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我們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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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不達目的不罷休, 明知二叔有意避開他,他偏不識趣,坐在人家的書房外廊下等。
大将軍在北大營和一衆大老爺們圍着篝火喝酒, 本想就在北大營歇下了,屬下卻來回禀, 大郎君正在家裏等他。
篝火的光在裴行之的臉上跳躍,勾勒出半明半暗的臉, 忽然這張臉扯起嘴角無奈一笑,搖搖頭。
兒子長大了,要找老子算賬了。
見大将軍起身要走, 喝紅了的人跌跌撞撞上前拉着人, 酒氣沖天, “将軍做什麽去?”
裴行之嫌棄, 掰開醉鬼的手,“債主堵上門了, 回家吵架。”
“哦喲, 大将軍也要借錢過日子, 咱這兵當的也太寒碜了。”衆人嘻嘻哈哈。
裴國公府內。
裴衍将二叔書房的仆從都清了出去,坐在海棠樹下,一邊飲茶, 一邊賞花,一邊在心裏将裴行之罵了個狗血淋頭, 同樣血淋淋的還有跪在一丈開外的寒朔。
寒朔身受重傷, 一路都不曾得醫治,腰腹傷口化膿,高燒不止,眼下已燒得面色脹紅、嘴唇乾裂, 離鬼門關不過一步之遙。
大将軍一回府,看到得力乾将被糟蹋至此,狠狠瞪了一眼廊下悠然飲茶的孽障,吩咐道:“帶下去,好生醫治。”
随行仆從剛要伸手扶起寒朔,就聽到廊下“咚”地一聲,茶盞落到木幾上,榴花燈下,芝蘭玉樹般的大郎君擡眸,笑道:“原來是二叔的人啊。”
仆從的手僵在半空,看向大将軍。
裴行之很輕“啧”了一聲,手一揮,讓人将寒朔帶下去。
裴衍本就是拿這人示好,自然不會阻攔。
施施然給二叔也倒了一杯茶,兩指推着汝窯瓷杯,笑着送了過去,“二叔酒醉,喝盞茶醒醒罷。”
裴行之瞧着他竟不是發難的模樣,撩起衣擺,于對面落座,“找我何事。”
“國喪過後,我就要大婚,成家立業,家中須有長輩出面,特來請二叔為侄兒操持一二。”裴衍道。
裴顧聯姻是大事,能娶顧家的姑娘,于裴氏,于裴衍個人,都有莫大的好處,“這是自然,顧家世代清流,我們不能失了禮數。”
裴衍訝然,“今日我進宮,聽聞顧二即将進宮為妃,二叔還不知道嗎?”
裴行之亦是訝然,他如何能知曉,但到底當了多年的大将軍,心思敏捷非常人,轉瞬間就反應過來,“你是瘋了不成!放着顧家的女兒不娶,要娶個無名無姓的孤女!”
裴衍收斂了方才的溫和,黑沉眸子擡起,“是二叔瘋了,竟派一得力将軍千裏追殺一弱女子。”
“阿嬌手無縛雞之力,若非我趕到及時,豈非要命送黃泉。”
“你若不去追,她若不想回,誰會要她性命!”裴行之指着這混賬的鼻子罵,“你以為你是保着新帝登基的功臣,就能為所欲為?帝心如淵,稍有不慎就是抄家滅族之禍,我、太後娘娘要你娶顧家的女兒,難道都是害你的不成!黃口小兒!恣意妄為!哪天你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裴衍沉默一瞬,語氣平靜,“那日也是在這裏,二叔信誓旦旦說,只要我能将人尋回來,往後你絕不再插手,大将軍當初對阿嬌出爾反爾,如今對我也要如此嗎?”
裴行之:......
