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破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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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災人禍籠罩的涼州城, 人人關門閉戶、茍延殘喘。
邊關亦是戰事正酣,連續兩場敗仗,戰士死傷無數、士氣大挫, 西北大地,沉浸在一片人人自危的凄風苦雨當中。
陝西路轉運使王長信為此地行政長官之首, 難辭其咎,在裴大郎君到來的當日, 他面陳一封請罪疏,聲情并茂、淚灑衣襟。
裴衍已換了雪青騎射袍,一身月白輕绡, 寬袖上繡着淡綠文竹, 頭戴白玉冠, 宛若江南山水間的溫潤公子, 聽到王長信如此情真意切,聲淚俱下, 他徐徐飲了一口春茶, 緘默不語。
王長信偷偷擡眼瞟了一眼, 額角的冷汗流進眼裏,蟄得生疼。
如今他的生死仕途就在大郎君的一念之間。
裴衍不愛磋磨官員,他雖擅官場之道, 卻并不屑于此道, 這些年只要是能辦成事的官員, 不論出身, 他一概會重用,但像王長信這種屍位素餐之輩,他多看一眼都嫌眼睛疼。
千裏迢迢來這涼州城,又不是來看貪官污吏, 無能之輩的。
但強龍難壓地頭蛇,王長信在西北十餘年,樹大根生,裴衍想了想,笑着讓人起來,又許了戴罪立功的機會。
王長信一聽,苦不堪言,但也只能硬着頭皮,磕頭謝恩。
裴衍落榻的別院外烏泱泱地站滿了烏紗帽,但他連日不眠不休地奔波,眼下亦是疲乏,将衆人都打發了出去,休憩前招來裴璨問話。
裴璨一貫機靈,不等大郎君開口,就道,“大郎君放心,那癞蛤蟆已經回家去了。”
“愛哭的小姑娘也不是阿嬌的孩子,但...”裴璨頓了頓,為難地繼續道,“阿嬌到涼州時,身邊就跟着一個小女娃,聽說是她的女兒。”
裴衍聽得一激靈,從床榻上翻身而起,“幾歲?”
“瞧着六七歲,是個啞巴,不會說話。”裴璨道。
裴衍緩緩又躺了回去,年歲不對,應該不是。
大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裴衍做了個極好的美夢,夢見阿嬌給他生了個玉雪可愛的女兒,一家三口羨煞旁人。
夢裏的阿嬌不再背對着他,一雙琥珀琉璃眼望着他時,滿是依戀和柔情,溫香軟玉在懷,實在神魂颠倒、難以自持。
晨醒時,他在寝榻裏躺了許久,才喚人進來伺候。
相反,阿喬睡得就不大安穩,夜裏又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打在窗棂上,打得她昏昏沉沉,時睡時醒。
“喬姐,你眼下怪青的,”知春早起做了簡單的朝食,“沒睡好嗎?”
阿喬打着哈欠,“夢裏被狗追一晚上,太累了。”
“那我給你煮點提神的菊花決明子茶罷。”知春打開家門,打算在院子裏吊一壺茶,就聽到院外有動靜。
“喬姐,今兒有官兵在街上巡邏了!”知春跑回房裏,喜出望外。
阿喬一聽,亦打開窗戶往外看,正巧看到隔壁嬸子也在探頭探腦,嬸子悄聲問她,“吃了嗎?”
阿喬點點頭,又指了指街上的官兵。
嬸子的夫君是獄卒,官府的消息一向靈通,“昨兒一晚都沒回來,還以為出什麽大事了,今早才回來,說是轉運使大人前頭召集咱們這的大小官吏,決意整頓轄地、防控疫病,務必讓百姓安穩度日,阿彌陀佛,可算等到了。”
“昨兒晚上就已經抓了一大波流匪,都關牢裏去了,”嬸子又道,“我晚些時候去你醫館,買些防疫的蒼術。”
真是久違的好消息,但她的醫館已經燒了,“嬸子,外頭還不知道什麽情況,你別出門了,我去張大夫那給你拿一點。”
嬸子也不跟她瞎客氣,“晚上來嬸子這吃飯。”
阿喬吃過朝食後就往她的醫館去,燒得一片狼藉,昨晚一場雨後,地上濕漉漉,一踩一個黑腳印,她站在櫃臺邊上,“啧”了一聲,好家夥,這幾年白乾了,又得白手起家。
她之前的積蓄都用來買防疫藥材,好在一開始囤積了些,後來簡直有價無市,如今疫病尚在,她看向門外,馬上要入夏了,蚊蟲繁衍叮咬,很有可能人傳人,屆時就真不好辦了。
阿喬正這般想着,就見裴璨領着四個人走了進來,她眉間一挑,心生戒備。
“哎呀,好巧啊,有日子沒見了,”裴璨面上笑嘻嘻,說着一揮手,那四人便散了開去,“王大人真是好官啊,昨兒晚上說了,涼州城內受災的店鋪、房屋,一律都由官府出面修整,他們就是來勘察的,別緊張。”
有這麽好?
