏的背簍,裏頭放了一壺枸杞酒。
裴璨見她不搭理自己,還是不高興,“我知道,那寒潭後面的山洞就是你們從前私會的地方,裏頭竟然還有炊具、酒壇,那晚捉你回來後,大郎君已經都知道了,你竟還不知收斂,昨晚又出去。”
那山洞可不是她私會的地方,是天白哥來跟她私會後,回去時偶爾和葷和尚私會的地方。
這樣說起來,好像怪怪的,顯得天白哥不像個正派人,兩頭忙活。
那頭裴璨還在叽裏咕嚕,“別以為你長得好看、招人喜歡,就能這麽放肆,大郎君什麽漂亮女娘沒見過——”
話未說完,聲音戛然而止。
只因他口中見慣了美人的大郎君,此刻正握着一把沾着泥土的舊鐵鍬,從堂屋走了出來。
裴衍走到阿嬌身旁,目光自上緩緩落下,一寸寸細細碾過,将這漂亮女娘的每一處都看得仔仔細細。
唇角微微往上挑了挑。
阿嬌被看的不大自在,擡步走去抱阿寶的大腦袋,阿寶日日吃好睡好,又有大片山林自由瘋跑,早已不是當日站都站不起來的小崽子了,三十多斤重的狼兒子熱情去拱它漂亮娘親的脖子。
“走罷。”
裴衍上前,單手輕松拎起阿寶,将人解救出來。
阿嬌從地上撲棱起來,出門前交代裴璨,“我中午要吃山腳徐大娘家的肉包,你有空就去買了來。”
裴璨不想聽她的話,但三肥七瘦的肉包他也想吃,勉強“唔”了一聲。
算她會吃。
裴衍卻垂眸看了阿嬌一眼,刺頭裴璨從來桀骜,除了他,誰的話都不聽,如今竟會聽她的話?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只忠誠聽命于他的死士,受到了阿嬌的影響
裴衍一貫多疑,看向阿嬌的目光閃過幾分冷意和猜疑。
阿嬌沒有他的九曲回腸,一路跟阿寶走走、跑跑,上了山。
初夏時節,阿嬌的那棵橘樹枝頭綴滿了指頭大小的青色圓果,一顆顆藏濃綠油亮的葉片間,風一吹輕輕晃動,吹起一陣清苦香味。
她坐在樹下,仰頭看看橘樹,又低頭看着數月前挖的坑,故地重游,很難有詞語能形容她現在的心境,大難不死重了些,虛驚一場又太輕了。
她捧着枸杞酒淺淺抿了一口,入口辛辣刺喉,緩過片刻,舌尖才漫開一絲淡淡回甘。
裴衍沒讓她多喝,他還記得山洞裏的字,特意的略去後面隐藏着別樣的情意,他不喜歡這些東西,也不會放低身段去追問半句,但他的的确确有些許微妙的嫉妒。
他們相遇太晚,以至于阿嬌的人生裏,很多事他都占不到頭籌。
阿嬌細細咂摸着那點酒味,并不知此刻裴郎君的幽微心思,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昨晚更是徹夜未免,終于被她想通了。
她想其實她并不想死,只是那時活得太艱難太痛苦,所以騙自己要去死了,于是她不再受困于那些艱難和痛苦,每天只需要背着鐵鍬上山,今天挖一點,明天挖一點,一點點把日子熬着過下去,直到有一天,這個土坑挖成了,她又幸運地遇到了另一根救命稻草,說她救了裴郎君,不如說裴郎君是她的另一個土坑,今天要推他下山,明天要找穿蓮草,一件件事又支撐着她把日子熬着過下去,直到有一天,這個土坑也挖成了,而她也活着等到了轉機。
平蕪盡處是春山,平蕪盡處是春山,她終于走過平蕪盡處,能去尋覓春山外的心上人了。
裴衍見她不語,亦未開口,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看着曾經絆倒他的區區一土坑。
那日他雖受重傷,但憑借他的武功,逃脫并不算難事,偏生事有不巧,逃亡途中竟撞見一頭公狼緊追不舍,他且奔且戰,反手射出袖箭,那狼側身避過,旋即悍然撲來,他抽刀相搏,幾番纏鬥下來,公狼負傷遁走,他卻一時不慎,踩中了獵人設下的鐵獸夾,踉跄着跌入了這土坑之中。
裴大郎君自出生起,所有的洋相都在這出盡了,瞧着阿嬌對此處頗為熟稔的模樣,一絲詭異的猜測爬了出來。
“這土坑是你挖的?”
