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是可以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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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嬌先前托宣和堂裏的張媽買了幾套尋常夏衫, 今日一進宣和堂,就察覺醫館裏有些不同尋常的氛圍。
病患喧嚷,人數較前多了許多。
醫館裏的人神态格外嚴肅, 連一向蹦蹦跳跳的阿苓走路都穩當了,她牽着阿嬌姐姐進了後院的屋子, 小聲說:“嬌姐,李大夫回來了。”
阿嬌拿了一套淺青細布夏衫換上, 剪裁樸素寬松,袖口收緊,素雅乾淨, 是尋常女兒家的清麗模樣。
“哪個李大夫?”
“李成月李大夫, 咱們宣和堂裏的頂梁柱, 前兒那鳶娘來鬧時, 就是找的咱李大夫。”
阿嬌走到木制面盆架前,低頭就着臉盆裏的水整理發髻, 她想起來了, 當時掌事的說這位大夫去綏北出診了。
将頭上的釵環全都拆了下來, 拿了塊手帕包好,與來時的華服一道放好。
阿苓看着那些華麗精美的玉釵、耳環,心生向往, “嬌姐, 這些首飾、衣服這麽漂亮, 你為什麽要換下來啊?”
阿嬌牽着她的手出門往前堂走, 夏日的晨光剛剛好,帶着一點點生機的蘊熱,“因為那不是我的,非己勿貪。”
阿苓不明白, 難不成是嬌姐賃來的?
今日大約是頂梁柱回來了,故而病人多了許多,阿嬌是第一次坐診,心中難免緊張,但好在她沒名氣,且又是個女大夫,來找她看診的不過是些頭疼腦熱的小毛病,雖有些失望,但坐冷板凳也在情理之中。
病人寥寥,她端着茶缸子出來道茶吃,瞧見李大夫的門前大排長龍,“啧啧”兩聲。
一旁排隊的老嬸子閑着無聊,見阿嬌站她後邊,以為她也是來看診的,“瞧這麽些人,李大夫怕是午飯都沒得吃喽。”
“嬸子,宣和堂那麽多位大夫,為何大家都盯着李大夫啊?”
“李大夫心善,別的大夫得三四兩才能治好的病,費錢不說,還遭罪,李大夫妙手神醫,知道我們都窮,總是會開便宜些的藥,藥效還好,你說不看她,看誰呢。”
阿嬌聞言,踮着腳往裏頭望了望,人頭攢動,她只能看到一個遠遠的清瘦輪廓。
人望高山,總會心生敬意、心潮澎湃,阿嬌亦是心頭微熱,倘若有朝一日她也能成為這樣受人信賴、推崇的大夫,此生無憾矣。
日頭轉過中天,慢慢往西落,小厮已經在門口攔客,阿嬌坐在堂中,在熙熙攘攘、吵雜人聲裏靜靜地翻看醫書,青雲山數載清寂,早已養得她心靜,神定。
不知到了什麽時辰,醫館裏人煙慢慢散去,她頭上、醫書上落下一道陰影,阿嬌擡頭看,那女子年約三十,面容端莊冷冽,眉宇間斂着醫者獨有的清冷威嚴。
阿嬌放下醫書,起身,“李大夫。”
李成月手上拿着一個包子,那大概是她今日的午飯,一直來不及吃,又冷又硬。
“聽說鳶娘鬧上門的時候,是你解的圍?”李成月道。
“舉手之勞,女子艱難,鳶娘是事出有因。”
李成月身量比阿嬌高,她清冷的眉眼垂下,看了阿嬌一眼,少女容貌姣好,縱使一身粗布尋常衣衫,也掩不住眉眼間靈動鮮活的氣韻,先頭掌事與她說,堂裏來了個貴小姐,他本不想要,但大夫們一致認為她醫理紮實,辨症有章,只要再潛心歷練數載,日後定能成氣候。
“聽聞你富貴出身,既知女子艱難,女子行醫更是難上加難,怎麽還要來吃這份苦?”她說話時,聲音沉沉,似質問又似威壓。
阿嬌清淺一笑,“難是難,但并不苦,李大夫沒吃飯吧,賞臉一起吃個便飯?”
