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我的一應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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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喬一向是個最勤奮、最守時的人, 每日卯時三刻,定會推開疫病所的木門,問候、診脈、開方、煎藥, 無一日例外。
“今兒阿喬大夫怎麽還沒來?”薛成不安,但那句話沒問出口。
與阿喬在此相依為命的回春堂林大夫, 亦是沉默。
兩人面面相觑,誰也不敢去敲門, 若是她也倒下了,這疫病所上百號人就真無指望了。
“聽說城外的流民營裏已經泛濫開了,城內估摸也在劫難逃。”林大夫望着陰沉的天, 前兒阿喬的藥方用下去, 有些病患已有好轉, 可那也只是少數, 攻克此次的疫症,路漫漫啊, 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活着看到那一日。
阿喬住在傷病所前頭的小院裏, 小院裏有三間平房, 她是個姑娘,單獨住一間。
“還好是單獨住。”
早上醒來時,她頭腦昏沉、四肢乏力、渾身泛冷, 心中就覺不好, 一探脈, 眼前一黑, 簡直天旋地轉。
自她決定留在這裏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準備,她也是人,或許有一日她也會感染, 可能會因此而死。
但得知感染的這一刻,她依舊克制不住地恐懼,腦袋發懵,手腳發涼,胸前裏的那顆心飛快跳動,帶着她整個人都在震顫。
還沒有人能被治愈,一旦感染,病程不過月餘。
換言之,她至多只剩下一個月的日子。
“阿喬大夫,阿喬大夫。”門外林大夫在叩門。
阿喬緊握雙拳,将自己撐起來,高熱的腦袋裏似有木鋸在來回拉扯,疼得她又倒了回去。
外頭的林大夫沒聽到回應,怕出了大事,試探着推門,剛推開一條縫,裏頭就傳出來一道微弱的嗓音。
“別進來。”
薛、林兩位大夫心中俱是一涼。
果然。
阿喬挪去了疫病所後頭的一間茅草屋,裏頭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個歪歪斜斜的木盆架,和一套布滿灰塵和蛛網的舊桌椅。
薛大夫讓雜役先行打掃了一番,“委屈阿喬大夫了。”
阿喬擺擺手,“去做你們該做的,我會料理好自己。”
她是個大夫,對自己的身體最清楚,每日按着她的脈象調整藥方,薛林兩位大夫也跟着她的藥方,結合病患的病勢調整用藥。
可她也是個病人,一日日眼睜睜地看着自己邁向死亡,濃烈的畏懼和無力感就像座座高山壓在她身上,像洶湧潮水死死将她淹沒。
曾經她那麽渴望死亡,渴望用死亡去終結她孤苦無依的人生、求而不得的痛苦,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那時的她并不明白死亡是什麽,她渴望的不是死亡,是一點點的愛,是對活着的确認。
昨晚她做了個夢,夢見很多年前,爹爹從回春堂回來,褲腳上還沾着血,進門後摸了摸她的腦袋,笑着說,“我們阿嬌往後要長命百歲啊。”
她流着淚從夢中醒來,望着漆黑的茅草屋,很輕地說了一句。
“爹爹,我有點怕,你要接着我啊。”
裴衍從前線撤回涼州時,并不知阿嬌去了傷病所,他在別院修整了一晚,收拾他那胡子拉碴的糙漢樣兒,次日換了一身她喜歡的書生儒雅打扮,打着灑金扇,風流倜傥地去醫館尋佳人。
他想好了,阿嬌喜歡什麽樣,他就可以是什麽樣,從前是他着相非要辨個黑白,她看着他時,何必非要在意她想的究竟是他還是徐天白,左右她看的是他。
她喜歡的臉,他恰好有,這就是一段命定的好姻緣,他們注定要親親熱熱地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但是,他的佳人從來不會站在原地,乖乖地等他。
裴衍到傷病所的茅草屋時,林大夫給他遞面巾,他面無表情,沒接。
“阿嬌,我來接你。”他輕叩門扉,嗓音低沉。
在木板上躺着的阿嬌轉過頭來,病程過半的她,面頰蒼白又瘦削,往日裏靈動的杏眼濕漉漉的,像蒙着一層晨霧。
“別進來。”還是這句話。
隔着一層老舊的木門,那虛弱的嗓音狠狠揪着裴衍的心,疼得泣血。
阿喬每日都會用門闩反鎖,她看到木門晃了晃,知道是裴衍在推門,咳嗽道:“你走吧,我自己可以的。”
“砰”地一聲巨響,木門被一腳踢裂,粉塵于日光裏紛紛揚揚,裴衍黑着一張臉走了進來,站在她的病床前,擋住阿嬌身上所有的光。
裴衍垂眼盯着他的心上人,“我不可以。”
阿喬驚詫不已,瞳孔閃爍,慘白的唇微微顫抖着,見他連面巾都沒縛,連忙拉起薄被掩住口鼻。
甕甕的聲音,氣急,“你離我遠一點!”