真這麽好,早乾嘛去了?
“西北不如江南富庶,官府有錢修繕?”阿喬問道。裴璨嘿嘿一笑,“官府窮,青天大老爺們富得流油啊,再說這涼州城,連帶旁邊的甘州、古浪、蘭州多的是富戶豪紳,如今正是艱難的時候,有覺悟的自然得慷慨解囊,以疏時困。”
“你這醫館,咱就往富麗堂皇裏修,反正不花咱自己的銀子,”說着裴璨拿出張圖紙,阿喬一瞧,活脫脫一家回春堂嘛。
“你看這成不成?”
阿喬“呵呵”兩聲,婉拒。
“嘿,大郎君猜得真準。”裴璨收了圖紙,“他說按你自己的意思來。”
“控疫的藥材也在路上了,這醫館你就安心開。”
“大郎君說他本該親自來探望你,但他公務繁忙,實在抽不開身,便讓我來瞧瞧。”
阿喬是個明白人,也知道好歹,這其中有裴衍的手筆,按理她得上門跟人道謝,但她的确不願見他,免得平白生是非。
“那便請你替我謝過大郎君罷,你們什麽時候走?”
“我憑什麽替你謝。”
“小好管我叫姐姐,你就是我妹夫,替姐姐我道句謝,不應該嗎?”阿喬道。
裴璨撇了撇嘴,窩囊地認下了,又問,“你那小啞巴是怎麽回事?”
“啧,那是我女兒,管你叫舅舅的,什麽小啞巴。”阿喬斥道。
裴璨這下真着急了,“真是你女兒?你什麽時候生的?她爹是誰?”
阿喬冷哼一聲,“我女兒就是我女兒,誰也管不着。”
這就棘手了,裴璨撓了撓腦門,大郎君聽到這話不得炸了?他又皺眉再确認,“真是你女兒?”
阿喬雙手環胸,斜眼看他,“和你有關系嗎。”
“你別亂說,和我能有什麽關系。”裴璨跳腳,生怕沾上關系。
兩人正拌嘴呢,葉太初臊眉耷眼地走了進來,拖着長長的音調,喊了一聲,“阿喬。”
裴璨收起吊兒郎當樣,冷冷瞥了一眼小白臉,一副生人勿近的鐵面郎君樣。
葉太初僵在門邊,三人面面相觑。
裴璨朝阿嬌擡了擡下颌,示意他要走了,與葉太初擦肩而過時,露出個不懷好意的笑,吓得他呼吸一窒、兩股戰戰。
阿喬走出燒焦的櫃臺,“你怎麽了?”
葉太初長嘆一口氣,說起他家被官府打劫了,如今家裏正吵得厲害,他出來透口氣。
阿喬摸了摸鼻子,不敢言語。
“我要是不富有了,你還願意嫁給我嗎?”葉太初問道。
裴璨還沒走遠,他頓住腳步聽完牆角,才挎着腰間長刀走了。
只見他拐了個彎兒,不遠處停着一輛青蓋馬車,大郎君就坐在裏頭。
裴衍怕阿嬌嫌他,避他,不敢登門,只敢遠遠地瞧上一眼,但有這一眼也是好的。
他想的挺清楚,阿嬌有她想過的生活,他不該強硬打擾,而應該潤物細無聲般緩緩加入,都說烈女怕纏郎,總有一日,阿嬌會回心轉意,他們共諧連理、舉案齊眉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裴璨上了馬車,頗有些難以啓齒。
“阿嬌可歡喜?”裴衍問道。
“嗯。”裴璨悶悶地應了一聲,又牙疼地說起那小啞巴,他觑着大郎君的面色立刻沉了下去,修長白皙的手指捏着青瓷茶杯,指骨都泛了白,裴璨改坐為跪,一咬牙,“方才葉太初來了,阿嬌說要嫁給他。”
馬車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空氣都凝滞着,裴璨垂着頭不敢看大郎君鐵青的面色,只聽得“嘣”一聲脆響,瓷杯自他掌間崩裂,琥珀色茶湯順着指縫四下漫淌,浸透掌心,幾片青碧茶葉粘在瑩白指尖,狼狽刺目。
“你再說一次。”裴大郎君陰沉着臉,平靜的聲音裏透着陰冷。
裴璨哪裏敢再說一次,低着頭,心跳如擂鼓。
裴衍立刻起身下馬車,就不該将人放在外頭,平白被些沒有廉恥心的癞蛤蟆觊觎,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要帶着他的女兒嫁給窮鄉僻壤裏的纨绔?
