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香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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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擡手擦去血跡, 眼角眉梢皆是不屑與執拗,冷嘲道:“朝堂之争系一女子衣裙之下,二叔不覺羞愧嗎?!”
裴行之似被刺痛心腸, 面色鐵青,又一掌落下。
裴衍吃不住他的力道, 雙肘一彎,匍匐在書案上, 唇邊溢出的鮮血沾了些許在那副未完成的畫作上。
“你懂什麽是朝堂之争!你以為你能憑一己之力撼動這世代傳承的門閥,”裴行之指着他的鼻子罵,“你以為你母親為什麽會嫁到這個家裏來!”
“你不配提我母親!”裴衍厲聲喝道, 他直起身來, 雙眸通紅地逼視回去, “你明知母親是為人所害, 卻縱容真兇數年,人人都說裴大将軍是鎮國衛邊的真英雄, 卻不知他只是個連京城都不敢回的懦夫!”
“二叔, 這府中的海棠年年花開, 卻再沒有當年的那一朵了,”裴衍語氣堅決,“我不想像你, 我想要什麽人, 就要去争, 誰也別想攔, 誰也攔不住!”
裴行之被氣得胸口起伏,一時頭昏目眩,孩子大了,一點都管不住了。
片刻後, 他語氣稍緩,“衍兒,裴氏綿延百年,靠得不是一時意氣,是世代先祖苦心孤詣步步籌謀而來,你難道要為了一己私欲至裴氏于危樓之下。”
“京城的天要變了,倘若太子登基,以你之前做的那些事,若再沒有顧氏一族的支持,你沒有退路了。”
二叔所說,裴衍自然清楚,但少年負壯氣,他就是不服,“二叔做不到的事,便不要阻攔我去做。”
書房的門大開着,奴仆雖都遠遠候在廊下,但叔侄倆的争吵聲仍不可避免地傳入他們的耳朵裏。
很快這些話就傳到了該傳到的人耳朵裏。
阿嬌睡至晌午才起,許清淮今日難得空閑,來尋她一道用午飯。
因兩人都怕熱,午飯便挪去了沁香榭,此處四面通透,古樹繁枝交織,濃蔭蔽日,亭榭四角又擺上冰鑒,寒氣徐徐漫開,自是一派清涼。
但阿嬌沒胃口,米粒都是一粒粒挑着吃。
“昨兒那顧二小姐都哭成個淚人了,你下手怎麽這麽重。”許清淮道。
阿嬌精神困倦,眼皮微微腫着,她折騰顧二,裴衍就折騰她,誰還不是個淚人了。
她打了個哈欠,都是報應。
“她有沒有死心?”阿嬌問道。
“瞧着是傷心了,但就算她死心,顧家也不會死心,”許清淮道,“今早顧家夫婦還來了一趟,要大郎君将你交出去,要讨個公道。”
許清淮又靠近,壓低聲音将方才裴将軍與裴衍吵架的事緩緩道來,一邊說一邊打量她的神情。
原以為她多少會有幾分詫異,或幾分感動,但她自始至終眸色沉靜,面容淡漠。
阿嬌擡手夾了一筷子魚脍,魚肉鮮美,入口彈牙,像是胃口回來了,她連吃三口才道:“看來裴将軍是真氣着了。”
“怕是要一夜白頭。”許清淮道。
阿嬌輕笑一聲,又提起三郎,問她日子好不好過。
許清淮對三郎一直心存愧疚,兩人如今能夠相敬如賓,她也能借着裴氏的威名護住許氏在隴西的地位,就已心滿意足,至于三郎身邊有多少寵妾侍婢,她并不在乎。
“只要他不作踐壞他自己的身子,我沒有別的話好講。”許清淮道。
阿嬌瞧着眼前坐着的人,她梳着京中貴婦時興的發髻,妝容精致、衣裙華美,操持着裴氏的一應事務,端莊穩重,無可挑剔。