李月成雖餓了一日,但也無意與不相熟的人一道用飯,剛想拒絕,就被人拉住手腕往外拖着走,“快走快走,晚了可就吃不上了。”
阿嬌帶着李成月去了李記的包子鋪,人還沒坐下,李嬸和小好就竄過來了,格外熱情地與李大夫攀談。
這一說話,她才知道原來小好口中給她治病的人,正是這李大夫。
“我最近好了一些,夜半心悸得少了些,平時也少覺胸悶氣喘。”小好道。
“嗯,藥繼續吃着,下個月再來找我看診。”李成月道。
李叔端上來一疊子熱騰騰的白饅頭,另配上兩碗羊肉湯,湯色濃潤,鮮香入味。
大約前兒說錯了話,李叔不大敢看阿嬌,放下吃食匆匆就走了。
“你李叔心裏愧疚得很,長籲短嘆一天了。”李嬸道。
“那我等會安慰安慰李叔,”阿嬌笑道,“嬸,你去忙吧,不用陪着我們。”
瞧着她神色不似昨日般張惶失措,李嬸才放下心來,走到前頭幫忙。
“你與李家很熟?”李成月問道。
阿嬌挪過一旁的辣醬和陳醋,道:“我是個孤兒,不是什麽富貴小姐,李叔李嬸自小就很照顧我,我們算是一家人。”
“這辣醬是李嬸秘制的,羊肉湯加了這個,好吃賽神仙。”
李成月一挑眉,頗為意外。
“小好的病能治好嗎?”阿嬌問道。
李成月加了兩大勺辣醬,又咕嚕咕嚕許多陳醋,攪拌着道:“徹底根治不易,但只要細心調理上一兩年,這病便不會礙她年歲。”
“先前一直是你給她診治,開的藥方?”
阿嬌聽到能不礙壽數,高興得只差跳起來,她強抑着激動,點了點頭。
“挺好,這心悸之症是胎裏帶出來的,她如今能有這樣的身體底子,是你悉心診治的好處。”
阿嬌嘴角上翹,端起羊肉湯碗,俏皮地碰了下李大夫的碗,“叮”一聲,清脆活潑。
她說話倒也不謙虛,大大方方道:“李大夫謬贊啊。”
李成月素來嚴肅待人,無論是跟病患還是和同仁說話,都得端着一副沉穩持重、不茍言笑的模樣,只因她的師父教她,女子行醫較男子更不易,若要人信你,醫術好是其一,其二是沉穩的醫者氣度,但瞧着阿嬌這般靈動,她難得也笑了下。
那笑恰似靜湖起微波,清冷裏多添了幾分親和。
阿嬌那顆懸着的心,終于落了下來。
李成月又問她之前在哪行醫,擅長何類病症等問題,阿嬌答得順暢,只是當李大夫問到她日後欲往哪方面鑽精時,阿嬌沉默地低下頭,不言語。
“現在想不清楚沒關系,等你想好了再告訴我。”李成月道。
片刻後,阿嬌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湯匙,擡頭問道:“李大夫,若一人因意外失憶,可有辦法令其恢複記憶?”
李成月眉梢微微一挑,倒覺此事湊巧,“早前我曾接診一幼女病患,她不慎磕傷了頭顱,血流不止,醒來後竟全然沒有了記憶,我為其診治兩年,漸有好轉,幼女家中貧寒,無力再在京城求醫,年前回了老家,我此次去綏北,除了在當地坐館行醫,更有一則是要再看看這幼女情況。”
她心頭一緊,急忙追問:“她怎麽樣?能想起來嗎?!”
“除了偶有頭痛之症,其餘往事盡數憶起,已然無礙。”
阿嬌心有驚雷,放在桌案上的手指都在微微發抖,像是委屈又像是激動,鼻子都在發酸,“可以治的,是可以治的,對嗎?”
那日在宣和堂,她把了很久的脈,把到最後心中只剩灰暗,但如今遮天蔽日的灰暗裏裂開一道縫隙,溫煦晴光順着隙縫傾瀉而入,一掃連日沉郁。
“行醫之人從不妄下斷言,須得細察病症虛實,方能論斷。”李成月道,“是誰失憶了?”
“我的...”