這世間哪個男人能忍受這等奇恥大辱!
難道他這大郎君還比不上那只癞蛤蟆?
裴衍越想越生氣,越氣越想,擡步就往阿嬌的醫館走,他今日就要将人帶走,什麽君子作風,什麽溫潤公子,通通都是狗屁!
他就要阿嬌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要親親熱熱地摟着人一道用飯、睡覺,她就算是塊石頭,他也能将人捂熱了!
可尚未走到醫館,遠遠看到阿嬌坐在燒焦的門檻上,笑意盈盈地擡頭看天,和煦的日光落在皎白的面容之上,天藍色的發帶随風飄蕩,他一下子就停住了腳步。
裴衍看到了阿嬌臉上的笑,平和自然,就像山間汨汨流動的清溪,忽然間,他竟紅了眼眶。
他好似看到了青雲山上的她,那時他身受重傷,阿嬌就坐在他旁邊,看天,看雲,也看他。
裴衍遠遠地看了許久,而後咬着牙、紅着眼,轉身往回走。
人應該吸取教訓,他錯過一次,不能再錯一次。
他也可以不跟阿嬌計較,但他咽不下的這口氣,總得找個好去處。
十餘日後,醫館修葺一新,從前阿喬自己整修,銀錢緊巴,上等木料舍不得動用,如今走官家公賬,用料規制自是遠勝從前。
“喬姐,這紫檀木的啊,”知春稀罕地摸着櫃臺、藥櫃,“叮”一下,敲了敲錫花牛角的湖筆,感慨,“這得多少銀子啊。”
不僅僅是阿喬的醫館,此前遭打砸焚毀的民宅、客棧鋪肆,皆在官府督令下加緊修葺。
長街縱橫,市井熙攘,這座一度深陷惶亂、亂象叢生的邊城,又緩緩漾開質樸鮮活的人間煙火氣。
裴衍來西北,不僅僅為了涼州,更要兼顧前線軍國大事,幾番戰敗下來,他與二叔書信往來,決定三日後啓程前往邊境親征。
出發前他輾轉反側了數個夜晚,大将難免陣前亡,他忍不住去見了阿嬌一面。
回春堂的玉佩他曾經給過阿嬌,可她走的時候,沒有帶走,“如今前線戰事危急,後方安穩才是根本,時疫未消,隐患仍在,這玉佩你收着,便當代我鎮守此地、安定後方。”
阿喬看着手裏這枚通體瑩白,觸手升溫的玉佩,它能統籌舉國上百間分號,調度一切藥材人力,對當下涼州而言,無異于雪中送炭。
阿喬沉默片刻,收了玉佩,又擡頭看向裴衍,“戰場風雨如晦,你多保重。”
裴衍眸中一亮,兩人隔着櫃臺站着,他下意識微微前傾,要離人更近一些,恨不能呼吸交融,就像從前那般,輕咬她柔軟的唇瓣,卷走她吐出來的氣息。
阿喬未曾察覺他侵略又赤裸的目光,滿心想着要将玉佩收在哪裏,要先調多少藥材來。
“阿喬姑娘。”
一聲清朗男聲,許既明牽着小桃子走了進來。
裴衍收斂了目光,又端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許既明在此遇見大郎君,倒也不意外,立刻恭恭敬敬地擡手向人行禮。
裴衍微微颔首,目光下垂,落在那玉雪可愛的小姑娘身上。
小桃子年紀小膽子大,學什麽都很快,最是學得像的,便是她娘親格外偏愛、善待容貌俊秀之人的那一套。
娘親說過,長得好的人,總不會壞到哪裏去。
她一點都不怵眼前這高大男人冷淩淩的目光,仰着頭盯着他看。
“小桃子!”阿喬歡喜地從櫃臺裏頭跑出來,俯身将人一把抱起,親了親她軟軟的面頰,”想不想娘親?”