但阿嬌總還記得曾經那個靈氣逼人、意氣風發的女子,她說着“天下之大,何處不能安家”的疏朗豪情,也記得她一身白衣,手持長劍孤身入局,救她于危難時的飒拓風姿,這樣的人怎會甘心沉寂于公府高門。
“你不恨裴衍嗎?”阿嬌問道。
恨。
哥哥因他而死,可許氏卻要仰仗着他才能活,她眸光淡淡,對阿嬌說道。
“個人愛恨在許氏興衰面前,不足以挂齒。”
阿嬌仔細打量她的神情,想分辨這話是否出于真心,抑或她是否真的甘心,看到最後,她道。
“我記得那個晚上,小郎君從窗戶跳進來,給你穿鞋襪,拉着你一起跑。”
許清淮聞言,擱下筷子,轉頭望向遮天的碧樹,面上的笑意早已落幕。
這是她無法釋懷的一根軟刺,它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心上,平日裏并不要緊,可一旦提起,就是如鲠在喉。
阿嬌懂得她的沉默,“是我說錯話了。”
許清淮不知想到什麽,沉默的眼眸裏閃過一絲亮光,她說:“我有那些瞬間,就夠了。”
那時的她是真的想跟他走,他也是真心要帶她走,他們認真把彼此放在心上,即便最後沒有能相守,曾經的那些瞬間也依舊屬于她,不論她在哪裏,不論她是誰。
阿嬌聽到這句話,心頭一震,就好似粘膩的夏日裏忽吹來一陣涼風,風過處,帶走諸般纏雜的念頭。
她在青雲山枯等,在京城徘徊,她對他相見不識而發脾氣,為他攀附權貴而心生恨意,是因為她覺得不該是這樣。
可想想,這世上有什麽是應該的。
是許清淮應該和她的小郎君終成眷屬?
還是顧二應該得償所願嫁給心上人?
抑或她應該和徐天白應該有始有終?
事與願違是常态,這世上沒什麽是應該的。
“你說得對,我有那些瞬間,就夠了。”阿嬌垂着眼,亦道。
這頓飯後,阿嬌獨自去了裴将軍的書房,想來顧家這把火燒得不錯,裴将軍沒道理再猶豫。
“将軍,聽聞三郎君不日即将去往西北,我想借此機會,一道前往。”
裴行之被那混賬氣得腦瓜子疼,正端着一碗清心茶喝着,聽阿嬌如此說,心中滑過一股清明、熨帖之感。
還是別人家的孩子懂事啊。
“另請将軍為我準備三份空白路引。”阿嬌道。
此為小事,裴行之欣然應下,又問她還需要什麽。
阿嬌想了想,她個窮鬼最需要的就是銀錢,“若能再給我百兩銀票,就再好不過了。”
裴行之嗆了一聲,道:“若是留在衍兒身邊,你便是揮金如土、日日奢靡都是平常。”
阿嬌跟着逗了一句,“将軍快別說了,再說我該心動了。”
裴行之又被嗆了一口,擺擺手要趕人走。
阿嬌轉身走了幾步,想着醜話還是得說完,又回過身來道。
“将軍,我雖是平民丫頭,但也想堂堂正正地過我往後的日子,不必東躲西藏、提心吊膽,往後還請将軍看好您的好侄兒。”
“将軍沒有子嗣,應該格外珍惜和裴衍的情分,倘若哪日他心有不甘又來捉我,我一定會把髒水往将軍頭上潑...”
裴行之聽得糟心,擺擺手打斷了她的話,“你再說,我就該後悔了。”
阿嬌欠了欠身,轉身溜得飛快。
-
裴府的這一場叔侄争吵,聽得公主心花怒放,從前裴衍總是趾高氣揚,算計這個算計那個,偏偏每次還都讓他得逞,如今裴二叔回來了,總算有人能治他,好好搓搓他的銳氣。
她帶着這場笑話,施施然去了東宮。
進伏波堂前會經過一方荷塘,從前她總會駐足,但不知何時起,她的眼中再看不到池中的蓮花,也聞不到那陣荷香。
它變成了随處可見的一方池塘,佳人懶垂眸。
“哥哥,”公主提着緋紅織金裙擺,掀簾踏進門來,“裴顧兩家的笑話,你可聽過了?”