原來那日就開始給他下套了,這混賬。
“寒朔是二叔的愛将,我沒動手,阿嬌是侄兒的心上人,二叔若還要阻攔,那侄兒也要出爾反爾了。”
裴之一身的鋼筋鐵骨,從不懼外敵的明刀暗箭,但面對兒子捅來的軟刀子,他又疼又惱,“那女子你若喜歡,收在房中,我絕無二話,但你要娶她,我和你母親、太後娘娘、裴氏的宗族耆老都不能同意。”
裴衍沉默地坐在海棠樹下,向後靠着椅背,粉白落花飄飄浮浮在他身側,良久薄唇輕啓,“幼年時,母親與我說,“讀書、習武都是小事,權勢、富貴也是小巧,她只希望我能活得輕松、自在。”
“二叔,你說母親會不會反對。”
此話之後,裴行之沉默了,“我只是不想你一個人面對朝堂艱險,我也希望你活得輕松一些,無災無難、平安一世。”
終有一天,他裴行之會老會死,太後娘娘會仙去,陛下年富力強,那時裴衍孤身一人,猶如立于懸崖峭壁之邊,誰能拉他一把?千百年來士族熱衷于聯姻,有時為更上一層樓,但更多時候,不過為了彼此保全,不至鳥盡弓藏。
裴衍又給他爹敬了一杯茶,“裴氏走到我這一輩,已是榮耀至極,再往上就要謀逆了,陛下忌憚防備,出手削爵、收攏兵權,都是意料之事,大勢不可逆,不若自己摔下馬來,裴氏的大郎君色令智昏,為一平民女子罔顧家族前途,我若是陛下,想來能安枕而眠了。”
“大張旗鼓張榜尋人,不告出京,火燒青山,都并非沖動行事,”裴衍徐徐飲下一口茶,“在陛下眼中,我與阿嬌中州相逢,她雖是平民丫頭,卻于我有救命之恩,兩情缱绻,生死難棄,沒有人比她更合适做裴大郎君的夫人了。”
“你只想着如何讓陛下滿意,太後娘娘那你如何過關?!”裴行之道。
“二叔放心,這事我慮到了,定會讓祖母滿意。”
裴行之的酒像是徹底醒了,風韻猶存的一張鐵漢臉,突然滄桑了幾分。
他印象中的裴衍一直是那個他一推就會摔倒的小孩,滿臉不忿,究竟是什麽時候忽然長大了?
“衍兒,你跟...,你跟你二叔說句實話,你對那丫頭究竟是真心還是利用。”
裴衍聽他如此問,就知道這是同意了,拂了拂身上的落花,“那二叔先跟侄兒說句實話,當年母親請求先帝賜婚,你到底是主動出京,還是被迫去西北。”
裴行之沒有回答。
裴衍哂笑道:“二叔,我們這些人,談真心就可笑了。”
他的話已經說完,施施然起身,臨走前又補了一句,“二叔,此事已成定局,你若再在背後挖我牆角,侄兒就要一紙狀紙告去平章臺,說你一把年紀觊觎侄妻,為老不尊,臭不要臉。”
裴行之氣得拿杯盞砸他,“孽障!在這裏說什麽混賬話!”
裴衍輕巧一躲出門去,“你家大将軍吃醉酒了,好生伺候。”
裴衍回到漱玉齋,才卸下那副雲淡風輕的面容,這一日各方周旋,真話假話連篇,早已身心俱疲。
他一路走着去正屋,走出一身薄汗,瞧見裴玦跪在院中。
裴玦伏下身去,給大郎君磕了個頭,颍州之行他辦事不力,被許清淮糾纏于城外,失了先機,此為一錯;裴璨偷偷出京跟着他,他沒有阻止,此為二錯;後又不敵寒朔,令姑娘被其劫掠上山,此為三錯。
一路上,大郎君并未發作,但他不能不知道體統。
裴衍步伐稍作停留,想了想道:“你重傷未愈,将差事交給裴珣。”
這大首領終究做到了頭,裴玦磕頭認罰,“屬下傷勢事小,郎君身邊不能無人護衛,裴璨私自出京有錯,屬下已經重罰于他,為郎君安危計,請郎君留下裴璨。”
裴衍允了,擡步走到正屋外,屋裏已經熄了燈。
"大郎君,姑娘已經歇下了。"清和站在寝居外,道。
裴衍看着黑漆漆的屋子,“誰又惹她了?”
