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廊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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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一身赤霞繡折枝海棠襦裙, 金線團紋光華流轉,面着粉黛,朱唇點绛, 實在是明豔傾城的好姿容,金蓮緩緩落地, 她擡眸看向熙攘人群,那些注視着她的目光, 或探究,或驚豔,或不屑,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 帶着居高臨下的驕矜和嘲諷。
衆人瞧着公主的視線逡巡一圈, 最後還是落在了裴大郎君身上, 她的眸光上下一打量,眼中浮起一層饒有興致的意味, 但她并未上前攀談, 與身旁男子說着話入了宮城。
随着兩人身影慢慢消失, 原本寂靜的周遭,又慢慢喧嚣了起來。
“瞧見了沒,聽說那是公主的新寵, 為了這一位, 公主府裏許多舊人都散了出去。”
“确實是俊俏, 瞧着氣質溫潤, 倒沒有那等谄媚的腌臜氣,若我有公主的權勢,我也要尋個這樣的,就算天天放着看看, 也是養眼啊。”
“就只養養眼?”
衆人說說笑笑從阿嬌身邊經過,瞧着是裴大郎君,紛紛噤聲低眉,微微屈膝行了個禮。
方才公主身側的那位男子,容貌與裴大郎君頗有幾分相似,只是這話頭可沒人敢在他面前提起。
坊間多年來一直謠傳公主苦戀裴大郎君多年不得,如今尋了這麽個五分相似的男子,就像是為這段求而不得的單相思蓋上了個貨真價值的戳。
裴衍雖身處言論風波當中,但他神色坦然,垂眸看向身側的阿嬌,竟然頗為平靜,倒出乎他的意料。
“走罷。”他擡腳往宮門走,走了幾步發現阿嬌沒有跟上來。
她停在原地。
正值午時一刻,日照當空,她穿着暖杏色襦裙就站在紅色宮牆邊,綠柳如絲,暖風吹起她的衣擺,眉眼間不見笑意,也沒有裴衍曾經在畫上看到的,那種明媚動人的青澀歡喜。
她就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兒,搖搖欲墜。
裴衍在某些方面十足的小心眼且惡劣,他看着阿嬌垂落在身側,空蕩蕩的雙手,心想,這手裏合該要捏着一截風筝線的。
他緩步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整個籠罩着,“怎麽不走了。”
阿嬌微微仰頭,空洞的眸光裏像是沒聽懂裴衍的話,櫻唇微啓,裴衍以為她要說些什麽,微微低頭,漆黑的眼睛盯着她,似山中盯着獵物的猛獸,帶着股蓄勢待發的狠勁兒。
如果她敢掉一滴眼淚,或是說上一句他不愛聽的話,裴衍當下就能打道回府,将人綁起來狠狠揉搓一番,這般想着,他竟出乎意料地燃起了幾分隐秘的期待。
可阿嬌什麽也沒有說,她像是什麽都沒有聽到,也什麽都沒有看到,就像蝺蝺行于荒野的逆旅之人,她被天邊那輪火紅的日頭煎熬着,神智混沌、搖搖欲墜。
現下的她需要抓住點什麽,她迫切地需要一點什麽,不要只有空蕩蕩的白、睜不開眼的紅,哪怕是一把尖刀也可以,哪怕是一杯鸩酒也可以。
裴衍視線下滑,瞧見兩根細白的手指抓住了他緋紅官服衣袖的一個小角,以微乎其微的力道輕輕扯了一下。
就好似綠柳拂過肩膀,細微的晃動順着衣料漫至肩頭,混雜着阿嬌茫然且委屈的神情,齊齊落進他的心底。
暖風徐徐,裴衍別過眼去。
半晌後,他道:“走罷。”
寬大的衣袖交疊,于暖風中飄蕩、纏繞,阿嬌牽着那一點衣角,茫然又無措地跟着他往高聳巍峨的宮城裏行去。
皇後娘娘千秋壽誕,于和寧殿設席,交泰殿受賀。
裴衍帶着人進了交泰殿,給皇後行禮賀壽,皇後娘娘不似上次在太初殿外般穿着常服,一身織金鸾鳥的宮服雍容典雅,金釵垂珠、風華端儀。
只是她已入暮年,陛下身邊環肥燕瘦、青春貌美之人層出不窮,娘娘的眉眼之間便總是攏着幾分愁。
但見到裴衍,她會開懷上幾分,朝外孫招了招手,安慰道:“王家的事讓你受委屈了。”
裴衍低着頭,讓高坐于鳳椅上的娘娘摸着他的頭發,“是臣的疏忽,娘娘莫要挂懷。”
“陛下不日就會給昭華賜婚,想來往後她不會再與你糾纏了。”
裴衍眉梢一挑,這倒是件意外之事,“太子爺也同意?”
