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阿嬌的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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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嬌假裝無事發生, 眼神無辜地看向帳頂上的游龍戲鳳木雕畫,裴衍起身走到八仙桌邊,取來一碟子蜜餞。
“張口。”
阿嬌緩緩轉頭, 裴衍手裏拿着蜜餞,站在床頭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這情景叫她想起和許清淮初遇的那個晚上, 那時兄妹倆吵得不可開交,清淮不肯吃藥, 許清江就是這樣端着藥,拿着蜜餞等着她吃,那時她站在門外看, 心中很羨慕這樣吵不散的親情, 她的親緣很薄, 即便李嬸一家對她諸多照顧, 但到底是不一樣的。
不過她還有阿寶,昨晚上她聽到阿寶的狼嚎了。
“阿寶呢?”
裴衍沒有說話。
“李嬸一家還好嗎?”阿嬌又問道。
裴衍冷眼看着, 她的那一顆心怎麽就能塞下這麽多人, 要關心這個, 還要關心那個,怎麽就...
“死了。”裴衍冷言。
阿嬌雙眸一驚,費勁掙紮着要撲棱起來。
"你再動一下, 他們立刻就死。"裴衍道。
阿嬌不動了, 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裴衍往她嘴裏塞了一顆橘乾, 擡腳就走。
兇巴巴的,陰晴不定,阿嬌咬着橘乾,還怪好吃的, 她望向窗外,那裏種着一棵大樹,她歪頭看了又看,看了又看。
半晌後,她氣得翻了個白眼,那是她的橘子樹,她曾經的衣食父母。
報複她就報複,何至于恨到要挖她祖墳,這中州的橘樹,如何能适應京城的水土?
就像她一樣,阿嬌打量着這金屋一般的地方,也覺得她躺在這裏,實在是格格不入,只盼着這身體能快點好,她也好出門去尋人,是以她雖身在此處,心卻早已飛出這亭臺樓閣,飛到她想見的人身邊去。
三日後,阿嬌能挪動了,裴衍将人抱去了水榭。
水榭雕欄繞柱,廊下有清風拂過,竹簾微動,對岸是個戲臺子,絲竹管弦聲浸着那一池清水悠悠傳來,南曲伶人正在臺上婀娜婉轉地唱着。
阿嬌喜歡看話本子,自然也愛看戲,看得聚精會神都忘記了身上的傷痛。
裴衍見她如此自在,覺着這人好像無論在哪裏、無論什麽處境,都挺自在的,他盯着人看了幾眼,起身去忙他的公務。
聽說王家的主君已經來了兩三趟,非要見他一面不可,裴衍不是那等鐵石心腸之輩,自然要前去會見的。
王大人今日形容憔悴,眼下烏青,看着倒像是三日未曾安眠,見裴衍從簾後走出來,他立刻起身,擡手作揖。
“裴大人。”
裴衍微點了下頭,于右上落座,府中奉茶的下人端上來一盞獅山毛峰,他略嘗了一口,似是不順口,便拿了旁邊橘子剝着。
橘子皮一剝開,露出豐腴的果肉,清苦的橘香亦在空氣裏蔓延開。
王大人搓着手,額間冒出一層薄汗,不知現下能不能開口,但妻子危在旦夕,他一撩衣擺,在裴大郎君跟前跪下了。
“裴大人,因小女一事,卑職在大朝會上申冤求告,陛下也确責成刑部徹查,但刑部辦事推诿,幾日下來,竟還未查到實證。”說到此處,王大人激憤起來,“那刺客定是彭城公主所為,如此罔顧法紀之人,竟依舊每日飲酒貪歡,聲色犬馬!”
裴衍撩起薄薄的眼皮瞥了他一眼,并無接話的意思。
王大人只好硬着頭皮繼續說下去,“這當街刺殺的是裴大人的新婚妻子,豈非打的是您的臉面,這等奇恥大辱,裴大人當真忍得下去?”