太子連日來都在太初殿侍疾,許久不見昭華,朝她招了招手。
昭華走上前去,站在他身側,關心道:“哥哥看着憔悴了許多。”
太子擡手,食指成弓,親昵地撫了撫她的臉頰,之前因為裴國公貪腐江南水軍軍饷一事,昭心中定然不痛快,想來對他也存了疑心,但瞧她神色與前無異,道:“父皇病重,我多陪了幾日。”
“我在府裏親手煮了蓮子參茶,哥哥喝一口補補氣罷。”
說着她從侍女手裏接過茶盞,雙手奉了上去。
太子并未立刻接去,昭華像是才想起來,“是我沒規矩了,”說着掀開茶蓋要先飲一口。
太子接過茶盞飲了一口,“你我之間沒有那些規矩。”
昭華一雙明眸沁着笑意,伸手抱住他的腰身,如從前般靠在他的胸膛上,語帶委屈,“我以為你要跟我生分了。”
太子聽着撒嬌的話,放下茶盞,笑着俯首親吻了下她的烏發,“你尋來的道士頗得父皇歡心,父皇如今日日都要進一粒金丹,這都是你的功勞。”
公主收回手,俏皮地退了一步,背着手道:“那哥哥拿什麽來謝我?”
“你想要什麽,無有不可。”
昭華早就想好了,道:“我想要徐天白當我的驸馬,前頭你說他沒有家世,不堪匹配,可我是公主,天底下誰的家世能好過我去,他容姿俊美、才華斐然,又對我一片真心,若這樣的人都還不行,就是哥哥你不講理。”
太子轉身回了書案落座,“此事不允,換一件。”
昭華眼底微不可見滑過幾分失望,行去他身側抽了他手裏的湖筆,驕蠻道:“那等哥哥登基為帝,就讓我回江南去,我要回去陪着爹爹和母親。”
“昭華!”
太子心中滑過幾分煩悶,這是昭華第二次跟他說要走,他從未想過要放人離開,待他登基,便可除了她的公主身份,納入後宮,若是朝臣宗室反對,他亦可将人放在身邊,不過沒有名分而已。
他與昭華這麽多年的感情,她自不會計較這些。
“一件兩件都不行,你為什麽就不能應了我。”
昭華這話說的傷心,她咬着唇,泫然欲泣,後頭還有未盡之語,只是她沒有往下說。
太子心中憐惜,緩下神色,将人摟坐在膝上,哄道:“如今正是事多的時候,你不要鬧,父皇如今心意搖擺,誰也不知最後會鹿死誰手。”
昭華紅着眼,靠在他肩頭,“三皇子不過是依靠着裴氏,如今裴衍色令智昏,又得罪了顧氏,兩方不會結成一黨,對哥哥來說也是好事。”
“兵權到底在裴将軍手裏,将軍回來第一日就在祠堂痛批裴衍,如今叔侄徹底離心,三皇子能拿什麽與你争?”