“昭華已是雙十之數,沒有再留着的道理,便是一國儲副也拗不過天理倫常。”娘娘垂着眉眼,淡淡道。
裴衍沉下眸子,拇指撚着食指指腹,再擡眼時已經一片清明。
殿外還有諸多命婦大臣等着為皇後行禮受賀,兩人并未多言,娘娘瞧了一眼站在裴衍一側的侍女,一雙杏眼明眸如春日湖水,日光點點,清波緩緩,只是看着有點呆呆的,不甚機靈,不像是能在衍兒身邊伺候的人。
裴衍瞧皇後看了一眼阿嬌,笑道:“丫頭第一次進宮,讓娘娘看笑話了。”
“你心裏要有數。”
皇後看出了裴衍的在意,顯然她并不認可這份在意,裴衍如今在朝堂、在陛下心中,外頭看着煊赫,實則如履薄冰,稍有差錯就是殺身之禍,這般處境下,身邊的人若還蠢笨,豈非是火上澆油。
他點了點頭,語氣淡淡:“不過一個侍女而已,娘娘多慮了。”
阿嬌跪在地上,伏低着身體,她看不見兩位貴人說話時的神态,卻可以想見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态。
在這些天潢貴胄眼中,她只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蝼蟻,她沒有尊嚴、沒有姓名,甚至可能并算不上是一個人。
裴衍起身往殿外走,阿嬌就跟在他身後走,這宮裏的每個人都穿的像天上的神仙,卻一個個都像是被抽了魂靈的木偶,挂着一樣得體疏離的笑,說着相似的吉祥如意話,磕着規規矩矩卻并不真心的頭。
他寒窗十載,為的就是成為這樣的人,過這樣的日子嗎?
阿嬌忽然生出一股濃烈的心灰意冷。
裴衍帶着人一路到了和寧殿,其間歌舞升平、絲竹繞梁,一衆人等早已落位,裴衍一擡眼就看到了坐在最前頭的太子殿下,及其下位置的公主。
太子被殿下封禁東宮月餘,憑着一封東南來的軍情密報,又借着皇後的千秋華誕,終是讓陛下松口,将人放了出來。
東南抗倭是軍國大事,而如今東南軍的統帥是彭城公主已逝爹爹的副将。
公主上有太子殿下,下有整支東南大軍做靠山,且前還有一對為國捐軀的父母,這樣的身世若是不驕縱恣意,怕是都有悖常理了。
宮人頭前帶路,将裴大郎君引至右側食案落座,阿嬌跪坐在其身後,她低垂着眉眼,胸腔中的那顆心又跳了起來,耳邊都似有嗡響,她悄悄擡眸看向斜對面的人,男子眉眼溫潤,甚少開口,不時為公主斟一兩杯酒,或者替公主擋一兩杯酒。
太子遙遙舉杯,和裴衍碰了一杯酒,兩人好似不曾有前頭的諸般龃龉,反而更像許久未見、關系親厚的親人。
裴衍放下銀酒杯,眼尾餘光瞥到偷看的阿嬌,雙眸一斂,下手頗狠。
阿嬌右手一陣劇痛,手指像是要被擠壓斷了。
“你再看,眼睛就別要了。”裴衍冷聲道。
阿嬌飛快垂下眼,嘶嘶吸着氣,右手被他攥在掌心,疼得她不敢動。
裴衍的手背青色經絡繃起,牢牢抓着她的手放在膝頭,過了會兒,他才松了一點力道,拇指指腹緩慢撫着她的手背。
阿嬌畏懼此人的陰晴不定,道:“我給郎君布菜。”
裴衍瞥了她一眼,像是在懷疑她,又像是在期待着什麽,松了手,目光朝食案上的那一道鮮筍點了一下,阿嬌在蘭臺院跟着嬷嬷學過,也看侍女們做過如何為郎君布菜,她聰明,這事又不難,是以學得有模有樣。
她揉了揉發紅疼痛的右手,執箸,欠身為他夾了一筷子清炒的綠菜。
裴衍垂眸瞧着放在他面前碗碟當中的那一根綠油油的菜,眼皮撩起飛快看了一眼斜對面的男人,才轉頭看向阿嬌。
腦子裏滿滿都是:狗膽包天,四個字。
但瞧着阿嬌的神色,并沒有放肆的意思,反而帶着幾分惶惶不安。
“怎...怎麽了?”阿嬌瞧他要吃人的眼神,不安地問,“大郎君不愛吃這個的嗎?”
