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你有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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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雙眸緊緊盯着她, 看到阿嬌喪氣般垂下腦袋,露出一截纖細柔弱的頸子,頸子上覆着幾道野草擦出的紅痕。
他握着長弓的手松了一下, 他知道阿嬌會像從前一般,乖巧地跟他認錯, 然後再耍無賴地補上一句,“這件事是我不對, 往後就不要提了。”
但在這看似溫順臣服的姿勢下,她的聲音很輕,吐字卻很清晰, 帶着一股惱人的倔強。
“我有什麽錯。”
阿嬌擡起頭來, 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她的畏懼忽然少了很多, 裴衍會殺了她嗎?或許會吧。
可那又怎樣,人都會死的, 客死異鄉是死, 英年早逝是死, 死還挑日子嗎?
她又重複了一遍,質問他:“我有什麽錯。”
裴衍瞬間被她眼中泛濫的挑釁和恨意點燃了,孔武有力的手掌捏上那把脆弱的脖頸, 一把将人提起, 提到眼前。
阿嬌的面頰脹紅, 呼吸困難, 雙手雙腳掙紮踢打,嘴上卻依舊尖銳,怎麽傷人怎麽說。
“我沒有錯,錯的是你!”
“你就是個喪心病狂, 恩将仇報的瘋子!”
“我與你有何乾系,我要去哪裏,和誰說話,和誰成婚,和誰生子,和你!都沒有關系!”
裴衍一直緊繃着的那根神經,“啪”一下,清晰地斷裂了,胸中怒意滾燙,攥着脖頸的五指猛地收緊,恨不能立刻掐死這混賬。
他咬牙切齒地貼近,嗓音低緩:“你想死嗎。”
強烈的窒息感之下,她的耳膜嗡嗡作響,意識朦胧。
魂魄好似脫離了肉身,站在一側朝她招招手,笑着對她說,來,跟我走。
她看着它的笑,也跟着彎了下嘴角,如釋重負。
往後她再也不用和裴衍虛與委蛇求生,也不會再做和別人重逢相守的美夢,唯一有點遺憾的是,她那麽努力、掙紮着養大自己,最終也沒能過上她想過的日子。
真是有點對不起自己了。
“我死都不要和你在一起。”氣音微弱,就像遺言一般。
裴衍憤怒的面容閃過一絲慌張,手一松,阿嬌就如松軟的棉布一般,滑溜在地。
大量的空氣沖入肺腑,瀕死的窒息感漸漸淡去,阿嬌撐起上半身,扶着胸口劇烈咳嗽。
裴衍居高臨下地望着她的狼狽,看着她的薄唇開開合合,拼湊解讀出來一句。
“裴衍,你不殺我,就得放我走。”
裴大郎君眼底滑過一絲尖銳的恨意,面容陰鸷可怖,他将人拉起禁锢在懷裏。
阿嬌脆弱的脊背貼着他硬實的胸膛,兩顆因憤怒而劇烈跳動的心髒以相同的頻率共振着,裴衍俯首低語,“你想走,和他一起嗎?”
裴大郎君微微一擡手,裴玦雙手遞上來一把利劍。
修長大掌包着她的手掌,強迫她握住那把長劍,他帶着她的手,在她驚恐的目光裏,長劍抵上了寒朔的脖頸。
“你以為他真是來救你嗎,他是來殺你的,你怎麽能這麽蠢。”
寒朔眸光沉靜,生死當前并無懼色,但他不願看阿嬌姑娘現下的神色。
他沒能在大郎君尋到人之前殺了阿嬌姑娘,是他失職,他有愧于将軍的信任,即便活着回了京城,也無顏面見将軍。
寒朔微微揚起頭顱,利劍一點點割開他小麥色的皮膚,殷紅血珠舔上冰冷的劍刃,順着劍身蔓延,暈染出刺眼的暗紅。
阿嬌猝然失聲尖叫,大顆大顆的眼淚奪眶而出,驚恐之下身體止不住劇烈顫栗,那粘膩溫熱的鮮血好像爬到了她的手上,她的唇邊,簡直要把人逼瘋。
裴衍早已在她伸手護着寒朔的時候,就已瘋魔了,她什麽身份,她去護着他?!
