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 我與裴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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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涼州城內各大醫館或多或少都有不同程度的瀉肚患者,其中大多數都去過蒙古人開的牛羊肉店鋪,官府立即關停店鋪, 又請本地的藥行行首牽頭,徹查此次事由。
涼州城的藥行行首是惠民藥局的掌事, 他召集十來位醫館的掌事大夫一起商讨,阿喬是女子, 起初不被本地藥行接納,好在她有個有名望的師父,且日久見人心, 她的确很有些本事, 涼州城的藥行掌事們才漸漸接納了她。
十來個人齊坐一堂, 原以為是店鋪私自宰殺售賣染病牛羊, 但官府拷問過那蒙古人,所用牛肉、羊肉的來源皆為正規渠道, 都有官方的印戳, 他們亦瞧過, 肉的确沒有問題。
濟世堂的張大夫年資最高,“這兩日的肉沒問題,不代表之前的沒問題, 我聽說西夏前些時候出了疫病, 死了大批的牛羊, 商人逐利, 保不準就錯了主意,城中所有的肉鋪、客棧都要徹查,眼看就要入夏,若真有牛羊疫, 可不是鬧着玩的。”
衆人有的應和,有的覺他倚老賣老,這般大範圍地查,勞民傷財不說,造成恐慌又要如何辦。
行首摸着花白的胡須問阿喬,“阿喬呢,你怎麽看?”
衆人目光齊齊落在這位年輕女子身上,有些和藹,有些不屑,有些冷漠,各有各的精彩。
她撩起薄薄的眼皮,直接大膽地一一掃過去,“這三日,我的醫館裏接診十來位瀉痢發熱患者,十之七八都自述去過牛羊肉店,但亦有二三人并未去過,依我所見,源頭未必全然出自那鋪子,雖是不是瘴疫還未可知,咱們在藥材上還需早做打算。”
行首微微颔首,這涼州地界的藥材生意都在他手裏過,“未雨綢缪,這話極是。”
她其實還有別的懷疑,恐怕不止是牛羊肉傳染疫,水源亦是問題,只是尚未确認,不好貿然提起。
衆人商議定後,才各自散去,阿喬從會館走着回去,瘴疫的流言已經起來了,百姓哄搶糧油米面,本地的鄉紳大戶緊閉家門,自給自足。
西夏又南下攻城,戰事蕭蕭,可謂內憂外患,知州大人焦頭爛額,趕忙給朝堂遞折子。
阿喬剛踏進醫館,就瞧着今日又多了許多病患,大多面色青白,彎腰捂腹而坐。
知春給她端了一盞茶,“藥材前兒都已經買了,好在咱們買的早,聽說今日的藥價漲了三成呢,尤其是蒼術、貫衆、佩蘭這些防疫的,叫價更高。”
阿喬瞧着一屋子低聲“哎喲”的病人,面色凝重,“再買,賬面上有多少現銀全部拿去買藥材。”
她又從荷包裏取出兩張銀票,“一百五十兩買藥材,五十兩買糧米。”
知春微吸一口氣,這是要出大事啊?
阿喬拍拍她,“無事最好,若真出事,咱們也有備無患。”
“那也太多了,咱們開上二十年的醫館都賣不掉那麽多的蒼術吧?”知春道。
“去買罷,”阿喬道,“小桃子呢?”
“雪娘來了,小桃子領着麥禾上街買鍋盔去了。”
阿喬往裏走,瞧見雪娘面黃肌瘦,身形顫顫,一雙疲憊的眼睛裏布滿血絲,“阿喬大夫...”