太子道:“你這是孩子話,焉知這些不是迷惑我們的煙霧,面上相離,底下相親,待到關鍵時刻,一擊斃命。”
昭華挺直腰背,拉開兩人距離,正色道:“生死有命,哥哥做了這麽多年的太子,沒有人比你更适合坐這個位置,也沒有人比你更知道如何治理這個朝堂。”
“哥哥,一步之遙,怎能坐等。”
太子自不會只是坐等,五城兵馬司已經除卻南城、西城,其餘三城的指揮使均已投靠于他,可偏偏這時候裴行之回來了,他的精銳都駐紮在北大營外,一旦宮中有變,他即刻就能興兵勤王,扶老三上位。
如今的形勢,不能來硬的,只能在暗處下功夫,可皇帝的一應飲食都有人嚴加看管,根本無從下手。
且他亦在猶豫,陛下時日無多,只消他耐心等上一等,不出一月,他就能名正言順地登基,又何必冒弑父篡位的險。
昭華細細瞧着太子的神色,她掐了掐掌心,道:“馮大監自小跟着陛下一起長大,太監沒有後嗣,但聽說他有個過繼的兒子,養在東郊民巷裏,大監對這兒子極為看重。”
太子詫異挑眉,“你如何得知。”
昭華柳葉眉一蹙,雙手一推他的肩膀,從他膝上起身,“假的,假的,哥哥不信也罷。”
太子擒住她的細腕,連着腕上的玉镯一起握着,他拉起手細看,“這是我大婚那年送你的玉镯。”
昭華亦有一瞬的失神,眨眼間眸色清明道,“是你母妃的镯子,我一直都戴着。”
兩兩對視片刻,昭華別過臉去,落下兩行清淚,說着就要把镯子摘下,“既然你不信我,我還戴着這镯子做什麽!”
太子抓着她的手不讓褪下镯子,兩人争執之間,也不知怎的又抱到了一處,他的手落在她的裙帶之上,兩人均是氣息起伏,眼底閃爍着不可抑的情欲。
昭華推拒着要起身,太子卻将人打橫抱起,入了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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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被二叔教訓一頓後,非纏着阿嬌給他診治,阿嬌說她醫術淺薄,治不了他這等金枝玉葉。
裴衍早有準備,拿出一只小巧的白瓷藥瓶,瓶身上繪着枝條舒展的蘭花,瓷釉瑩白,蘭花鮮活,不說其中的藥如何,光這小瓶子就足夠吸引她。
“這是宮裏治傷疤的香膏。”
裴衍拖過她的手,撩起衣袖,她的小臂上有一道鞭傷,正是那日長街之上,公主府兵揮鞭所傷,如今傷已愈合,瑩白肌膚上卻留了一道疤。
“每日塗抹一次,不出一月就可消了。”
他緩緩傾出少許,膏體凝如露液,清淺香氣漫開,聞之怡人。
這倒是個好東西,阿嬌擡手聞了又聞,人都是愛美的,若是能配出這凝露膏,她往後開醫堂也多了樣打眼的好寶貝。
“別聞了,這位大夫能先給我診診脈嗎?”
自昨晚那個回應的吻後,裴衍就好似一直泡在糖罐裏,就算裴玦來報她昨日去見了二叔,他也并未在意。
二叔直言阿嬌不是盞省油的燈,那又怎樣,他有的是權勢錢財,她就算再費油,他也養得起,至于這盞燈是要長腳,還是想點在別處,他都有的是手段把燈端回來。
阿嬌不想給他診脈,但此人胡攪蠻纏,她黑眼珠子一轉,惡從心頭起。
她伸出三指給人切脈,原本面色平淡,不一會兒竟皺起眉來,而後還嘆了一口氣。
“怎麽,我命不久矣?”
裴衍上身越過榻幾,傾身湊近她面龐,語聲帶着幾分玩味。
阿嬌收了手,微微後仰,道:“大郎君身強體健,只是縱欲難免傷身,理當多多節制...”
她一邊說一邊下軟榻,“否則容易耗損精氣神,你們裴氏豈非後繼無人啊!”
說完一出溜,人就往外跑。
裴衍氣得牙癢,二話不說下榻追去,剛到門口,就見裴玦候在那,面容緊繃:“大郎君,娘娘傳召,請您即刻入宮。”
他收起那副戲谑玩笑模樣,立在原地望着長廊中奔逃的身影,一襲淺綠紗羅裙翩跹而動,就像夏日裏的一縷清風,吹在他的眼裏,也吹到他心上。
或許他應該多給她一點信任,畢竟他也不是那等喜好強取豪奪的禽獸,能兩情相悅又何必非把路走窄了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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