阿嬌瞧着他驟然冷下來的面色,不明所以點了一下頭。
“那鐵獸夾也是你放的?”裴衍的面色越來越沉。
阿嬌不敢點頭了。
她今日帶這位面慈心狠的大郎君上山,是想着故地重游,追憶下她當日的救命之恩,盼他能念及舊情,一時心軟應了自己的所求,但如今看來,救命之恩好像,好像要随風散了...
裴衍漆黑的瞳孔盯着她,那目光像是座高山,壓得阿嬌擡不起頭。
阿嬌在山間長大,對危險的感知如野獸一般敏銳,有幾個飛速而過的心慌瞬間,她感覺此人對她動了殺心。
眼前尚未被填上的土坑,莫非真要成她埋骨之地,阿嬌渾身僵硬矮下身去,抱住猶在刨土的阿寶。
留給裴大郎君一個弱小又無助的背影。
裴衍憋着一口悶氣,想要開口斥責,話到嘴邊卻又無從開口,若是換個人給他使了這等絆子,拉出去處置了就是,他都用不上生氣。
但眼前的阿嬌乖巧得像兔子,可溜得比兔子還快,打不得吓不得,憤怒的裴大郎君嗓音就似寒潭底養了百年的寒冰,直直朝阿嬌紮去。
“擡頭。”
阿嬌不敢動,也不敢不動,在這動與不動之間,她動了一小下,微微側頭,露出半個側臉,讨好的表情中帶着五分歉意、五分害怕。
裴衍冷笑着磨牙,性格裏早早就被壓抑的惡劣和幼稚的那一面,突然時隔十餘年,在這荒謬又陌生的中州之地被牽引了出來。
阿嬌真乃神醫啊,竟還有讓人返老還童的醫術。
他蹲下身去,雙手搭在阿嬌的肩上,微微一笑,在阿嬌錯愕的眸光裏,他手上忽然一用力,只聽得短促的“啊”一聲,阿嬌連人帶狼全都撲騰進了土坑裏。
阿寶還以為娘親在跟它玩泥巴,笑得鬼迷日眼,站起來抖一抖毛,塵土飛揚,撲了阿嬌和裴衍一臉。
阿嬌鼻頭、臉頰上髒兮兮的,發髻也松松散散,就像只剛從地裏拔出來的髒兔子,她坐在土坑裏,懊惱又荒謬,難不成峰回路轉,今日還真要被埋在這了?
裴衍大掌一揮,落在傻兒子阿寶頭上,“蠢死了。”
阿嬌一驚,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死”字,下意識摟住阿寶,這荒郊野嶺的,她喊破喉嚨都不見得有人聽見...
“我自從斷了生計之後,就只能在山中打些獵物果腹,那獸夾是為了抓野獸的,你...你自己撞上去,也...也不能,怎麽能怪我呢...”
裴衍從衣袖中拿出一方絹帕,捏着阿嬌的下巴,給她擦唇邊、鼻頭、臉頰上的灰塵,但因還生着氣,力道便不大輕柔,不像擦塵,倒像是賭氣磋磨。
最後他伸手在她軟嫩的臉頰上重重捏了一記,帶着幾分惱,又藏着幾分認命般的無可奈何。
或許他命中就有這一劫,既如此,天意不可違,他要把這劫數牢牢抓在手裏。
此前他已問過阿嬌,願不願随他回京,這棒槌一口回絕。
驕傲如大郎君是不會開第二次口的,他思忖着不若直接打暈,捆上帶走。
但這時候,棒槌突然開了竅。
阿嬌坐在她的土坑裏,火光電時間,好像悟到了一點從前都不曾想過的東西,雖不可置信,但來不及深想,她她抓住機會,立刻打蛇棍上。
“我聽聞京中有位李神醫,最擅針灸之術,我心裏很是仰慕,想着能否搭你們的車同行,一道去京城?”
阿嬌見他不應,還是一雙烏沉沉的眼睛盯着她,仿佛能盯出她心中的暗鬼,她又硬着頭皮道:“阿寶我暫時托付給天明師父了,他可以幫忙看顧,不過一年半載,我也就回來了。”
這話說的極有分寸,她先頭拒過他,若突然說想跟着他走,以裴郎君性情,估計會立刻疑心上她,說不準連山都下不去,這麽半真半假地說着,反而能取信于人。
“這有何難。京城西郊自有圍場,雖不及青雲山天然開闊,供阿寶嬉耍,已是足夠。”
在地上撅着腚歡快刨着土,又在泥裏打滾的阿寶聽不懂複雜的人話,是以并不知道它即将遠離故土,踏上京城的富貴繁華地,它也不知道這一去,此生再無機會,重踏上這片連綿的青山。
阿嬌緊接着又提起另一件事。
“小好的喜宴快到日子了,你還給了她一袋銀子做嫁妝呢,你去嗎?”