裴衍平生最不喜歡聽的就是這句話。
他直接将人打橫抱起,按在懷中,擡步往外走。
阿喬頭腦昏沉,燒得滾燙的臉頰貼着他的胸膛,劇烈跳動的心髒,一下下好像跳在她的皮膚上,她在他的懷裏發着抖。
裴衍大步上了候在門外的馬車,一路疾馳,他緊緊抱着阿嬌,低頭去貼她發熱的額間。
阿嬌的神智因高熱而漸漸模糊,眼皮也愈發沉重,在昏迷之前,恍惚聽到裴衍說,“阿嬌,我陪着你。”
馬車一路暢行,徑直進了裴衍的別院,他只吩咐了一句,“仆人來去自由,若有人願留下,必有重賞。”
裴衍不同于普通百姓,當官府得知軍功卓著的大郎君染上疫病後,簡直炸開了鍋,廣發英雄帖,召各地名醫入西北,共克時艱。
李成月便是這時候進的涼州城。
有賴于阿喬前番穩定疫病的良方,涼州城內和傷病所病勢較輕的病人等到了得救的機會,阿喬與李成月一道研讨藥方,疫病得以控制,阿喬亦在慢慢好轉。
但裴衍卻沒有這般好運氣。
在阿喬能下地的那一日,李成月來給她送湯藥,還帶了涼州的蜜瓜,讓她解一解苦澀。
“他怎麽樣?”阿喬問道。
李成月面色如常,接過阿喬喝空的藥碗,淡淡道:“快死了。”
阿喬搭在膝蓋上的手在發抖,蒼白的一張臉,只有眼睛是紅的,“你別騙我。”
李成月尋了一輛輪椅,推着阿喬去見快死了的裴大郎君,推到門口,李成月停下腳步替她推開門,“我就不進去了。”
阿喬扶着門框,走得極慢,屋內漂浮着濃厚的藥味,繞過花鳥屏風,一旁的博古架上放着好些古玩和花瓶,花瓶裏養着各色蘭花。
她急急望向最裏面的那架拔步床,紗幔挽起挂在兩側金鈎上,落日的光像流水一般淌到床的腳踏上,裴衍就躺在衾被之下。
阿喬渾身都是冷汗,欲急行向前,腳步卻沉似千斤。
裴衍不應該是這樣的,他總是理直氣壯,仿佛全天下的人都要聽他的,他又嚣張跋扈,誰到了他跟前都不自覺矮了半截,他怎麽會虛弱地只能躺在那裏?
禍害要遺千年的,戰場那麽兇險,他都能全身而退,一點疫病怎麽能要了他的命呢?