阿嬌猶豫着停了下來,要怎麽向別人描述她和徐天白的關系,她垂下眼,纖長的羽睫在眼下落下一痕陰影,她的沉默就像那一團陰影,說不出,道不明。
片刻後,她擡眸,嘴角扯出一點難看的笑,“若他願意治,我會帶他來。”
兩人今日是初見,并不熟絡,話講到這裏,李成月也不會再追問下去。
從李記包子鋪走出來時,殘陽已漫過青瓦,晚風卷着餘熱,西市街巷入了晚市盛景,攤販吆喝不絕,行人往來穿梭,滿目皆是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阿嬌要回宣和堂換衣裳回國公府,兩人道別後,阿嬌獨自往宣和堂去。
剛過青雀街,就看到一架鎏金錦輪馬車徐徐駛來,青緞垂帷、華貴無雙。
車架前,有十名勁裝侍衛持鞭開路,後有十名鐵甲護衛随行,車架兩側各有兩名錦衣侍女垂首侍奉,清風漫卷青緞車簾,薄簾輕掀時,她恰好看到了車架中相互依偎的兩人。
阿嬌靜靜凝眸注視,周遭的車馬喧嚣好像在這一瞬間盡數歸于死寂,唯獨那一雙人的淺笑言語,鮮活清晰,緩緩朝她靠近。
“市井卑民竟敢直視公主殿下,擋車架去路,還不快滾!”
厲聲喝罵未落,長鞭狠狠抽在她左臂,白皙皮肉頃刻紅腫綻裂,灼熱刺心的痛感順着手臂猛沖向心髒。
侍衛見她仍舊呆立不動,怒目圓睜揚鞭欲再打,街邊熱心老嬸慌忙伸手将她急急拽至一旁。
馬車緩緩駛過她身邊,徐天白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站着的阿嬌,一向靈動明亮的雙眸,此刻卻像蒙着一層濃霧,面色瑩白失色,僵立原地。
他心中沒來由地泛起陣陣酸澀,一顆心像是被人攥着一般,他下意識伸手撩開車簾,甚至想起身下車去。
“徐郎。”
昭華輕喚,順着他的目光望去,朱紅唇角彎起,她望着人群中失魂落魄的人,緩緩将頭靠在徐天白的肩膀上,笑說着什麽,徐天白聞言一愕,轉頭去看,卻有一只纖纖玉手,指甲着嫣紅丹蔻,覆上他的側臉,将人轉了回來。
車簾緩緩落下,隔絕了內裏光景,煊赫儀仗、寶馬香車漸漸走遠。
阿嬌在人潮洶湧的長街上,無知無覺枯站許久。
腦海中不斷浮現那日皇宮裏的煊赫威儀,她遇見的每一個都是身份貴重的達官顯貴、鳳子龍孫,那是一個全然有別于青雲山的權貴之地,她內心惶惶,除了磕頭什麽都不會,諷刺的是連磕頭都變成了一種對她的恩賜。
在巍峨的皇宮裏,滔天的權勢裏,她甚至算不上一個人。
可能是太膽小懦弱,她并未生出要在此地搏一個名姓的雄心壯志,反而極為害怕這樣吃人的地方,她只想逃,逃出生天。
但這是天下人都推崇備至、心向往之的地方,她畏懼,或許徐天白和她不一樣。
如果這就是他要選擇的路,如果這就是他所追求的榮華,她又有什麽權力,又有什麽能力去螳臂當車。
想不起來多好,忘個乾淨,方是清淨。
夜幕緩緩落下,晚風靜默卷走喧嚣,滿目夜色皆是離愁別緒,她轉身,拖着沉重的雙腿和一顆空蕩蕩的心,往宣和堂走。
燈火闌珊,她單薄的身影就像一抹随時會消散的霧,十步之外是一家湯面店,白濃湯沸滾不休,縷縷白霧袅袅升騰,一陣夜風襲來,霧氣四散,露出一個挺拔文雅的男子,他的眉目清隽溫潤,安靜地站在那,注視着她。
“你為什麽在這。”
徐天白溫潤的眉眼上似浮着月光和白霧,他有些苦惱:“你看起來很難過。”
阿嬌咬着下唇,撇過頭去,不願再看向那雙眼睛,“這和你有什麽關系。”
昏沉的光落在她身上,夏夜的流螢逐着光,在她的頭頂幾經盤旋、飛舞。
他下意識上前一步,想擡手為她驅趕,卻不知為何,垂在腿邊的手指只是動了一動,并不曾擡手。
徐天白問:“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
她轉頭,赤紅着一雙琉璃眼,直直望向他眼底。
她的心就像一顆發酸的橘子,酸澀的汁液流遍心上每一個傷口,仿佛有一千根細針密密麻麻地紮着她,很疼,疼到她都生出了恨。
“你想知道嗎。”
“你願意知道嗎。”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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