她拉着人往後院走,一路走一路握着她的手腕把脈,頭次雪娘來時,她心中便有疑惑,只是不敢斷定,今日一探脈,心頭驟然一沉 ,這分明是染上水土疫才有的脈象。
“阿喬大夫,”雪娘抓着她的手,焦急道,“這涼州城要出事了,你快走,再晚說不準就要封城。”
她瞧着左右無人,才将原委一一道來。
她的相公一向游手好閑,前些日子不知為何忽然得了一大筆錢,當日就說要休妻另娶,她無娘家可依,一個人在柴房垂淚至天明,恰好看見她相公偷偷摸摸出門,她悄聲跟了上去,看到他走到牛羊肉店,在它家的水缸裏下了點東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我當時真的不知道,”雪娘淚泣連連,“我怕他打我,也不敢說,那日後他也不提休妻的事了,我還以為他良心發現,昨兒聽他們母子說話,才知道是給我喝的水裏下了病,還說要在城中水井裏再投病,能再得五十兩銀子。”
阿喬聽得眼前一黑,險些站不住。
西夏前兒畜疫死了很多牛羊馬,死畜腐屍污染水源,他們已經死了一大波人,如今竟然蓄意在涼州城裏投疫,天災人禍啊。
阿喬立刻帶着雪娘去官府衙門,又着人去知會藥行行首,一家牛羊肉店能感染的人有限,但城中水井水源四通八達,昨晚已經投井,恐怕今明兩日便要天塌地陷。
知州聞知此事,更是焦頭爛額,前方戰事正酣,後頭卻又着了火,城外還有諸多邊境流民要進城,他這府衙裏的兵力有限,泰半還派去送糧草軍需去了,他只能下令封閉城門,在城外支惠安帳,架鍋熬粥,防止流民暴動。
可這一封城,城內的百姓紛紛炸了鍋,哄搶淨水鬥毆逞兇,想要出逃的達官豪紳亦對知州威逼利誘,整座涼州城亂成了一鍋粥。
阿喬的醫館裏亦是人滿為患,好在她這提早囤積了藥材,事态尚可控制,可這一鍋粥裏難免要出幾顆老鼠屎,三四家醫館坐地起價,平日裏三十文一劑的藥,價格一路瘋漲,從六十文到三百文,如今普通百姓即便出一兩銀子都難買到一劑,只有阿喬這并未漲價,病患便源源不斷往阿喬的醫館擁擠,每日裏大排長隊不說,還有口角打架,争搶怒罵,諸多事端頻發。
官府已無多餘兵力前來支援,她的醫館裏都是女子,如何能有力氣抗衡,好在葉太初仗義,送了四個身強力壯的家丁來,可人手依舊緊張,囤積的藥材亦岌岌可危,阿喬只好硬着頭皮去了一趟許府。
涼州城并非許氏的祖宅所在,許既明攜祖母來此不過小住,以及與知州的千金相看一二,誰知竟碰上這等事滞留城中,他得知阿喬來意,沉吟再三,道。
“前線抗擊西夏是軍國大事,一應軍需、兵力、糧草皆要往戰場傾斜,前方打了勝仗,才有我們後方的安寧,如今城中爆發水土疫,這涼州城接下來勢必水深火熱,你一家小小醫館又能救幾人呢。”
“此處雖是許氏別院,但許某能承諾姑娘,在疫病結束之前,能保姑娘與家人平安。”
阿喬聽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官府都做不到的事,她不過螳臂當車,但每日裏在她醫館裏等着救治的人不都是陌生人,有她初來涼州城時熱心給她找屋子住的陳婆婆,有知道她醫館初開事多,主動接小桃子去家裏吃飯的王嬸子,還有許多相處日久的街坊四鄰,若她此刻關了醫館,躲進許氏別院裏,她也太膽小,太懦夫了。
“我雖不是涼州人,但自小吃百家飯長大,受了太多人的照顧和恩惠,他們并非大富大貴之人,不過是可憐我一人孤苦,總是能照顧就照顧一點,如今,我也是那句話。”
“能照顧就照顧一點,能救一人就救一人。”
許既明聞言沉默良久,微微挺直腰背,正襟危坐,清淮曾來家書說阿喬姑娘是個心有天地之人,她羨慕她不羁的勇氣、敢于反抗的決心和韌勁,“我做不到的事,看到有人能做到,心中很是安慰。”
許既明起身給她作了個揖,“清淮曾承諾過,奉姑娘為許氏座上賓,這話我也替她守着。”
阿喬喜笑顏開,起身亦拱手相謝。