“你個瘋子,你放手!放手!”
阿嬌流淚滿面,幾近崩潰,她是個大夫,一向救死扶傷為己任,她不要當劊子手!
裴衍只覺她不知悔改竟還咄咄逼人,但就在他按着她的手往下繼續往下刺時,阿嬌身體一軟,徹底昏了過去。
-
知府別院,白牆黛瓦的清雅院落,花鳥疊翠屏風後,放置着一個兩人大小的楠木浴桶,白霧缭繞,水聲疊起。
阿嬌在被剝光扔進去時醒了過來,睜眼看到兩名侍女裝扮的女子端着花瓣和澡豆,拿着布巾要為她擦洗,她雙手推拒,身子沉到水下,剛要開口拒絕,就看到一旁太師椅裏坐着的裴衍,一襲玄色暗紋圓領袍,正面無表情地盯着她。
黑眸深邃無波,像一把寒刃淩遲着她的皮肉。
“他還活着嗎?!”阿嬌急切地問。
裴衍眉毛輕皺了下,撇了一眼侍女,示意她們動手。
阿嬌雙手推搡,不讓她們近身,白霧缭繞裏,一雙通紅的眼睛執拗地看着他。
裴衍耐心告罄,擡手讓倆侍女退下,起身走到浴桶邊,抓着她的頭發,親自動手洗刷她身上那些不該有的痕跡。
他沒有服侍過人,心裏憋着怨氣,動作霸道又粗魯,水花四濺,阿嬌左支右绌,眼睛和嘴巴都進了水,蟄得她睜不開眼睛,又止不住地咳嗽。
“嘩啦”一聲,裴衍一擡手将人從水裏拎出來,濕漉漉地就往床榻上扔,輕柔床幔落下,阿嬌反應過來立刻要逃,裴衍已擡膝上榻,一手将人掀翻,按着她的後脖,沉身。
他衣着光鮮整齊,冷着臉,下颌繃緊,面上并無一絲情欲跡象。
按着脖頸的手下滑,他的手掌寬闊,手背青筋隐伏,能拉滿弓的手輕而易舉地鉗制住她掙紮的身子。
破碎斷續的低泣聲悶在軟枕裏,她渾身都打着顫,想反抗卻力量懸殊,白皙的肌膚上遍布發紅、發青的痕跡,和淋漓的水珠。
裴衍心中洶湧怒意無法疏解,一閉眼就想到這混賬衣着淩亂躺在寒朔身下,擡手護着他頭顱的畫面,白皙纖細的小臂貼着那麥色的面頰,那個瞬間,他甚至看到寒朔偏頭,單薄的嘴唇貼了貼她的手臂內側!
有那麽一瞬間,他恨不能那一箭殺了她。
她死了,就再沒有人會讓他這麽痛苦,這麽憤怒。
裴衍将人翻過來,強硬擺弄着她的雙手摟上來,就像她摟寒朔那樣,又偏頭去親她的手,在阿嬌失神顫抖的瞬間,貼着她的耳朵問她,“他親你了,你知道嗎。”
阿嬌早已說不出話,也聽不清楚他說什麽,陷在一片強制的白光裏,昏沉地點了點頭。
裴衍眼中驟然爬起道道紅血絲,鞭撻之聲愈發劇烈,長夜不歇。
-
待阿嬌醒來時,已經在回京的馬車上,車頂懸銀絲編絡的冰盆,身下鋪薄軟青绫涼席,側邊設有一張矮幾,擺着青瓷茶盞與鎏金香爐,清爽冰片的香氣萦繞不散。
看到坐在一旁的人,身體不受控地瑟縮了下,飛快閉上眼睛。
裴衍出京已有四日,一應緊急朝政之事皆快馬加鞭從京城送來,由他批複後再送回京城,呈送陛下。
現下他拿着的正是廢太子謀逆案的卷宗,三司初審後,不僅僅是廢太子,還牽扯到了一大批官員,若是都從重判決,這朝堂恐怕要空出一半來。
他正垂眸沉思時,乾瘦到身側的人動了下。
“醒了?”