“李叔李嬸都很喜歡你,李家沒有別的男丁,小好身體又不好。”
說到這裏,她擡眼看他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得繼續道,“我的名聲也有點一般,想請你去給她撐個腰,省得日後那豆腐小郎君欺負她。”
裴衍對那個讨厭鬼的婚宴沒有興趣,他也沒那閑工夫,“不去。”
阿嬌眉眼垂下去,像是有些難過,但随即又懂事道:“你不去也沒關系,要不派個人跟我一道去,也可以順道看着我,省得我亂走,讓人擔心。”
這一劑劑懂事又貼心的迷魂湯灌下去,裴大郎君一時都有些目眩了,這棒槌活像是昨晚吃了太上老君的靈丹妙藥,一下就開了靈智,妙不可言。
這話都說到這裏了,他若是再攔着,多少顯得不近人情了,且他也不願意在阿嬌面前顯得像個冷心冷情、不值得托付和依靠的男子。
“你自己心裏要有數,我就只說這一句,觀完禮立刻就得回來,你要是敢晚一個時辰,我就和你算賬。”
說着伸手将人從坑裏拉出來。
這話聽起來也不像有人情味的樣子,但阿嬌心滿意足。
能下山就行,這尊大佛愛說什麽就說什麽,左右她不放在心上就是了。
今日目的已達到,她松了一大口氣,離開這土坑時,她終于想到了一個詞,不是大難不死,也不是虛驚一場,用劫後餘生,就是正正好的。
她笑眯眯地拿過鐵鍬要把這坑填上,這坑啊還是早填早安心。
裴衍對這土坑怨念很深,矜貴地站在橘子樹下,袖手旁觀。
“咕咚”一下,樹上掉下來個青橘子。
他剝開聞了聞,氣味清苦,倒是有股極天然的橘香。
“這個很酸的,”阿嬌揮着鐵鍬說道,“要再等幾個月,橘子紅了才好吃。”
“你吃過?”
阿嬌停了鐵鍬,雙手搭在柄上,随口道:“吃過啊,我小時候就跟阿寶一樣,進山打食,但我沒它厲害,常常獵不到,就只能吃青橘子果腹了。”
她看着那随風搖曳的橘子樹,頗為感慨,“這樹,算的上我的再生父母啊。”
阿嬌的語氣輕松中帶着些唏噓,有種時過境遷的豁達感。
但落到裴衍耳朵裏,心頭就像是被那細軟的橘葉掃過,不疼,卻密密麻麻地發悶。
他仰頭看着枝繁葉茂的橘樹,想着可以将這棵樹整棵拔起,送到京城,種到他的院子裏去,阿嬌想看也好,想吃也罷,都近在咫尺。
這橘子樹招蚊蟲,尤其是入夏之後,阿嬌并未開口提醒矜貴的裴郎君,是以兩人下山之時,他修長的脖頸處俨然起了兩枚紅腫的小包。
阿嬌踮起腳尖,關切地湊近細看,溫熱呼吸靠近,裴衍心頭微動,配合地微微垂首,任由她打量。
“暑氣漸盛,山裏蚊子毒得很,我給你制一枚驅蚊蟲的香囊,随身佩戴就不會招蚊子了。”阿嬌說道。
裴衍想起曾經那個麻布的香囊,下意識要拒絕,但到底沒說出口。
不曾想阿嬌回家後,就去找了裴璨,托他去薛記綢緞莊買綢緞,說要買一點好布做香囊。
“你順道替我問問老板娘,我的衣服做好了沒有,我去小好喜宴上要穿的。”
裴璨罵罵咧咧應下,轉頭就将此事回禀給了大郎君。
今日被灌了迷魂湯的大郎君現下心情着實不錯,聽到裴璨的回禀,心頭風雲又起。
乍一聽,合情合理,但精于多疑的大郎君敏銳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的意味,阿嬌一個窮鬼,每分錢都要用到刀刃上,如今竟然要花錢做這些花樣事兒,做香囊,買衣裙,聽起來她是要一下子把家底都掏空了。
“去查查那綢緞莊的情況。”
裴璨:“是”,見大郎君沒讓自己退下,“郎君還有什麽吩咐?”
裴衍:“去別家另買一副同樣的綢緞,帶回來給她。”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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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