裴衍唇角輕笑,手上慢條斯理地剝着白色橘絡,“王大人,我的臉面不是區區一女子能打的到的。”
“可小女自戕,讓我在大朝會上狀告,不是裴大人您的意思嗎?如今王氏被架在火上烤,難道裴郎君要袖手旁觀嗎?!”王繼開是心急如焚,言語也少了周全。
裴衍不認這句話,反而言語諷刺要挾,“王大人慎言,連陛下斷案都要切實的證據,我于何時、何地說了這句話,真進了刑部,這些都要交代清楚的。”
王繼開面色“唰”褪了下去,脊背一塌,整個人就像個傀儡一般沒了精氣神。
自那日大朝會後,次日就有人敲了登聞鼓,狀告他的夫人以毒物毒殺家中多名妾室、子女,人證物證均齊備地像早早準備好的一般,他的發妻當天就入了刑部大牢。
如今坊間傳聞,是王夫人作惡太多,惹得人家報複才要當街刺殺其女,更難聽的是,王家為了不得罪于裴郎君,威逼自家女兒自盡,王家累世簪纓,文官清流,如今的名聲卻是一敗塗地,王繼開實無顏面去見祖宗。
裴衍吃了一瓣橘肉,酸得倒牙,剛想将橘子扔到案上,眼珠子一轉,着人送給阿嬌。
他拿過布巾擦了擦手,對着地上的王繼開道,“我給王大人指一條明路如何?”
王繼開眼睛一亮,振起肩骨,“裴大人請講!”
“休妻,一切都是王夫人所為,王大人得知真相,痛心疾首,如何還能姑息養奸。”裴衍道。
“只是,只是發妻...”王繼開嘴唇嚅嗫,說不出完整的話。
裴衍卻沒這閑功夫聽他夫妻情深,他撣了撣袖口,起身往簾後走。
“王大人,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貴夫人你保不住的。”
王繼開被裴衍離開前的這一句話,驚得連打數個寒噤,朱雀大街刺殺、女兒自戕、大朝會當庭狀告、夫人入獄,浸淫官場多年的人在妻離子散後,才後知後覺這連環套,好像就是下給他夫人的。
可夫人一個後宅女子,與這裴大郎君又能有何仇怨?
王繼開想不清楚,他出了裴衍的蘭臺院,臨上轎辇前,他擡頭望向檐下牌匾,字跡鐵畫銀鈎,淩厲森然,好似能探出漆黑利爪,攫人心肺,他一時都喘不上氣,渾身發寒。
同樣喘不上氣的還有在水榭裏的阿嬌,原本她看戲看得怪高興,忽然有人送了個橘子來,她見那橘子剝得乾淨,不疑有他拆了一瓣,吃了。
“嘔——”
真他娘的酸到姥姥家了!
侍女趕緊端水給她漱口,不巧一口水下去嗆到了,阿嬌扶着胸口歪在美人榻上咳嗽,每咳一聲心裏就罵一句,就知道他沒擱好屁!
阿嬌咳得臉紅脖子粗,若非如今行動不便,她登時就要起來去尋他晦氣!
到了晚膳時刻,阿嬌婉拒裴大郎君一道用飯,早早将門關上了,侍女們垂手低眉站在廊下,生怕大郎君遷怒,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只見大郎君摸了摸鼻子,轉身走了。
竟然沒生氣?