許既明不僅給了她人手,還給了大量的藥材、糧食,甚至日日給她送來一石的淨水,不論是煎藥還是飲用,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那日離府前,許既明讓她将小桃子送到許府,阿喬又是連聲道謝,當晚就将人送去了。
“此舉并非長久之計,許氏亦有力竭時候,姑娘可曾想過,修書京城?”許既明抱着小桃子,站在府門前,“以裴大郎君的身份地位,救這一城人想來并不難。”
這話裏包含着許既明濃厚的私心,非君子所為,他亦是羞愧。
清淮前番來信,一問父母祖輩安康,二祝兄長得遇佳人,百年好合。
他知道會是這樣的回複,只是不死心依舊要問,他不死心兩人青梅竹馬,最後只落得天各一方的下場,若只是這樣的結局,又何必讓他們相遇。
阿喬不知其中內情,沒有品出他的言下之意,只道。
“我是個很相信命運的人,盡人事,聽天命,我願意與這座城,與城中的父老鄉親共克時艱,這是我盡的人事,能不能成,看天意;至于裴衍,他不是涼州的知州,此處的責任不在他,即便個人再權勢滔天,也不能淩駕于朝堂法度、規則之上。”
“更何況,許郎君高看我了,我與裴衍的那一點舊交情,并不值一提。”
許既明望着阿喬離去的背影,她并不似西北女子壯實、潑辣,反而身量纖纖,姣美的面容上總是帶着幾分笑,像一汪月夜下的湖水,清透柔和,但一細看,卻有沉穩浪濤堅定不移、滾滾向前。
但一想到她說“一點舊交情,不值一提”,許既明心中頗為感慨,中州青雲縣本貧瘠,卻因裴大郎君的扶植,如今已成中原數一數二的富庶之地,不知裴大郎君聽到“亡妻”如此評價,要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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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鸾姑娘如今在裴國公府的日子,可謂如魚得水、天上人間,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皇後時常派人來跟她打探裴大郎君的消息,會見了哪些官員、說了什麽話,有沒有悖逆陛下之舉......
她雖是經皇後娘娘引薦才來到這裴國公府,可裴大郎君如此風神俊朗、手握千鈞,她自然傾心不已,初時她還願意為皇後探聽消息,可日子久了,她的這顆少女心難免就偏向了郎君,不願再做首鼠兩端之人。
仇鸾近日在學着煮甜湯,今日親手煮了蓮子百合羹,等大郎君下朝回來,正好可以嘗一嘗。
“姑娘,許氏那頭又送家書來了。”侍女悄聲進來,說道。
仇鸾停下手裏的湯匙,使了個眼色,主仆倆人行到花廳,将下人都差遣了出去,“你細說。”
侍女從袖中拿出那封剛到的家書,“奴婢聽您的吩咐,日日都盯着許氏,別人家家書都是一年半載才一封,但許氏月月都有,奴婢覺得奇怪,三爺又不在家,那許氏年輕貌美的,說不準是借着家書的名義做什麽腌臜事呢。”
“姑娘如今是大郎君的人,家裏若有人行這等事,姑娘合該管一管呢。”
仇鸾家貧不識字,跟了大郎君後略認了幾個字,她接過家書,略一停頓後果斷拆了。
字跡着實挺拔俊秀,遣詞造句亦是文绉绉的,她看不大懂,只認得其中幾個簡單的字,“阿嬌”、“牛羊”、“死人”。
仇鸾一時如墜冰窖,手腳冰涼、心鼓如雷。
她早就聽說過阿嬌,那燒毀的漱玉齋就是她生前住所,可不是死了嗎?大郎君還在大相國寺給她立了長生燈,如何這裏又提出來個“阿嬌”?
難不成許氏也想學皇後娘娘,尋個容貌相似的人進來分一杯她的羹?
她下意識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如何使得,好日子才剛開始,原本想着天長日久,她一個大活人還能比不過一個死人?一個冷冰冰的牌位?
可若是出現一個更像的呢?大郎君還會憐惜她嗎?