清和隐晦而飛快地瞥了他一眼。
裴衍:......
他先行沐浴,穿了一身單薄的玄色寝衣,腰間系帶松松垮垮,壁壘分明的硬實胸膛若隐若現,長腿幾跨便到了床榻前。
紅紗軟帳在月光下朦朦胧胧,床榻旁放着一架楠木架羽扇,扇着冰鑒的幽幽涼氣往床榻裏送,紗帳拂動間隐約可見一曼妙女子側卧着。
潑墨長發散在軟枕上,約是怕熱,薄被只蓋到腰間,月白緞面的中衣裹着纖細柔軟的身體,後脖頸露出一點紅,裴衍站着細瞧,認出那是她貼身肚兜的系帶。
明明剛剛沐浴過,這裏間也涼快得很,他卻沒來由地一陣燥熱。
裴衍擡膝上榻,安安分分地外側躺下,轉頭輕嗅她長發上的香味,清甜的柑橘混着草木香。
他忽然道:“我方才把寒朔還給二叔了。”
見阿嬌還裝睡,又道:“他腰腹間的傷是你給他包紮的吧?”
“你怎麽給他包紮的,像當初給我包紮那樣嗎?”
阿嬌就是不出聲,她不想面對裴衍,也不知道怎麽面對他。
裴衍聞着寝榻間的清甜香味,忍不住伸手将人摟在懷裏,抓着阿嬌的手貼上他腰腹間的疤痕。
“你放手!”阿嬌攥着拳頭,跟人較勁。
裴衍扣開她的五指,強硬地要她摸他的那道疤,“阿嬌,人太善良,很容易被欺負利用的。”
阿嬌氣紅了臉,夜間侍女就候在落地罩外,她臉皮薄,壓低嗓音,怒斥,“侍女就在外面,你有毛病嗎!”
裴衍嗤笑一聲,她是他将要明媒正娶的妻子,夫妻之間行周公之禮是人倫天常,再說他是主子,何必在意下人的想法。
他不肯放手,借着清淺月光,垂眸看懷中人,不知為何忽想起青雲山的寒潭,那時阿嬌伏在他懷裏,這雙琉璃眼是那麽嬌柔,那麽依戀,而不是如今這般,看他像看冤家。
“在青雲山,你說你一見到我,就喜歡我,這話你是不是忘了。”裴衍盯着她的眼睛,問道。
“我什麽時候說過!”
“在寒潭裏,你非要我過去,我不肯過去,你就說這些話,是你勾引我在先。”
阿嬌飛快捂上他的嘴,那時她中了迷藥,胡說過什麽、做過什麽完全都不知道,剛想矢口否認,裴衍就拉下她的手,又道:“那時我們初識不久,那些話是說給我的,還是将我錯認成什麽人?”
裴衍目光幽深、言語威脅,“你想清楚,再說。”
錯認成哪個人,兩人彼此心裏都很清楚,阿嬌若敢說出口,他就能半夜出去殺人。
她既不敢說認錯人,也不願意認下這些話,進退維谷間梗着脖子跟人嗆,“大半夜你不睡覺翻什麽舊賬,不睡就下去!”