裴玦晚間來回話時,就見他家大郎君一個人坐在裏間用飯,一桌的珍馐美味,他筷子都沒動幾下,看着像是不大合胃口。
大郎君擺了擺手,讓下人将飯食撤了下去。
“如何?”裴衍問道。
“午後國公夫人就喬裝去了诏獄,見的正是王夫人,說了什麽不得而知,但她出來後,王夫人就不似之前那般叫嚣硬氣,反而如行屍走肉般,沒了精氣神。”
裴衍的眉眼覆着一層冷翳,眸光沉沉,不知想到什麽又嗤笑了一聲。
裴大郎君自西北歸京後,一直暗中調查先長公主中毒舊案,先長公主自生産後,常年體虛纏綿病榻,府醫皆斷為産後虧空,陛下也曾多次派宮中太醫來為公主診治,蹊跷的是那麽多年,竟無一人道破是毒物侵身。
大郎君潛心探查,從裴國公起,順藤摸瓜一步步查下去,終于查出了毒物的名目與出處。
原來這裴國公心系青梅泸州楊氏,卻也不舍皇家富貴,公主下嫁後次年有孕,裴國公狗膽包天,暗中與楊氏茍且,又通過楊氏之手,拿到王家祖傳的毒藥秘方,悄悄下在公主的日常飲食中。
毒素日積月累,大郎君自出生起便帶寒症,先長公主更是日漸消瘦,為着大郎君,公主苦苦支撐數年,終是撒手人寰。
此事蹊跷衆多,牽涉人廣,裴衍不解這漏洞百出的毒計為何無人拆穿,他甚至記得當年母親也是知情的。
直到許清江帶着陳年秘辛來找他投誠,他才知道裴國公膽敢加害天皇貴胄,是因其後有太子指使。
都說天家親緣繁茂,宗親血脈綿延滿宮,實則人心涼薄又險惡,陛下為着江山國祚,皇家顏面,也為着兒子,知而不言,任由他的女兒玉減香消,查來查去,最後卻是這樣的結果,怎能不叫裴衍心寒、憤怒。
殺母之仇不報,豈非枉為人子,那些牽涉其中的人,他要一個一個清算。
“去打點刑部的李侍郎,從嚴從重,背着那麽多條人命,能淩遲不腰斬。”裴衍道。
“是。”裴玦應道。
大郎君在徹查當年公主枉死之事,他是知情的,只是知之不深,郎君心思深沉、審慎多疑,就像生長在懸崖峭壁上的一塊堅冰,即便是他們這樣一起出生入死過的死士,也不會坦誠相告、交底托付。
裴玦出去時,正好瞧見大管事捧着一個紅漆食盒站在廊下,“郎君晚膳用的少,特讓廚司做了紅豆圓子蓮子羹,大首領辦差辛苦,亦送了一碗到您房中。”
“多謝管事。”
裴玦是大郎君的死士,大郎君不愛吃甜食,他也不會愛,且郎君現下正生着氣,想來大管事今日這馬屁是要拍到馬腿上了。
裴玦快步出院,拐入回廊前餘光恰好瞥見房中的大郎君,他正拿起湯匙嘗了一口那蓮子羹。
裴玦駐足,大郎君連吃兩口,又吩咐了什麽,大管事白白胖胖,笑得褶子都出來了。
裴玦大感意外,郎君何時改的口味?他為何不知?
他沉下眉去,深思起來。
大管事很快就出來了,還是拎着那紅漆食盒,瞧見裴玦竟還沒走,又笑着道:“大首領,郎君誇贊這甜羹好,您也快去嘗嘗罷。”
裴玦瞧着管事沿着抄手游廊,提着食盒又往漱玉軒的方向去了。
那是阿嬌姑娘住的地方。
一朝被蛇咬,阿嬌不吃那甜羹,侍女出來時,對着大管事搖了搖頭。
“可有說了,是大郎君命我送來的?”管事問道。
侍女又點了點頭,這話實在難說出口,就是說了是大郎君送來的,姑娘才不吃呢。
管事發愁,“這可如何是好,我還得回去跟郎君回話呢。”
侍女欲言又止,神态有幾分為難局促,“姑娘倒是有話,請大管事帶回去給郎君。”
管事松了一口氣,“有就好,有就好。”
侍女深吸一口氣,像是豁出去了一般,道:“姑娘說大郎君打一棒子給顆甜棗,訓猴呢。”
說完兩人面面相觑,映着廊下的榴花燈,神情都是一片難言的空白。
管事再白胖的身子都好似蕭條了起來,這話要怎麽回給大郎君?
今晚這精心烹調的馬屁當真是要了命了。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末加了500字,沒看過的寶可以再看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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