仇鸾正驚慌恐懼之際,前頭有人來報大郎君回府了。
她慌忙将家書塞給侍女,穩住心神出去迎人,她知道大郎君喜歡她站在書房門口,等他下值歸家。
但今日和大郎君一道回來的,還有吏部、 工部、兵部的尚書和左侍郎,仇鸾頗為懂事地隐于屏風後,默不作聲。
大朝會上,西北的戰報和涼州的水土疫奏報一同到了,與西夏的邊境之戰打了近十年,互有輸贏,但此次西夏新帝登基,新帝好戰且善戰,親自挂帥親征,實力不可小觑。
前方戰士浴血奮戰,後方軍需補給不能拖後腿,陛下與裴衍雖政見相悖、多有隔閡,但軍國大事當前,內政權力争鬥自然要先放一放。
主要是陛下實在難以制衡那一幫油滑世故的老臣,裴衍既久經沙場懂軍務,又在京師官場沉浮多年,軍政兩頭皆通透老練,對上戶部、兵部那些尚書侍郎,不說手拿把掐,那也是從容周旋,成竹在胸。
一衆朝臣議罷軍國防務,話鋒一轉便談及涼州暴發的牛馬疫。
“河西如今已是水深火熱,雖說此地暫離前線,可一旦疫氣傳入軍營,禍患不堪設想。”
“如今戰事吃緊,一切都要緊着前線,一個小城的病疫如何能與抗擊西夏相提并論。”
裴衍端坐梨花木書案之後,他的尖輕搭案沿,垂眼靜聽衆人争辯,面色沉靜。
“兒郎們浴血奮戰在前,就是為了保衛身後的百姓,”裴衍語聲不高,但他一開口,衆人激烈的争吵霎時歸于寂靜,“涼州地界雖不算廣袤,亦是我朝疆土,涼州百姓皆是陛下子民,前方征戰自當傾盡全力,涼州的疫亂,亦不可置之不顧。”
“着令陝西路轉運使親自督辦此事,調撥藥材、申請赈災銀、疫病進展等一應事宜需每十日八百裏加急送至京師。”
大郎君一拍板,誰也不敢說話了,又一應恭維大郎君英明等語。
裴衍不耐煩聽這些,安排好政事後,将人通通都打發了。
仇鸾此時才從屏風後走出,瞧着大郎君後仰靠着椅背,閉目養神,她腳步輕悄端上來一盞蓮子百合羹。
“大郎君,蓮子百合能清心降火,您賞臉略嘗一口?”仇鸾輕聲道。
裴衍睜開眼睛,望着近在眼前的面容,半晌沒有出聲。
長久的注視,仇鸾被看的心慌,僵硬扯動着唇角,“這是我親手做的,大郎君嘗一嘗。”
裴衍黑漆漆的眸子自她面容而下,看向那碗羹,面色沉冷無波。
他在想,阿嬌那時候為他煮面,照顧他,維護他時,看着他那張臉,心裏想的是他還是徐天白?
不是他。
裴衍從前不肯認,可直到自己親身體會,才明白後來阿嬌為何态度大變。
皮相只是皮相,天長日久,她發現了他和徐天白性情迥異,每當她滿懷期待看着他時,卻始終得不到想要的回應,就好像明知眼前是一副毒藥,可她實在太疼了,太想念了,于是寧願飲鸩止渴,也要抓住和徐天白之間那一點虛無缥缈的聯系。
他開始有點明白了,可這一份明白卻更讓他傷心。
在阿嬌離開的第五年,高高在上的裴衍開始重新思考阿嬌所說的愛,她所說的真心,她與徐天白之間的羁絆。
他很擅長權術謀略,可真心一項上如同開蒙稚童,他想的究竟是對是錯,已經沒有人能夠告訴他答案了。
“大郎君?”仇鸾被盯得心慌,尾音都帶着顫。
裴衍回神,垂下眼去,從心底裏漫上來重重的疲憊感。
門外有人進來通報,“大郎君,三夫人來了,說是丢了一封家書,想問問姑娘有沒有撿到。”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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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