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篡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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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前的人生中,坦克雷德曾經無數次憎恨他私生子的身份,這使得他身為羅傑二世的長子之子卻只能屈位于羅傑二世的幼子威廉一世和威廉一世的兒子威廉二世之下,但等他真的戴上了他曾經夢寐以求的王冠,他卻惶惶不可終日,因為他已踏入權力的游戲,唯有死亡才能從游戲中脫身。
在米爾的沃爾特将國王的王冠奉給他後,他按捺不住狂喜接過了它,但加冕的榮耀太多短暫,接二連三的打擊立刻将他折磨得疲憊不堪:撒拉森人(1)掀起叛亂,他好不容易才擊敗他們;威廉二世的妻子反對他,他軟禁了她,卻立刻招致她兄長英格蘭國王的怒火,好不容易送走了英格蘭國王,亨利六世和康斯坦絲皇後又氣勢洶洶地殺來,若非那場瘟疫,只怕他此時已經被趕下了王位,他不覺得亨利六世會好心地讓他繼續以萊切伯爵的身份安穩度過餘生。
他的妻子西比拉認為他們已經取得了勝利,可他不這麽覺得,教皇許諾支持他,卻索取了管理西西裏教會的特殊權利,而這份權利是羅傑二世和威廉一世歷盡千辛萬苦才從教皇手中争取而來的,此刻将這份權利交換給教皇固然可以獲得一時的寵幸,卻會在長遠的未來招致更多的掣肘,可處于當下的境地,他別無選擇,他沒有亨利六世的皇帝頭銜和強大的軍隊,他不能連教皇的支持也失去。
因為他是私生子,因為王冠本不屬于他,他才需要一再地付出,祈望通過自己的卑躬屈膝獲得上帝的認可和寬恕,可夜深人靜的時候,他不可避免地被惶恐和恐懼吞沒:他的支持者常以同為諾曼君主的私生子威廉(2)同他做比,可他十分清楚,他和征服者威廉并不一樣,征服者威廉的父親選擇了他,但威廉二世并沒有選擇他,真正應該繼承西西裏的康斯坦絲公主,神聖羅馬帝國的康斯坦絲皇後。許多人承認這一點,內心深處,他也不否認這一點。
他的妻子西比拉又來了,她又一次勸說他殺了康斯坦絲皇後,仿佛這樣便可以将她帶給他的一切威脅一筆勾銷,可她不知道這樣做的代價,且不提弑親的罪過有多麽不可饒恕,康斯坦絲的丈夫也絕不會善罷甘休,屆時若神聖羅馬帝國的軍隊兵臨城下,上帝還會再降下瘟疫阻止他嗎?
對坦克雷德的憂慮,作為他妻子的西比拉自然是感觸最深的,不論是為了自己的丈夫,孩子,還是頭頂這一頂好不容易得來的王冠,她都迫切地希望能夠幫丈夫解決康斯坦絲皇後這個威脅,如果坦克雷德不願意直接處死她,她就用自己的辦法。“王後。”這一天,在康斯坦絲皇後還因為腹中的孩子內心複雜時,她聽到一個稱呼,以及随之而來的女人,坦克雷德的妻子,阿切拉的西比拉。
盡管她前三十年的人生幾乎稱得上是與世隔絕,但她也從修女們零星的抱怨中得知了一些有關這位曾經的伯爵夫人、如今的“王後”的事例:據說她容貌美麗,站在她其貌不揚的丈夫身邊格外奪目,而她的野心和對權力的渴望比她的容貌更加突出,在威廉二世活着的時候,她就積極為她的丈夫造勢,在威廉二世去世後更是不惜通過囚禁他的遺孀來确保坦克雷德王位穩固,并積極替坦克雷德排除異己,“坦克雷德不過是只戴着王冠的猴子,他的妻子才是牽着猴子的國王”。
她不會以流言判斷是非,但在和西比拉寥寥幾次相處中,她得承認流言并沒有冤枉她:這個女人充滿野心,并毫不掩飾這一點,在她被作為俘虜帶到王宮中面見“國王”夫婦時,她便先發制人地疾厲怒斥她為王國帶來了戰争,即便她以皇後和公主的身份駁斥了她的指控,西比拉也沒有放棄擊潰她的目的,今天,她又來了,她不用動腦子都知道西比拉會對她說什麽。
“你的丈夫已經撤軍回到了德意志境內。”這是她的第一句話,康斯坦絲皇後睫毛動了動:這一次,她确實帶來了一些特別的消息,“瘟疫一次又一次阻止他的父親侵犯意大利,往後也會阻止他侵犯西西裏,事實已經證明了誰才是上帝選擇的國王。”