阿喬忽地急行幾步,走到他的病榻前。
裴衍尚在高熱當中,日日咳血,且前兒身上的傷還未好,兩相作用便是鐵打的身體也吃不消了。
他睜開眼看到阿嬌,看了許久,嘴角微微翹起。
“你還笑得出來。”
裴衍咳嗽幾聲,沙啞着嗓子道:“當年在京城的湯面攤前,你對着徐天白掉眼淚,我看得生氣,如今,你也願意為我掉眼淚了。”
阿喬哽咽說不出話,通紅的眼睛望着他,裴衍想擡手給她擦眼淚,那雙能耍百斤刀劍的手,如今卻一點兒力氣都不剩了。
他急喘了幾下,阿喬端來一盞茶,一勺一勺喂給他喝。
“當初在青雲山,我問你想要什麽報答,我答應過要重金酬謝的,”裴衍停了停,深喘幾聲,“我的一應私産全都留給你,往後你就不是窮鬼了,想做什麽,想見什麽人,都不用再有顧慮。”
阿喬偏過頭去,淚如雨下,“我不想聽這些。”
裴衍被她哭得亂了心神,他還有很多話想要跟阿嬌說,他想說,我想要為你死,我要為你死,就像你曾經為了徐天白一樣,這樣你就會知道,你對徐天白的感情有多深,我對你的就有多深,你有多想與徐天白在一起,我就有多想與你在一起。
可這話他說不出口了,最後他只說,“我想你活着,長命百歲。”
阿喬望着那雙眼睛,想起當年在太平岡墜崖後,她睜開眼看到裴衍在她身邊,也是這樣一雙眼睛,帶着明亮的月色,和濃厚的悲傷、欣喜,原來這世上還有一個人那麽期待她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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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這個品種的禍害,生來好似就帶着幾分天命攸歸的命格,便是生死關頭,亦有神佛保佑。
半月後,他逐漸好轉,已能起身半坐。
阿喬坐在院子裏給他煎藥,午後的日光極好,就像當年她在青雲山上為他煮藥一樣,她望着咕嚕冒泡的棕色藥汁,有一瞬的恍惚,仿佛時光會倒流。
裴衍又坐着輪椅出來了,他喜歡時時刻刻都看到阿嬌。
“怎麽不在屋裏煮藥?”
“太悶了,藥氣不好聞。”
裴衍不大滿意,伸手欲接過她手裏攪拌的竹筷,阿喬沒放手,他寬大的手掌便順理成章地握了上去,牢牢包裹在溫熱的掌間。
阿喬撩起眼皮瞧他,裴衍面色坦然,仿佛就是為了攪拌草藥,掌間的粗繭緩緩磨過她的手背,帶起一陣親密的麻和癢
光天化日,她欲用力掙開,尚未使勁,就聽到裴衍撫着胸口,咳了兩聲。
阿喬便不動了。
裴衍意猶未盡地摸完小手,又要阿嬌給他喂藥。
明明能端起碗來一口喝完,非要她拿着小湯匙,一勺一勺喂着喝,喝完還要她給扒個甜橘子,一絲白色橘絡都不能有的那種。
阿喬對他無有不應,這簡直是裴衍這輩子過過的最好、最神仙的日子。
兩月之後,籠罩在涼州城的疫病烏雲也已盡數散去,朝廷論功行賞,有個宵小仗着上頭有人,跳出來要搶奪治疫的功勞,摸排一圈,軍醫不好惹,看來看去就阿喬和李成月是民間大夫,無甚背景,是個軟柿子好捏得很。
他原本早早就從京裏下來了,只害怕疫情,一直遠遠躲在甘州,不曾踏足此地,但這事京裏又不知道,他便心安理得地改了功勞簿,将自個兒的名字牢牢列在最前頭。
誰知踢到了鐵板,裴衍瞧着手裏的那份涼州疫病請奏疏,氣得笑出了聲。
貪功貪到他家來了。
裴衍親自提筆,在阿喬這一名姓下,寫得洋洋灑灑。
阿喬于此涼州大疫,有卓著功勳,疫氛未起之時,廣采防疫諸藥,早籌禦疠之備,及涼州烽亂四起,民生颠沛之際,仍持仁心、固守仁術,散藥施治。
後又駐守傷病所,身先士卒,躬親療救,不幸染疫猶伏枕研求良方,與李成月一道苦心調劑,阻瘟瘴蔓延,救下滿城黎庶,功德足以垂世。
這些事阿喬并不知道,她回到了醫館,知春和雪娘正在規整藥櫃,小桃子和麥禾坐在門口,一人啃着一串糖葫蘆。
小桃子看到娘親,咧着嘴跳到阿喬身上,“吧唧”一口,親得很響亮。
裴衍在一旁瞧着,不是滋味,“她長得和你也不像。”
阿喬捂住小桃子的耳朵,轉頭瞪了裴衍一眼,“跟她爹比較像。”
裴衍更不是滋味了,“跟我也不像。”
阿喬抱着小桃子往裏走,裴衍吃味,欲伸手将孩子抱下來,手指剛動了下,又放了下去。
如今他嬌弱得很,冷了要阿喬蓋被子,餓了要阿喬陪他用飯,就差困了要人陪睡,但這個要求他很慎重,至今不敢提。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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