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生當複來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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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 許清淮懂。
也正是因為懂得,兩人反而相對無言。
阿嬌不會再問她房裏挂着的那柄劍,也不會再問她是否還會想起隴西的小郎君, 命運推着人已經走到了這裏,誰都沒有回頭路。
可也不必回頭, 不論是閉着眼顫顫巍巍,還是仰首闊步, 都要往前走。
但她不願意走和許清淮一樣的路。
在宮中的裴衍尚不知阿嬌在府裏攪起的風波,大朝會上,陛下|體恤大郎君重傷未愈, 特賜了他一把雲紋黃花梨的太師椅, 允準他坐着上朝。
衆朝臣看着那一把椅子, 嫉羨有之, 不屑有之,冷眼有之, 憤怒有之。
裴衍瞧着陛下故意把他架在火上烤, 只能立刻下跪叩謝陛下恩德, 又陳詞自己愧不敢當,告假日久不能為陛下分憂失了人臣的本分,如何還有臉面領受陛下此等天恩, 一番固辭不受的話說的懇切又謙卑, 上座之人聽得極為順耳, 才開口撤了那把太師椅。
誰知陛下又言大郎君身體欠佳, 朝會上只奏要事重事,其餘的一應遞折子上來。
這話一出,剛剛熄了的火又在臣工間死灰複燃,裴衍安靜地列位最前, 古井無波接受各色目光。
如今要事無非兩件,其一是東南倭患,抗倭打仗在前線,能在朝堂上議的無非是錢糧一事;其二是中州疫情,也是銀錢和用人的事。
朝臣們你一言我一語,吵得熱鬧,但說來說去,無非是訴苦,沒錢沒人,個個愁眉苦臉。
陛下高坐龍椅,聽得耳朵疼,目光掃過玉階,落在裴衍身上,他臉色泛着一層青白,垂着眼緘默伫立。
方才還口若懸河,該他說話的時候又裝啞巴,陛下沉下眉眼,心中又滋生出幾分不喜,但他也沒奈何,事情還得靠着裴衍去乾。
吵吵嚷嚷的大朝會後,陛下托詞裴大郎君體弱操勞,勞苦功高,将人留了下來一道用膳。
裴衍雖是緋袍玉帶,衣冠楚楚,神形卻有些懶散,陛下疑心這人是真病還是在裝弱。
“陛下知道皇後想要的是什麽嗎?”
裴衍自昨日同二叔争吵一場後,二十多年裏堅如磐石的信念裂開了些縫隙,他緩緩撚着食指,問道。
“朕看你是真病糊塗了。”皇帝道。
皇後也是他能關心的?
裴衍眉眼很淡,就像山水畫裏很輕的一筆遠山,說出來的話卻更加大膽。
“待臣大婚之日,想請皇後娘娘為內子添妝,為她在顧家撐一撐腰,也在裴氏宗親前抖抖威風。”
陛下無言冷笑。
被捅了一刀,傷成這樣,竟還想着要成婚,不知該說他膽大還是命硬。
他雖不喜裴衍勢大,但也不願裴衍早早英年早逝,飛鳥盡良弓藏的日子還遠着呢。
但他如今一顆心都撲在那美嬌娘身上,陛下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應下這請求。
卻說裴國公府中,阿嬌從許清淮處回了漱玉齋,胖管事站在廊下,垂手賠笑,“姑娘,是奴才們伺候不周。”
阿嬌擺擺手,讓人都退下。
胖管事左右為難。
“我又不是個賊,要防我防得滴水不漏?”阿嬌打着團扇,說話并不客氣。
胖管事擦了擦額頭,“姑娘說笑,您是這國公府的主子,自是哪裏都去的,哪裏都——”
不等胖管事說完,阿嬌打斷,“那就讓人都退下,我不喜人多,你們大郎君回來若怪罪,就說是我說的。”
待入了夜,屋內點起燈燭,暖光漫開一室柔和,阿嬌拿着一本醫經躺在長搖椅裏,一頁一頁地翻着,四下寂然無聲,只有翻頁細碎聲響。
侍女們都退了出去,房裏只有清和一人随侍,她正拿着剪子剪燭心。
誰也不知道當晚的意外是怎麽發生的,漱玉齋的寝居忽然燒起漫天大火,赤紅火舌順着绫羅帷帳瘋長蔓延,濃煙滾滾席卷整座院落。
胖管事飯都還沒吃上一口,猶如五雷轟頂,頃刻軟了雙腿,尖着嗓子:“快,快去救火!”