裴衍由着她踢,伏在她身上,眼睛亮得驚人,“那些話就是說給我的,你再說一次,今晚咱們都安生睡覺。”
“你做夢!”阿嬌回嗆。
這種世家望族裏的公子哥,不論是玩文字游戲,還是在榻間耍流氓,花樣之多不是阿嬌一個山野裏的清純姑娘,能想象的。
她不知道裴衍為什麽今晚突然跟她翻舊賬,又說她舊賬那麽多,往後他想翻哪頁就哪頁,這話聽起來格外好笑,說得兩人要天長地久似的。
次日清和服侍姑娘起身,目不斜視,但姑娘卻好像與從前不同了,并不介意展露身體上的痕跡,也并不介意旁人看到。
阿嬌看到了她眼裏的詫異,冷笑一聲,“你們大郎君捉我回來,不就是為了這事嗎。”
裴衍從來就沒把她當人看,自然不會給她一點尊嚴,他高興了哄一哄,不高興就作踐她,阿嬌黑眼珠子一轉,拿過清和手裏的藕荷色并蒂蓮肚兜,道:“你們大郎君喜歡火辣的,換一件。”
清和震驚,一時不能言語,大郎君平日看起來那麽端方自持、高潔如雲,竟然...竟然...
阿嬌憋了一晚上的氣總算通暢了些,揉着腳趾穿羅襪,“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的人就是人面獸心。”
她出不去這個門,就使勁兒造各種謠言,等謠言兜兜轉轉傳到裴衍耳朵裏時,已變成他是個房事不舉,變态折磨房中人的僞君子了。
裴衍聽到後,面色幾經變幻,連帶着陛下都在一旁看熱鬧,陛下到底是陛下,旁人不敢說的,他就敢說。
“宮中禦醫裏有擅醫治此病症的,不若請去你府裏常住一段?”
裴衍冷笑不言語。
陛下又鼓勵他:“裴氏的香火就靠你了,不要諱疾忌醫。”
“臣先行告退。”裴衍咬着牙,起身告退。
陛下坐在禦案後,單手支着頭還在笑,這姑娘真有意思,不負他望啊。
裴衍歸家時,阿嬌正坐在涼亭裏飲酒,不知從何時開始喝的,桌上倒着三三兩兩的酒壺,一張小臉面若桃花,瞧着陰沉着臉走來的人,她熱情招呼了一句,“喲,這是誰來了?”
裴衍奪過她手裏的酒壺,捏起她的下颌,“又在鬧什麽?!”
“說什麽鬧啊,聽起來怪任性的,”阿嬌搖搖晃晃站起身,“我看話本子裏給人當小妾的,都是這樣的,飲酒作樂、醉生夢死,怎麽,她們行,我就不行?”
濃厚的酒氣灑到他面上,裴衍皺眉,揪起的耳朵,“誰讓你當小妾了?!”
聽聽,小妾的名頭都掙不上了,要她當更卑賤的通房丫頭啊,行吧,對她來說也沒分別了,當什麽不是當呢。
阿嬌踮腳,要用醉醺醺的臭嘴去玷污他,裴衍一把捂住她的紅唇,別開頭去。
阿嬌在他掌心哈哈大笑,抓下他的手道:“大庭廣衆之下,我都投懷送抱了,你還拒絕,看來傳言非虛。”
裴衍磨着牙,恨不能咬死這混賬玩意兒,“我虛不虛,你不知道?!”
阿嬌頗為認同攤手,“她們來問我,我都說你很行的,但她們都不信,世道崩碎喽,真話都沒人信。”
裴衍盯着她,深嘆一口氣,服氣地坐下,“說吧,究竟想做什麽。”
阿嬌琢磨是再惡心他一把,還是就此收手提要求。
“過時不候。”裴衍起身,作勢就走。
阿嬌離開展開雙手,将人攔下,眼睛裏已不見一點醉态,說話也很硬氣,“你先放了清淮。”
許清淮從颍州被帶回來後,裴衍就将人關在後院,不過小懲大誡,也值得賠上他的名聲?
“準了。”裴衍道。
“不能軟禁我,我想出去随時可以出去。”阿嬌又道。
“你想去哪。”
“這你不用知道。”
裴衍摘了腰間的玉佩,放到她手裏,“只能去回春堂。”
那是當初阿嬌不甚丢過的玉佩,是回春堂的主家象征,也是先長公主留給兒子的遺物。
阿嬌瞧着那玉佩,不禁湧起一股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之感。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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