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白鶴和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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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得是胖管事, 摸得準他家大郎君的脈。
大郎君此人若是大剌剌跟你發脾氣,這事反倒翻篇,若是一言不發, 那這事就有些懸了,但若是還帶點笑, 如沐春風、彬彬有禮,那此事便再無轉圜餘地, 徹底無望了。
裴衍一路沉默,閉着眼不動如山,馬車行進漱玉齋, 仆從低垂雙眼, 撩起車簾, 迎郎君下車轎, 裴衍睜開雙眼,看着熟悉的亭臺樓閣, 眸光溫柔之餘微微一笑。
“傳裴璨。”裴衍道。
自裴玦身死, 裴珣即刻着手整肅清查, 整頓暗衛建制。
從裴國公府內宅,到遍布京城勳貴門庭的細作,再到遠在西北的駐軍, 盡數納入核查之列, 但凡與裴玦有所勾連者, 盡數調遷罷黜、收押審訊, 半分情面也不留。
但除裴璨,這人他動不了。
裴璨近日飲酒宿醉,一張精致娃娃臉糟蹋得不成樣子,胡子拉茬、雙眸倦怠, 大郎君還沒見到人,就先聞到了濃郁的酒氣。
“你還怪深情。”大郎君冷諷一句。
裴璨勉強挺直腰背,跪在暗紅織金錦毯上,“郎君明鑒,裴玦隐匿多年,背棄主上,是我等的恥辱,我與裴玦相交數年,竟半點未發覺其逆心,是屬下失職,一想到這,我就心如刀絞,恨不能一醉方休。”
大郎君自不會輕巧地被這些話搪塞過去,但一向跳脫孩子氣的人能說出這樣一番話,已屬難得,裴衍一擺手,讓人起來了。
“你替我去辦一件事,若辦不好,你就在裴玦邊上挖個坑,自個兒将自個兒埋了,也算兄友弟恭。”
裴璨知道裴玦埋在哪兒,還是他親手埋的,埋的那日他帶了一兜子的熱包子。
荒山野嶺,人跡罕至,他一邊給人燒紙,一邊紅着眼碎碎念。
“你也真夠忙的,一手托兩邊,既要打理大郎君麾下暗衛,又要兼顧太子那頭,一日也就十二個時辰,怎麽辦到的啊?都不睡覺吧?現在好啦,有福了,天天躺在這睡覺啦。”
裴璨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瞧着那小土包,“這包子和你當年給我的那個,味道很像,你就萬幸吧,當年撿了我,否則死了都沒人給你埋地裏。”
“你說說你,在西北也是赫赫有名的将軍,在京城是郎君身邊的大首領,何其風光,最後就落這麽一個土饅頭,你虧不虧。”
“你是死利索了,卻給我留了個累贅,你也真不客氣,爛攤子還得我給你收吧,”裴璨轉頭望着青翠遠山,綿白流雲,“但也正好,好好身體欠佳,裴钰的兒子正好撿來給我們當兒子。”
說到這裏,他流着淚,嘿嘿一笑,“你說巧不巧,姓都不用改,想是生來就要給我當兒子。”
裴璨知道這事瞞不過大郎君,他也不會瞞着大郎君,但他主動要說時,裴衍卻擡手,不讓他言,揮手将他趕了出去。
-
阿嬌自那晚見過徐天白後,雖猶是傷心委頓,但李成月在一旁瞧着,她的雙眸不再空洞無神,吃得下,睡得着,潛心用功,顯然已好了許多。
且阿嬌最近還做起了女紅,姜黃色的一塊綢緞,尋了白絲線,平日看書累了,就拿起針線繡上幾針。
“你這繡得是白鶴?”
李成月不大肯定,白色的鳥,雙腿長長的。
“嗯,白鶴。”
鶴鳴九臯,聲聞于天,魚潛在淵,或在于渚。
她的女紅遠不及她的醫術,繡了拆、拆了繡,總算在六月末繡好。
公主出京是在七月初二,這日宣和堂裏人來人往,阿嬌在裏間坐診,并未去送行。
宣和堂好似日日都有人盯着,想來是裴衍的眼線,她不願再給彼此惹事端,便悄悄托小苓兒幫她把香囊送給徐天白。
小苓兒吃着阿嬌給的甜蜜餞,一路蹦蹦跳跳往城門口去,西市熱鬧,車馬往來,行人摩肩接踵。
她沒留神,冷不防被一名路人撞個正着,踉跄着摔倒在地。
那高大男人頭也不回,揚長而去,真是好沒禮貌。
小苓兒摸了摸兜,好在香囊和蜜餞都在,又蹦蹦跳跳地繼續往城門口去。
公主府內,都監大人已将一切打點停當,他自小就服侍公主,葉将軍故去後,他就跟着公主到了京城,不論是在皇宮還是在公主府,都監大人都替公主管着家。
如今他已年過半百,昔年他牽着進京的小姑娘,如今卻只能躺着被擡歸故裏,他擡袖擦了擦眼睛,提着一盞燈籠去尋徐郎君。
徐天白靜坐亭中,身形清瘦,亭後數竿文竹疏朗有致,風過處,葉影簌簌。
“徐郎君,這是公主挂在寝殿裏的燈籠,我瞧着燈面墨跡淡了些,不若郎君再描摹一二?”都監大人道。
徐天白接過那盞燈籠,那時臨近公主父母的忌日,公主郁郁寡歡,他便制了這盞燈籠,希望能讓她開懷。
燈籠上的女子,或笑或嗔,神态鮮活,只是朱唇粉腮褪去了當初的好顏色。