公府裏一衆小厮女使顧不得灼人熱浪,紛紛拎起水桶往返,拼命往火上潑,可奈何火勢洶洶,杯水車薪,不過半刻鐘的時間便已吞沒半座漱玉齋。
裴衍坐轎歸家途中,遠遠瞧着火情方向,心中隐隐不安,待府中侍從策馬來報時,他面色一白,唇瓣隐隐發抖。
大郎君按了按眉心,起身出轎,一擺手讓侍從下馬,自個兒飛身而上,風馳電掣般駕馬回府。
漫天火光已散盡,濃重黑煙袅袅而上,漱玉齋清雅精致的屋舍盡數燒成焦黑斷垣,雕花梁柱崩裂倒塌,滿地水漬黢黑,一片狼藉。
裴衍立在院門前,目光掃過殘墟斷垣,胸中劇烈翻滾,身形一晃,幾乎站不住。
黑胖管事連忙将人扶住,“郎君!”
“人呢。”嗓音低啞,像是從嗓子眼擠出來的。
“姑娘...姑娘還在裏面。”
裴衍甩開管事的手,捂着翻湧的胸口,大步踉跄着往裏面走,雲紋燙金的皂靴踏過滿地積水炭泥,緋色官服下擺掃過斷壁殘垣,轉瞬便沾了一層黑灰,斑駁污痕刺目至極。
走得越近,那股濕熱水汽裏的焦糊味就越濃,裴衍看着滿目黢黑焦痕,在臨近寝居房門時,卻不得不停下來。
他死死抓着燒焦的門框,大口大口喘氣,幾乎支撐不住。
一衆人等均在外跪着,垂着頭無聲流淚,如今他們的性命就在大郎君的一念之間。
奴才們理當護主子周全,若不能,主子怎麽發落都是不為過的。
管事亦是心如死灰,郎君歷經磨難,多少生死關頭亦是面不改色,如今身形顫顫扶着門框,竟像是真的怕了。
“郎君。”
管事上前一步,欲攙扶一把。
裴衍無聲擺了擺手,半晌後擡腿走了進去。
管事引着人往長躺椅去,“姑娘去前,想是正在看書。”
長躺椅上擺着一副燒黑的骨頭,裴衍居高臨下,微微眯起眼,瞧着那副骨頭,沒有言語。
這就是阿嬌嗎?
是昨晚躺在他懷裏睡覺的人?
可她溫熱的呼吸、柔軟的肌膚呢,她那顆總是跳得很有力的心呢?
跑得那麽快的雙腳,說話那麽傷人的小嘴,還有那麽明亮的眼睛就只剩下這幾個窟窿了?
裴衍不信。
早上出門前還好好的,方才在宮裏陛下也應允為她添妝,還說要帶着皇後一起來參見婚宴,怎麽就只剩下一副骸骨?
難不成到時候他要抱着一副骸骨拜堂成親嗎?