小桃子雖不會說話,但很會表達愛意,撅着殷紅的小嘴回親好幾口,“啵啵”聲,聲聲入耳。
裴衍才反應過來,這便是阿嬌的女兒。
那自然也是他的女兒,瞧着這般大小,若說四歲,也說得過去。
他一改冷淩淩的眸光,剎那間便是溫和脈脈的春日靜水,看得小桃子心花怒放,竟伸手要他抱。
阿喬趕忙按住她的手,抱着人往櫃臺裏走。
裴衍的雙手落了個空,心裏也空落落的。
許既明頗有眼力見兒,将人送還後立刻告辭。
裴衍忍了又忍,話到嘴邊又反複咽下去,袖中十指攥得發白,終是只沉聲一句:“若遇上難事,就去聽雲別院,院中有人照應。”
阿喬并未回應這句話,目送他到門口,只見那高大挺拔的身姿頓了頓,又轉身快步走回來。
“她是不是我的女兒?”裴衍盯着阿嬌的眼睛,還是沒忍住。“不是。”
“那是誰的。”
阿喬無言地看了他一眼,這與他有什麽關系。
裴衍見她看着自己不說話,心中泛起一絲竊喜,方才她說的定是氣話,從前她就愛說氣話氣人,他極為慎重、緩慢地又問,“真是我的?”
“是跟你沒關系。”阿喬道。
裴衍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去。
阿喬才不會看他的臉色,笑道,“裴大郎君早已成婚,已有妻室,小桃子是我的女兒,大郎君又何必多此一問,倘若被旁人聽到這話,生了歧義,我往後婚嫁豈非難上加難。”
“我與你本不該再相見,日後也各自奔前程罷。”
一字一句,字字句句都碾着、踩着裴衍的那顆心,他就聽不了、受不住這些話,胸中氣血翻湧,太陽xue陣陣脹痛跳動。
憑什麽這麽雲淡風輕地說與他兩清。
怎麽兩清?!
何來兩清!
“你要嫁誰,你想要嫁誰,那個纨绔嗎?”
裴衍眼底一片漆黑,看得阿喬心中一跳,他怎麽知道?
裴衍傾身向前,他又觸到了那道清甜溫熱的氣息,讓他魂牽夢萦的香味,堪堪要觸到鼻尖時,阿喬猛地一退,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我以為你即便不選我,也會選徐天白,那個纨绔他憑什麽?”
阿喬聽他提起天白哥,那股火氣就冒了上來,“你不準提他!”
裴衍亦是生氣,抓住她的手臂,一把将人拉近,“憑什麽不能提,難道你不喜歡他了嗎,你要嫁旁人了,他知道嗎?”
阿喬伸手去推他,奈何力量懸殊,反而被人擒住了雙手,按在他的胸口,掌心之下是他蓬勃跳動的心髒。
“你放手!”怒目呵斥。
“你回答。”
“那是我的事,與你有何相乾!難不成你又想綁了我去京城,當你見不得人的小妾!”阿喬氣急掙紮。
裴衍心慌一瞬,松了手。
阿喬立刻扇了他一巴掌,“葉家老爺是不是你派人打的?”
臉上熱辣辣的,裴衍擡手摸了摸,并無愠色,“是他先在酒樓放肆,說你的壞話。”
“那你就能把人家打得雙腿骨折?”
裴衍撩起薄薄的眼皮,靜靜地看着阿嬌,擺明了一副“那又怎樣”的跋扈模樣。
恰巧此時,葉太初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人頭上還包着一圈紗布,愣愣地看着櫃臺前的兩人。
“我...”葉太初瞧着形勢不大對頭,“我改日再來。”
“站住。”裴衍呵斥道。
“你憑什麽要他站住!”阿喬怒怼!
“你就這麽維護他?!”裴衍氣急,急紅了眼,“徐天白知道這事兒嗎?!你有想過他嗎?”
“關天白哥什麽事!”
天白哥,天白哥,叫得這麽親切,怎麽不見她喚自己一聲情哥哥!
葉太初害怕,小聲勸架,“別...別吵架...有事好商量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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