物是人非。
徐天白想起青越山那日,公主反複說的那句,“我沒想要救你們”,他聽懂了,她其實想說的是,“我沒想要拆散你們”。
她是真心想要送他們走的。
回城馬車上,她在彌留之際說,我看到你想也不想地為她擋劍,我很羨慕,我也渴望那樣沒有猶豫、沒有功利、簡單純粹的愛。
這輩子我沒有得到過,可在那個瞬間,我渴望我能成為那樣的人,可若不是這樣的危急時刻,若再給我多一些時間,我不會這樣做的。
我本就是個工于算計、涼薄寡情的人。
徐天白并不這樣認為,她若真是這樣的人,就不會冒着風險帶他和阿嬌出京。
他明白這是昭華的倔性和驕傲,即便是彌留之際,她也要用言語為自己豎起一道高牆,保護她不願示于人前的脆弱和真心。
所以那時,他點了點頭。
徐天白将燈籠遞了回去,道:“當時的情致筆觸與今不同,即便是我再行描摹,也不過畫皮不畫骨,就這樣罷。”
都監接過燈籠眉頭不解,又道,“欽天監擇了時辰,今日未時一刻出公主府。”
徐天白颔首。
都監當了大半輩子的太監,沒有過男女之情,從前,他瞧着兩人一開始時怪要好的,公主還為徐郎君散了一衆面首,可後來不知何時、不知為何又漸漸疏遠了。
原以為是公主喜新厭舊的毛病又犯了,但她又将這盞燈籠挂在寝殿床頭,兩人诏獄生死一劫後,又為人遍尋名醫,但她又甚少去瞧徐郎君,女人心啊,實在是捉摸不透。
未時一刻,送公主返鄉的儀仗列隊而出,由公主府正門緩緩出發,車馬綿延,聲勢浩蕩,一路向南城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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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嬌心神不寧,頻頻看向刻漏,直到小苓兒回來,說已将香囊交給徐郎君,她的心才算安定了幾分。
今日之後,無論是青雲山還是京城,都再無書生小郎君了,但旭日依舊會東升,江河依舊奔湧向前,她也一樣,人生不再是沉悶的一潭死水,而是不斷向前、一直向前的溪流。
但那精心縫制的香囊并沒有去到該去的地方,反而一路進了裴國公府,恭恭敬敬地擺在裴衍面前。
這香囊實在眼熟啊,在青雲山時,阿嬌将這香囊藏起來,還拿個破布袋子打發他。
裴衍心頭火又起,指着上頭的繡樣問裴璨,“你說這像什麽。”
裴璨瞧了一眼,“鶴,鶴吧?”
大郎君冷哼一聲,阿嬌真是沒一點長進,“她管這叫鴛鴦。”
裴璨瞧着那就是白鶴吧,雖蹩腳,但哪裏像鴛鴦了,但大郎君說什麽就是什麽,他就是說日頭是從西邊升起的,他也會鼓掌稱大郎君高見。
“去罷,”裴衍面色無波,一雙清淩淩的黑眸藏着冷厲,“出了京再動手,不準張揚。”
昭華是個蠢的,她曾說若要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徹底死心,最好的方法不是殺了,而是讓她知道,她所謂的真心癡情,不過是可笑的一廂情願,一抹死掉的蚊子血。
大郎君信過,但昭華自己撞了南牆,死了,這種狗屁不通的話就該跟着她的愚蠢一道進棺材。
阿嬌死不死心又有何乾,那窮書生死了,阿嬌再不死心也得死心,何況時間久了,自然也就淡了,忘了,他就不信有什麽樣的真心,能熬得住滄海桑田,世事變幻。
裴衍瞧着那香囊着實礙眼,拿起那香囊就要往一旁的火盆裏丢,誰知手一捏,裏頭有東西。
他垂着眼,眼睫纖長,眸光冷冷,看那香囊就像在看仇人,幾經猶豫最終還是熬不過。
一鼓作氣拉開束口,把裏頭的東西拿出來。
一張折疊着宣紙,紙張瑩潤柔韌,乃上等佳宣,觸手便知不凡。
“為了他,就舍得花錢了。”裴衍道。
修長如玉的手指展開牙白宣紙,一行并不俊俏的字跡映入眼簾。
我活着,你也可以愛別人。
那是阿嬌的字,裴衍怔怔瞧着那一行字良久,心裏的煩悶、躁動翩然散去。
那晚阿嬌紅着眼,站在窮書生面前,大顆大顆掉眼淚的傷心模樣,他能記一輩子,恨一輩子,嫉一輩子,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産生過幾分動搖。
但看着這紙上的字,瞧着那字裏的意思,或許他們也沒有那麽情比金堅,若像他們說的真心那麽重要,那麽堅定,又怎會允許愛旁人,不過是虛僞、假意的托詞。
他若真愛一個人,就是要窮盡一切,強取豪奪也好,死纏爛打也罷,過程不重要,結果最重要,是不是真心不重要,人在身邊最重要,相看兩厭不重要,生同寝,死同xue最重要。
唯有如此,才配得上一個愛字。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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