裴衍不信。
“憑什麽說這就是阿嬌。”
管事跪在一側,未語先磕了兩個響頭,而後從懷中摸出一塊絹帕,絹帕裏仔仔細細地包着一塊長命鎖。
“奴才滅了火進來,在這兒撿到了這金鎖。”
裴衍緩緩轉頭,黑漆漆的目光往下落,在一片狼藉黢黑裏,那枚小小的金鎖散着柔和微光。
“奴才們在救火之時,有人看到清和倉皇從房中跑出,但當時火勢沖天,衆人都在救火,無暇顧及,才讓禍首逃了出去。”
“奴才方才已嚴刑審問一番,有人供出清和在府外時曾為人戴孝,據查,她曾去過裴玦埋骨的方向。”
裴衍疼得幾乎喘不上氣,管事的聲音飄飄渺渺,入耳模糊。
他指尖顫抖,拿起那枚長命鎖。
真是荒謬啊,怎麽會這麽荒謬,他喘笑幾聲,忽地吐出一口鮮血,濺在他的掌心,亦落了幾滴鮮紅在那副骸骨之上。
當晚,裴大郎君忽發急症,鬼門關前來來回回,裴國公府燈火通明、晝夜未歇。
次日、此後的每一日,旭日依舊會東升,暖洋洋的光依舊會遍灑這座巍峨宮城,來自北邊的風依舊會輕輕吹拂這城中的每一個人。
裴衍昏迷了三日,陛下滿面愁容地來瞧他,兩張苦瓜臉,相看兩厭。
“不過就是一女子,你何必至此。”
裴衍燒了三天,臉上泛着不正常的紅,嗓子又乾又腫,根本說不出話。
“天底下花容月貌的女子衆多,等過了國喪,我讓皇後親自給你選,成不成?”
皇帝如今焦頭爛額,只想他能快點起來乾活。
“你不知道,戶部就是個空袋子,朕就是砍了他的腦袋都湊不出幾個銅板,朕和中州百姓都還等着你呢。”
裴衍聽到前面就閉上了眼睛,但聽到“中州”兩個字,似被戳到傷處,忽然大聲咳嗽,血沫落帕,似紅梅點點。
他總覺得阿嬌狡猾如脫兔,斷不會這般輕易地死了,那副屍骨憑什麽就說是阿嬌,就不能是旁人嗎?!
可是陛下今日造訪,說他府中殺人潛逃的婢女已被俘獲,身上還穿着出逃那日的衣裙。
“萬一當時屋內還有旁人呢?”裴衍用氣音說道。
陛下扶額,都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怎麽他的大郎君都見了屍骨,還不肯死心?
胖管事跪在床榻一側,“姑娘當日吩咐了,她不喜人多,侍女們都退到了外頭,屋裏就姑娘和禍首清和。”
陛下給人捏了捏被角,離開前道:“你好好修養,早日康複,我和臣工們都還在等着你。”
胖管事聽到這話,心酸地紅了眼圈,又有些氣惱。
郎君犟脾氣,這三日連藥石不肯進,若不是有二爺在,恐怕郎君早已去了,陛下就只知道要人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裴衍纏綿病榻十餘日,終于能起身,二叔推着他出房門曬曬日頭。
往日能輕巧提槍上馬,馳騁沙場的大郎君如今面色慘白,身形羸弱,猶如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阿嬌若在,怕是要狠狠嘲笑他,罵他也有今日。
寬大的衣擺下,裴衍的手緩緩摩挲着那枚長命鎖,上頭每一條紋路、雕刻都熟稔于心,底下墜着的小葫蘆亦是被摸得光滑锃亮。
他摸着摸着,似摸到了一點縫隙。
裴衍拿出來一瞧,果然有細微的縫隙,他立刻傳了金玉師傅來,那小葫蘆打開一瞧,裏面藏着一張半個指甲蓋大的明紋紙。
這種紙張輕薄易折,一展開竟有半個巴掌大。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
裴衍一向過目不忘,當初在青雲山上,阿嬌曾拿了幾本書給他瞧,上頭的字跡就是如此。
“又騙我,”裴衍擡手捂着眼睛,“這世上哪個爹會給你寫這樣的話。”
都是騙子。
他說倘若他能活于世間,即便隔着千山萬水也會重回你身邊,他沒有做到,他說倘若他死了,就會歲歲年年地思念你,可死都死了,他有沒有思念誰又知道。
這世上,只有我在想念你,我最想念你。
“爹爹,我不該強行帶她回來,是我錯了。”
裴衍甕啞的嗓音從手掌下傳出來,濕漉漉的。
裴行之站在他身後,雙手握着輪椅的扶手,擡頭望着湛藍天際,亦紅了眼眶。
作者有話說:
生當複來歸,死當長相思-漢代古詩《留別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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