他放下卷宗,拎起一旁冰紋瓷胎的茶壺,倒了一杯茶水。
阿嬌不應,閉着眼睛裝睡,她不想去京城,也不想看到這個人,明明她已經出了京城,只要再過一月,她就能跨閩越,到番禺之地,那裏人煙繁華,商賈雲集,民風不似京城保守,對一個孤身女子而言,是再好不過的栖身之地。
她不是柔弱依靠男子而活的籠中鳥,更厭惡被人強迫。
裴衍也不是什麽良善之輩,見阿嬌裝睡,直接伸手撐開她的眼皮,黑漆漆的雙眸盯着她。
“渴嗎?”
裝不下去的人面無表情,冷漠地眨了眨眼,才看到她竟然一直靠着他懷裏,立刻挺直腰背,挪去對側,這一動彈,呲牙咧嘴,身上哪哪都疼。
眼見懷中空虛,裴衍的面色也冷了下去,将方才倒好的那杯茶水遞到她唇邊。
阿嬌厭惡他的觸碰,偏過頭去。
裴衍卻不肯罷休,氣得她擡手将茶杯一把打翻,淺棕色的茶水灑到小幾上,浸濕了裴衍方才正在看的卷宗。
封閉的空間裏,氣氛安靜地凝滞着。
阿嬌想起昨日,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裴衍臉色黑得吓人,卻沒有斥責她,他拿起一條絹帕,攥住她的手,力道之大像要将她的骨頭都捏碎,擦乾她手上的茶水後,又去擦小幾上的卷宗和奏折。
阿嬌瑟縮在角落,一想到又被捉回去,被他困在裴國公府裏,日日提心吊膽面對這樣一個閻王,前途過于灰暗,一時悲從中來,她還想問一問寒朔是不是還活着,也不敢問。
命怎麽就這麽苦,萬般委屈湧上心頭,她抱着膝蓋,将臉埋在裏頭,無聲啜泣。
裴衍不會哄人,也不明白阿嬌在哭什麽,和他回京城有什麽不好,國公府裏亭臺樓閣、錦衣玉食,丫鬟仆從一堆人伺候着,這樣人上人的生活有什麽不好,非要過回從前清貧的日子,才舒坦嗎?!
可她在哭。
“不許哭。”
阿嬌根本不聽他的,越想越氣,越想越怕,轉了個身背對他,猶自落淚。
裴衍邪火又冒了上來,鐵臂一伸,将人整個端到了懷裏,阿嬌立刻推着他的手臂,尖叫着不要和他接觸。
“徐天白還在京城,你不想回去看看嗎。”
這話一出來,她果然停了掙紮,也停了哭泣,轉過臉來,是一張被眼淚糊滿的臉。
裴衍“啧”了一聲,沒想到他還有靠徐天白的一天。
他擡手給她擦眼淚,阿嬌下意識一巴掌打了下去。
手上火辣辣的,裴衍垂眸看去。
馬車內又是一時凝滞,阿嬌心中惴惴,但已經打了,也沒有辦法。
裴衍只是摸了摸手背,語氣神色詭異地溫和了許多。
他再次擡手去擦她的眼淚,阿嬌不敢再打,也不敢躲。
“廢太子謀逆造反,公主助纣為虐,整座公主府都被查封,一應人等全部入了诏獄。”
“其中也包括用心不純,喜好攀龍附鳳的徐天白,你不去見見嗎。”
“不許你這麽說他!”
阿嬌紅着一雙淚眼反駁,她不想聽這些話,也不想坐在這人懷裏,可腰間的手臂緊緊箍着她的腰,根本掙脫不開去。
裴衍冷笑一聲。大概一個人的厭惡是有限度的,因為寒朔這個人,裴衍對徐天白的厭惡都減弱了許多,甚至在某個層面上生出了極幽微的同盟之感,是以阿嬌出言維護他時,他并未如從前般憤怒。
他甚至萌生了個極荒唐的念頭,如果他把徐天白和寒朔都推到河裏,阿嬌會救哪一個?
他這麽想,也這麽問了。
阿嬌掙紮的動作停了下來,轉頭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有病嗎?”
這個答案并不讓人滿意,裴衍垂着一雙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殷紅的薄唇,耳鬓厮磨着指導:“你要說,誰也不救。”
他在岸邊站着,不論是誰,都別想上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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