“若你真的認為你丈夫的王位已經高枕無憂,現在便不會急迫地向我示威。”面對西比拉的示威,康斯坦絲皇後的心神并未動搖,相反,她站起身,以泰然自若的姿态注視着西比拉,結合她比一般女性更為高挑的身材更顯氣勢凜然,“你不需要誇耀你丈夫在僥幸之下取得的微小勝利,也不必再在我身上花費時間以勸說我意志動搖,我乃羅傑二世之女,歐特維爾家族唯一的正統後代,我的侄兒威廉二世在我的婚禮前明确确認了我的繼承權利,在他臨終之前也未曾否認這一點,你們篡奪王位的事實既得不到上帝的認可,也不會收獲民衆的愛戴,若非擔憂西西裏人會表露對我的支持,你又怎會勸說你的丈夫将我拘禁于這與世隔絕之地,若我與坦克雷德同時出現在公衆面前,我毋庸置疑會收獲更多的歡迎,你無法否認這一點。”
“我的丈夫同樣是羅傑二世的後代!”西比拉有些羞惱:她的丈夫坦克雷德是康斯坦絲的父親羅傑二世長子的私生子,因母親為萊切女伯爵得以跻身貴族之列,但在只推崇一夫一妻的基督教世界中,他的私生子出身即是原罪,尤其是坦克雷德的外貌和能力都不足以壓服衆人的前提下,“貴族們選擇擁戴我的丈夫,教皇也已經承認了他,私生子的身份并不代表他就不能戴上王冠,尤其是對我們諾曼人而言。”
“但這是因為你可以從這樣的事實中獲利,對嗎?如果你的丈夫得到了王位,你也可以享受王後的尊榮,反之,你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伯爵夫人,野心驅使着你鼓動你的私生子丈夫占據本不屬于他的權柄。”康斯坦絲皇後搖了搖頭,她看着西比拉的目光仍然平靜,甚至還帶了幾分憐憫,西比拉發現她十分厭惡這樣的目光,這意味着她內心深處的貪婪和不擇手段都無處遁形,“若我身處你的地位,我不會因一己之私生出僭越之心,而你則會理直氣壯地宣稱你的權利乃上帝賦予,甚至開始嫉恨可能對你造成威脅之人。若你真的認為你丈夫的王位名正言順,為何至今不敢宣稱你們繼承了威廉二世的衣缽,又将他的姑姑,西西裏王位的正統繼承人拘禁于此,冒着得罪帝國皇帝的風險也不敢重新給予我自由之身呢?”
她沒有歇斯底裏地控訴她,而是以再平常不過的語氣敘述着西比拉也不能否認的事實,雖是為示威而來,西比拉卻發現她沒有辦法從這個女人身上得到她想要的尊嚴和威勢,反而心生慚愧挫敗之感,這不行,不應該,她急迫需要從其他方面奪去面對康斯坦絲皇後時身處低位的挫敗感:“不論你如何巧舌如簧為自己辯白,也無法改變你丈夫已經失敗和你身陷囹圄的事實,如果你死在監獄裏,你的丈夫也失去了染指西西裏的理由,西西裏從來不歡迎德意志人。”
她頓了頓,似乎是洩憤般發狠道:“在離開意大利之前,他似乎并沒有在意你的死活,一個女人若連丈夫的關懷和尊重都不能得到,她有再高貴的身份也難掩她人生的可悲,事實證明,你的丈夫對你毫無喜愛與尊重,他只将你當做染指西西裏王國的工具,當他再次來到西西裏時,他會帶來前所未有的災難,正如對你婚姻的預言一般!”
她帶着一些洩憤的心攻擊康斯坦絲,似乎急迫地想要通過這樣的方式找回尊嚴,有一瞬間,她的攻擊似乎奏效了,康斯坦絲皇後臉上流露出黯然之色:“你說得對,我确實不是一個得到了丈夫喜愛的妻子。”西比拉一怔,有些不明白康斯坦絲為何在此刻示弱,而在她尚存困惑與得意之事,康斯坦絲皇後已經又道,“那麽,為了挽回丈夫的心,并祈求他能賜予西西裏王國的人民憐憫,我希望給我的丈夫寫一封信,訴說我對他的思念之情,如果你們認為我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寫信,你們可以檢查信件的內容。”
【作者有話說】
(1)指穆/斯/林(本文一律以撒拉森人代指),西西裏島曾經被阿拉伯帝國統治,在諾曼人統治的歐特維爾王朝和神羅統治的霍亨斯陶芬王朝都保留了阿拉伯文化的特色,撒拉森人也是當地的重要族群。
(2)英格蘭諾曼王朝的第一位君主,私生子出身但先後成為諾曼底公爵和英格蘭國王,即“諾曼征服”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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