裴衍覺得這人在跟他裝,裝着怯懦驚惶的模樣,實則說話做事都在挑釁,一款很軟的硬茬味兒。
阿嬌不知哪裏不對,心跳愈發快了,瞧着案上放着小金桔,想到他平日愛吃幾口橘子,又道:“要不我給郎君剝個橘子。”
裴衍晦暗沉冷的眸光變了,他朝着阿嬌彎起唇角,朝她招了招手。
阿嬌惴惴附耳過去。
“你再說句我不愛聽的,嘴巴也不用要了。”
這話太瘆人,阿嬌立刻抿緊了唇,她不知哪一句說錯了,但先認錯總是沒錯的。
能出現在今日宴席上的都是達官顯貴,心眼一個賽一個地多,且裴大郎君又總是人們視線交彙所在,這點動靜悄無聲息地都落在了在場官宦的眼裏,大郎君似與那侍女關系匪淺。
衆人又頗為一致地看向公主,只見公主正舉着酒杯站在太子身旁,鬧着要太子喝她敬的酒,不多會兒太子妃更衣回來,于太子身側落座。
“嫂嫂回來的可真快。”公主意味不明地道。
太子妃溫婉笑着,對太子道:“殿下近日偶感風寒,莫要貪杯啊。”
太子握住太子妃的手,溫情脈脈:“好。”
公主眸中轉冷,提着裙擺回到她的位置,一杯接一杯喝悶酒。
席間觥籌交錯,時常有人來給裴衍敬酒,裴衍有時喝有時不喝,一番交際下來,他眼尾泛起了一點薄醉的紅。
他瞧了一眼太子與公主那頭的官司,寬大厚實的手掌搭上阿嬌垂着的手,“扶我去更衣。”
阿嬌正神游天外,忽猛得被他扯了起來,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後往殿外走。
正在飲悶酒的公主看見了,回頭看了一眼太子,亦搭着身旁男子的手起身,往殿外走。
太子正在被一群官員圍着敬酒,于縫隙中亦瞧見了這前後腳出去的兩人,他微微蹙眉,招來心腹耳語幾句,那心腹便也跟着出去了。
裴衍倒不用阿嬌服侍她,何況她也不會,如今她身體康複地差不多了,再過個把月約摸就能痊愈,他并非重欲的人,但也不是那寺廟裏的和尚。
宮人扶着裴大郎君入了裏間,阿嬌獨自站在廊下,恰好廊上挂了一只畫眉鳥,它在籠子裏走來走去,不時撲騰下翅膀。
公主來得很快,她擡手逗了逗籠子裏的雀兒,随口道:“裴大郎君在裏面?”
阿嬌不知道該不該說,或者應該先給公主跪下磕個頭,可她什麽都沒有做,只是将視線落在公主身側之人的手上。
他的右手虎口處應該有一道疤,那是為她修葺屋頂時落下的,青雲山一入夏,雨水頗多,她的屋子滴滴答答總是漏水,他便尋來了好些瓦片,戴着草帽,頂着毒日頭一片一片為她搭起一個不會漏雨的屋子,晚上睡覺的時候,她就再不用在薄被上鋪油布擋雨了。
昭華俯身貼近這侍女的面容,盯着她瞧,裴大郎君孤傲,怎得連他的侍女都是一樣的臭脾氣,“冒犯公主,可知該當何罪?”
話音剛落,就有宮人上前按着阿嬌的肩膀往下跪。
阿嬌一向是個能屈能伸的性子,可當下,她執拗地盯着那只手,就是不肯跪。
“你個賤皮子,誰給你的膽子在宮裏這般放肆!”說着那宮人擡手落了一巴掌。
阿嬌的臉上登時浮起紅痕,火辣辣的,但她在猜想,她應不應該覺得疼。
那宮人見她還不肯下跪,揚着手還欲再打。
“你放肆。”
涼而沉的聲音自殿內傳來,裴衍面上薄紅未褪,眸光似深潭寒泉,他緩步從殿內走出。
那宮人看到裴大郎君,立刻就跪下了,全然沒有方才的張牙舞爪。
阿嬌垂眸看着那人微微顫抖的肩背,并沒有快意,反而是濃厚的荒謬感。
這裏的人不論尊卑,都很奇怪,奇怪到都不像個人。
裴衍的眸光落在阿嬌的側臉上,眉心微蹙,手稍一擺,身後的兩人便快步出來,架起那宮人就要走。
公主阻攔道:“裴大郎君,打狗還要看主人。”
裴衍輕嗤一聲,依舊着人将那宮人帶走了,他道:“公主,借一步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沿着長廊行去,方才熱鬧的這處倏地冷了下來,明明已經入夏,廊下的穿堂風卻吹得阿嬌身心都在發抖。
一臂之遙,他靜靜地站着,眉眼清淺,目光淡淡地看着那只籠中畫眉。
再沒有比這更讓人難過的重逢了。
阿嬌在心裏這樣想。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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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